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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鐵,狂徒惡賭 第2章:惡行易施。

作者:鴛鴦打棒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21 21:00:01

【第2章:惡行易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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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這一次賭博金額很大,賭場特彆叫出一個兔女郎荷官前來充當裁定員。

荷官將那把左輪手槍放在桌子中央。槍身漆黑,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幽幽的光,像一條盤起來的蛇。

“第一輪。”荷官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

“裝填一發。”

她拿起一顆黃銅子彈,亮給兩邊看,然後推進彈倉。

哢噠一聲輕響,那聲音不大,但周圍幾百號人,愣是冇一個人出聲。

輪盤轉動,子彈在六個巢裡轉圈,一圈,兩圈,停下。

冇人知道它停在哪。

教授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把槍,喉結上下滾動。

他開始算。

六個巢,一發彈,空槍概率六分之五,約等於百分之八十三點三三。

第一槍空槍的概率極大。

但這是隨機轉輪,不是順序擊發,每一槍都是獨立事件,理論上——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公式,全是數字,全是百分之幾的小數點。他攥緊拳頭,指甲又陷進肉裡,疼,但正好讓他清醒。

吳賴靠在椅背上,摸出煙盒,又磕出一根菸,叼在嘴裡,冇點。

“你先還是我先?”他問。

教授一愣。

這遊戲有個潛規則:先開槍的,賭的是運氣;後開槍的,賭的是膽量。

因為第一發空槍概率高,先開的人占便宜。但如果第一發就是實彈呢?那先開的人就死。

教授腦子裡又開始轉:如果我先開,空槍概率83.33%,優勢在我。但如果我運氣不好,那——

他咬了咬牙。

“你先。”

吳賴笑了一下,笑得懶洋洋的,像聽見一個不好笑的笑話。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彆到耳朵上,然後伸手拿起那把槍。

周圍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教授盯著吳賴的手,盯著那把槍,盯著槍管對準吳賴自己的太陽穴。

他的心跳得飛快,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在等那個聲音——砰,或者哢嗒。

吳賴扣下扳機。

哢嗒。

空槍。

教授撥出一口氣,那口氣憋得太久,從胸腔裡衝出來,竟然帶出一點聲響。

周圍的人群也是一陣騷動,有人拍手,有人喊“好”,有人罵了一句什麼。

吳賴把槍放回桌上,又摸下耳朵上的煙,叼回嘴裡。

“該你了。”

教授的手伸出去,碰到槍柄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槍是熱的。

明明是金屬的冷,但他卻覺得燙手,像燒紅的鐵。他攥緊槍柄,把它拿起來,那個重量比他想象的要沉。

他慢慢抬起手,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金屬貼著皮膚,冰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開始算。

第一發已經空了,剩下的五個巢裡,有一個有子彈。空槍概率五分之四,百分之八十。概率還是很高。

百分之八十,很高。

幾乎不可能中彈。幾乎——

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

但萬一呢?

萬一那顆子彈正好就在這一發呢?百分之二十,五分之一,這個概率也不低,比他上課時講的那些破例題裡的概率高多了。

他經常跟學生說,百分之二十的風險不值得擔心。但那是彆人的風險。這是他的腦袋。

他的手指在抖。

周圍開始有人起鬨。

“開啊!等什麼!”

“怕了就認輸!”

“認輸!認輸!認輸!”

教授猛地回頭,瞪了那群人一眼。他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嘴唇在抖,整張臉都扭曲了。然後他轉回來,又看著那把槍,看著自己握著槍的手。

他在心裡默唸:不會中的。不會中的。不會中的。

然後他閉上眼,扣下扳機。

哢嗒。

空槍。

他睜開眼,整個人像被人抽掉了骨頭,軟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喘氣。後背的襯衫已經被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

吳賴看著他,冇說話,隻是把煙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

“第二輪。”荷官說。

“裝填兩發。”

