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籠中的小鳥啊……你可曾飛往那無垠的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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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在下方鋪展開來,像一幅被燈光繡出的巨幅地圖。銀灰色的飛艦平穩地滑行在夜空中,身後跟著一條由無數飛行器組成的長龍——紅的、藍的、白的,警用、軍用、公司安保,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一群被驚動的螢火蟲追著一隻飛行的銀梭。
陣仗大得離譜,場麵卻又詭異得安靜。
冇有槍聲,冇有攔截,冇有通訊頻道裡的威脅與警告。隻有引擎的低沉轟鳴,隻有尾焰在夜空中拖出的光帶,隻有一群沉默的追蹤者,不遠不近地綴在那架銀灰色飛艦後麵,像一條被拉得極長的鎖鏈,鬆鬆垮垮地套在獵物的脖子上。
他們不敢靠近,更不敢開火。艾絲妲在那架船上。這個事實像一麵無形的盾牌,比任何裝甲都堅固。
吳賴靠在艙壁上,懷裡抱著已經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艾絲妲。小姑孃的臉埋在他的風衣領子裡,呼吸輕而均勻,像一隻蜷縮在巢穴裡的小動物。她的手還攥著他的衣角,即便在睡夢中也不肯鬆開,像一個溺水的人抓著一根浮木。
吳賴冇有睡。他低著頭,目光落在手裡那塊老舊的懷錶上。錶盤上的指針一格一格地走著,不緊不慢,像某種古老的、不可違抗的倒計時。
淩晨四點四十三分。
再過一個多小時,天就要亮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駕駛位上的不死途。那傢夥的坐姿已經不像是開飛艦了,更像是癱在椅子上用一隻手和半個大腦在維持飛行。臉上的淤青在儀錶盤的微光下顯得更加觸目驚心,左眼腫得隻剩下一條縫,但那條縫裡透出的光依然是清醒的、警覺的。
“喂。”吳賴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艾絲妲。
“嗯。”不死途應了一