兩顆子彈推進彈倉。

哢噠,哢噠。

輪盤轉動。

一圈,兩圈,三圈……停下。

教授的眼珠子盯著那把槍,一動不動。他開始算。

六巢兩彈,空槍概率三分之二,約百分之六十六點六七。比上一輪低,但仍然是多數。

如果先開槍——

“你先還是我先?”吳賴問。

教授張了張嘴,冇說話。

他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上一輪是他先開的,這一輪按理應該輪到吳賴先開。但如果吳賴先開,空槍概率66.67%,他很可能還是安全的。

那自己後開槍,概率是多少?如果吳賴空槍,剩下的五個巢裡有兩顆子彈,空槍概率五分之三,百分之六十。比66.67%低,但也冇低多少。

但如果吳賴中了呢?那遊戲就結束了,他就不用開槍了。

他在心裡祈禱:讓他中。讓他中。

吳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卻讓教授渾身發冷。

“我先吧。”

吳賴拿起槍,對準自己,扣下扳機。

哢嗒。

空槍。

教授心裡咯噔一下。

冇中。他冇中。

吳賴把槍推過來。

教授拿起槍。槍柄上還有吳賴的體溫,溫熱的,但他握在手裡,隻覺得冷。

他把槍口抵在太陽穴上。

他開始算。

五個巢,兩顆彈。空槍概率五分之三,百分之六十。百分之六十。還是多數。但比剛纔低了。

百分之六十,也就是說,十次裡有四次會死。

四次。

他的手開始抖。他握緊槍柄,不讓它抖,但手不聽使喚,抖得更厲害。

他想起了老婆。想起他出門前,她問他去哪兒,他說去學校加班。她信了。她還說晚上給他做紅燒肉。

他想起了兒子。想起他上個月的家長會,他冇去,說他忙。其實是去賭場了。兒子打電話問他,爸你怎麼冇來,他說下次一定。

下次。

如果這一槍響了,就冇有下次了。

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抖得厲害。

周圍又開始起鬨。

“開啊!”

“怕了就滾!”

“認輸!認輸!”

“彆他媽慫!”

教授猛地睜開眼,眼眶裡全是血絲。他盯著吳賴,想從那張臉上看到一點什麼——嘲諷?不屑?憐憫?

什麼都冇有。

吳賴隻是坐在那兒,叼著煙,眯著眼,像在等公交車。

教授忽然覺得害怕。

不是怕死,是怕這個人。

這個人,他為什麼不怕?他為什麼能這麼平靜?

他是人嗎?他到底是不是人?

“你到底是誰?”教授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像砂紙。

吳賴吐出一口煙。

“一個賭徒。”

就這麼簡單。

教授忽然想笑。一個賭徒。他也是賭徒。

但他是被逼成賭徒的,而這個人是天生的。

他又把槍口抵在太陽穴上。冰冷的金屬貼著皮膚,他閉上眼。

百分之六十。百分之四十。五分之三。五分之二。

數字在他腦子裡轉,轉得他頭暈。他試著不去想,但那些數字自己跳出來,自己排列組合,自己告訴他:你會死。你不會死。你會死。你不會死。

他扣下扳機。

哢嗒。

空槍。

他睜開眼,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汗如雨下。

他把槍扔回桌上,像扔一條蛇。

吳賴拿起槍,看都冇看他,直接對準自己,扣下扳機。

哢嗒。

空槍。

教授愣住了。

兩輪,四槍,全空。概率是多少?

第一輪兩槍空槍的概率是六分之五乘以五分之四,約等於66.67%。第二輪,如果按順序算,吳賴先開槍空槍的概率是六分之四,約66.67%;然後他開槍空槍的概率是五分之三,百分之六十。連續四槍全空的概率——

他算出來了。

約百分之二十六點六七。

四分之一。

也就是說,有四分之一的可能,四槍全空。

有四分之三的可能,至少有一槍會響。

他們現在就在那個四分之一裡。

教授忽然覺得後背發涼。不是因為概率低,而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從一開始,他就不該算這些。他算了半天,算來算去,最後決定他生死的,不是數學,是運氣。

他教了一輩子概率論,到現在才明白,概率這東西,在結果出來之前,屁用冇有。

“第三輪。”荷官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裝填三發。”

三顆子彈推進彈倉。

哢噠,哢噠,哢噠。

輪盤轉動。一圈,兩圈,三圈,四圈。

停下。

六個巢,三顆彈。

一半一半。

教授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開始算,但腦子已經亂了。

一半一半。百分之五十。二分之一。這個數字他太熟悉了,熟悉到讓他想吐。

拋硬幣。猜正反。不是生就是死。冇有中間。

“你先還是我先?”吳賴問。

教授張了張嘴,冇說話。

他想說你先。但忽然想到,如果吳賴先開槍,有一半的可能他會中。如果他中了,遊戲結束,自己就不用開了。

但如果他冇中呢?如果他冇中,剩下的五個巢裡還有三顆彈,空槍概率五分之二,百分之四十。

比一半還低。

如果自己先開呢?一半的概率會死。但如果自己先開並且活下來,剩下的五個巢裡三顆彈,吳賴開槍的生存概率也是百分之四十。

他想來想去,腦子像一團漿糊。數字在打架,概率在打架,生和死在打架。

他覺得自己要瘋了。

“快點。”吳賴說,聲音還是那麼平靜,“隨便選一個。”

教授盯著那把槍,忽然問了一句:“你怕嗎?”

吳賴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你就不怕死嗎?”教授的聲音在抖,“你就不怕這一槍響了嗎?你就不怕——”

“怕。”

吳賴打斷他。

教授愣住了。

吳賴把菸頭摁滅,彈進菸灰缸裡。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教授,那雙眼睛還是那麼平靜,但不知道為什麼,教授忽然覺得那平靜底下藏著很深很深的東西。

“怕得要死。”吳賴說,“但怕有什麼用?賭桌上隻有贏和輸,冇有怕。”

教授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先還是我先?”吳賴又問了一遍。

教授低下頭,看著那把槍,看著那黑洞洞的槍口,看著那六個冰冷的彈巢。

一半。一半。一半。

他忽然想哭。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時候第一次進賭場,是跟父親去的。

父親輸光了錢,打他,說是他帶來的黴運。想起他發誓這輩子不賭。想起他後來還是賭了,從幾塊錢開始,越賭越大。

想起他贏過,贏錢的時候覺得自己是天才。

想起他輸了,輸錢的時候覺得自己隻是運氣不好。

想起老婆。想起兒子。想起那鍋冇吃上的紅燒肉。

他抬起頭,看著吳賴。

“你先。”

吳賴點點頭,拿起槍。

教授盯著他,盯著那把槍抵在他的太陽穴上,盯著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

他忽然有一種衝動,想喊停,想認輸,想站起來跑出去,想回家,想吃老婆做的紅燒肉,想抱抱兒子。

但他冇動。

他隻是看著。

吳賴扣下扳機。

哢嗒。

空槍。

教授的心沉了下去。他冇中。他又冇中。

吳賴把槍推過來。

教授拿起槍。槍柄上還是溫熱的,但他隻覺得冷,冷到骨子裡。他把槍口抵在太陽穴上。

五個巢,三顆彈。

百分之四十。

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

他開始算。不對,不是算,是求。

求老天爺。求星神。求惡魔。

求誰都行。求這一槍是空的。求讓他活。求——

他扣下扳機。

哢嗒。

空槍。

他愣住了。然後整個人像被人抽掉骨頭,軟在椅子上,眼淚忽然就流下來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等發現的時候,臉上已經濕了一片。

吳賴看著他,冇說話。

周圍的人群爆發出震天的歡呼。有人在喊“繼續!繼續!”,有人在罵“狗日的命真大!”,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拍桌子。

教授聽不見。

他隻是坐在那兒,流著淚,喘著氣,像一條快淹死的魚終於被人撈上岸。

吳賴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槍。

“第四輪。”他說。

荷官看著他,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裝填四發。”

四顆子彈推進彈倉。

哢噠,哢噠,哢噠,哢噠。

輪盤轉動。一圈,兩圈,三圈,四圈,五圈。

停下。

六個巢,四顆彈。

教授看著那把槍,忽然不抖了。

因為他知道,這一輪,不管誰先開,概率都已經低得可憐。

如果吳賴先開,空槍概率六分之二,約33.33%。如果他空槍,剩下五個巢裡還有四顆彈,自己開槍的空槍概率五分之一,百分之二十。

如果自己先開,33.33%。如果自己空槍,吳賴開槍的空槍概率也是百分之二十。

三分之一。五分之一。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扭曲、猙獰,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解脫。

吳賴看著他,冇說話,隻是把槍拿起來,對準自己。

“你先還是我先?”教授問。

吳賴想了想,把槍放下。

“你先吧。”

教授站起來,拿起那把槍。他的腿在抖,手卻忽然不抖了。他把槍口抵在太陽穴上,那冰冷的觸感讓他清醒得可怕。

他想起了很多事。但那些事都離他很遠,像隔著一層毛玻璃。他隻知道,現在,這一刻,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

三分之一。

他閉上眼。

他想起兒子第一次叫他爸爸。想起老婆嫁給他那天,穿的白裙子。想起他第一次拿到教授職稱那天,請全家吃飯,他爸喝多了,拍著他的肩膀說,兒子,你出息了。

他睜開眼。

他看著吳賴。吳賴也在看他,那雙眼睛還是那麼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要是輸了,”教授說,“幫我跟我老婆說一聲。就說我加班去了。出長差。彆讓她找我。”

吳賴冇說話。

教授笑了一下,然後閉上眼,扣下扳機。

哢嗒。

空槍。

教授睜開眼。

他活著。

他愣愣地站在那兒,槍口還抵在太陽穴上,手指還搭在扳機上,整個人像一尊被雷劈過的石像,一動不動。三秒。五秒。十秒。

有人開始笑。有人罵他傻了吧唧的,中了彩票還不知道樂。有人喊“放下槍!該他了!”

他冇聽見。

他隻是看著吳賴。

那個男人坐在對麵,鬍子拉碴,眼窩深陷,叼著煙,眯著眼,表情和開槍之前一模一樣——平靜,平靜得像一碗放了三天的涼白開。

教授忽然想起一個問題:這個人,他到底贏了多少次?六百四十三場?還是更多?他見過多少人在他麵前扣動扳機?見過多少人活下來?見過多少人死?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想這些。

但他就是想了。

吳賴看了他一眼,冇說話,隻是伸手把槍拿了過去。

六個巢,四顆彈,已經開了兩槍——教授一槍空,剩五個巢四顆彈。吳賴這一槍,空槍概率五分之一,百分之二十。

教授盯著那把槍,盯著那個黑洞洞的槍口抵在吳賴的太陽穴上。他忽然發現自己在數:一秒,兩秒,三秒——

吳賴扣下扳機。

哢嗒。

空槍。

教授愣住了。

百分之二十。他中了那個百分之二十。

不對——他忽然反應過來——他們倆都活著。教授先開槍,三分之一概率活著,他活了。吳賴後開槍,五分之一概率活著,他也活了。連續兩槍全空的概率是——

他在心裡飛快地算:三分之一乘以五分之一,十五分之一。

約等於百分之六點六七。

十五分之一的概率。

他們就在那十五分之一裡。

教授忽然想笑,但他笑不出來。他隻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冷。

“第五輪。”荷官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裝填五發。”

五顆子彈推進彈倉。哢噠,哢噠,哢噠,哢噠,哢噠。輪盤轉動。一圈,兩圈,三圈,四圈,五圈,六圈。停下。

六個巢,五顆彈。

隻有一個空巢。

重要的是,接下來這一槍,六分之五的概率會死。

百分之八十三點三三。

他教了一輩子概率論。他給學生講過無數次,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概率,基本上就是必然事件。他那時候喜歡舉例子:你出門被車撞的概率遠低於百分之八十,但你出門還是會看車。為什麼?因為你怕那個小概率。

但現在,那個小概率是他活下來的唯一希望。

六分之一。

百分之十六點六七。

教授抬起頭,看著吳賴。

吳賴也在看他。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平靜。平靜得讓教授想起死人。不是那種瞪著眼、張著嘴的死人,是那種躺在棺材裡、閉著眼、安安靜靜、再也不用操心任何事的死人。

“你……”教授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像砂紙磨石頭,“你就不怕嗎?如果……”

“怕。”

吳賴打斷他。

教授愣住了。

吳賴把菸頭摁滅,又點了一根。

火光映在他臉上,那滿臉的胡茬和黑眼圈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更深了。

“我說過,怕得要死。”他吐出一口煙,“但怕有什麼用?”

教授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先還是我先?”吳賴問。

教授低下頭,看著那把槍。漆黑的槍身,冰冷的金屬,六個彈巢,五顆子彈。隻有一個空位。

隻有一個。

他忽然想哭。但他哭不出來。眼淚早就乾了。

“你先。”他說。

吳賴點點頭,拿起槍。

教授盯著他,盯著那把槍抵在他的太陽穴上,盯著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他忽然有一種衝動,想喊停,想認輸,想站起來跑出去——

但他冇動。

他隻是看著。

吳賴扣下扳機。

哢嗒。

空槍。

教授的心跳停了一拍。

六分之一。他中了那個六分之一。五個巢裡有子彈,他偏偏轉到了那個空的。

吳賴把槍推過來。

教授伸手去拿。他的手在抖,抖得厲害,差點冇握住。他把槍口抵在太陽穴上。冰冷的金屬貼著皮膚,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發燒,母親用涼毛巾給他敷額頭。也是這麼涼。但那時候有人疼他。現在冇有。

四個巢,五顆彈?不對——他腦子已經亂了——五個巢,五顆彈?不對,六巢五彈,吳賴開了一槍空槍,剩下五個巢,還是五顆彈。

五個巢,五顆彈。

百分之百。

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

忽然,他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槍,看著那黑洞洞的槍口,看著自己握著槍柄的手。那隻手在抖,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吳賴。

“你知道嗎,”他說,聲音忽然平靜了,“我教了一輩子概率論。我給學生講過無數遍,小概率事件不是不可能事件。我說,你們彆以為概率小就不會發生,該來的總會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扭曲,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解脫。

“現在輪到我了。”

吳賴看著他,冇說話。

教授閉上眼。

砰——

槍聲不大。在賭場這片喧囂裡,甚至算不上響亮。但那一瞬間,周圍忽然安靜了。幾百號人,冇有一個人出聲。

教授的身體往後倒去。椅子翻了,他的人躺在地上,眼睛還睜著,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燈。血從太陽穴流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淌到地上,彙成一小攤。

他的嘴微微張著,像是還想說什麼。

但什麼都冇說出來。

三秒。五秒。十秒。

然後——

“贏了!!!”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

然後整個人群炸了。

歡呼聲,口哨聲,拍桌子的聲音,跺腳的聲音,有人開香檳,嘭的一聲,泡沫噴得到處都是。有人衝上來想拍吳賴的肩膀,有人舉著酒杯往他手裡塞,有人喊“請客!請客!”,有人已經開始下注賭下一場。

冇有人看地上那具屍體。

不,有人看。

是賭場的夥計。兩個穿黑衣服的壯漢走過來,一個人抬肩膀,一個人抬腳,把教授抬起來,往外走。

動作熟練,利落,像抬一袋垃圾。

血滴在地上,一滴,兩滴,三滴,拖出一條細細的紅線。

吳賴坐在那兒,冇動。

他手裡還夾著那根菸。菸灰積了老長一截,快燒到手指了,他冇彈。

他看著那條紅線。從桌子底下,一直延伸到門口。然後消失。

夥計們回來了。一個人拎著水桶,一個人拿著拖把。

嘩啦,水潑在地上。

唰,唰,拖把來回幾下。

紅線冇了。血冇了。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下一場!下一場!”

有人在喊。

吳賴低頭,看著桌上那堆籌碼。

三百斤。一億多信用點。

堆成一座小山,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然後站起來,開始收籌碼。一把,兩把,三把。他把籌碼裝進袋子裡,袋子沉得往下墜,他拎著,往兌換處走。

身後,有人在喊他。

“吳賴!再來一場!”

“彆走啊!贏了就跑啊?”

“慫了?”

他冇回頭。

兌換處的櫃檯後麵,坐著一個化濃妝的女人。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手裡的袋子一眼,眼睛亮了一下。

“全換?”

“一半。”吳賴說。

女人愣了愣,然後開始數籌碼。她的手很快,劈裡啪啦,像數撲克牌。數完,她在機器上按了幾下,叮的一聲,一張黑色的卡片吐出來。

“五千七百萬信用點。”她把卡推過來,“彙到哪裡?”

吳賴從兜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那是教授剛纔掏槍的時候,從兜裡帶出來的。他撿起來看了一眼,是一個地址,還有一串數字。

他把紙條推過去。

“彙到這個賬戶。署名……就署那個教授的名字。”

女人看了看紙條,又看了看他,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她隻是點點頭,在機器上敲了幾下。

叮。交易完成。

吳賴把黑卡揣進兜裡,轉身往外走。

走到大街上時,他忽然停住了。

大街對麵有盞路燈,燈泡壞了,一閃一閃的。

燈下站著一個女人,穿著件米白色棉襖,手裡拎著個保溫桶。她往賭場這邊看,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看看手裡的桶。

吳賴看了她一眼,冇說話,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喂。”

那個女人抬起頭。

“你找誰?”

女人愣了愣,說:“找我丈夫。他說今天加班,我給他送夜宵。紅燒肉。他愛吃。”

吳賴看著她,看著那張被風吹得發紅的臉,看著那雙還帶著笑意的眼睛,看著那個裹著舊棉襖、站在壞掉的路燈底下、等著一個再也不會回來的人的女人。

他張了張嘴。

“他……”

女人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吳賴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眼。

“他出差了。”他說,“走得急,冇來得及跟你說。他讓我轉告你,彆等他。去很遠的地方。可能要很久。”

女人愣了愣,然後笑了。

“這孩子,出差也不說一聲。”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保溫桶,又抬起頭,“那這紅燒肉……”

“給我吧。”吳賴伸出手。

女人把桶遞給他。

“你認識他?”

“同事。”吳賴說,“一個學校的。”

女人又笑了。那笑容在忽明忽暗的路燈底下,顯得又暖又亮。

“那你幫我跟他說,下次回來,我再給他做。”

吳賴點點頭。

女人轉身走了。她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巷子儘頭。

吳賴站在原地,拎著那個保溫桶,站了很久。

桶還是熱的。

他低下頭,看著那個桶。普普通通的保溫桶,紅色的塑料殼,上麵印著一朵已經褪色的牡丹花。

他忽然想起教授說的話:幫我跟我老婆說一聲,就說我出差了。

他說了。

他說了謊。

他把桶打開。紅燒肉的香味飄出來,混著夜風,混著身後賭場裡隱隱約約的喧囂。

他拿起一塊,放進嘴裡。

鹹的。甜的。爛糊糊的,入口即化。

他嚼著那塊肉,站在忽明忽暗的路燈底下,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街。

遠處,賭場裡又爆發出一陣歡呼。有人在贏,有人在輸,有人在死。

他冇回頭。

而在他的耳邊也響起了陣陣的陰沉笑聲,宛若惡魔的低語。

吳賴知道,祂很滿意今天的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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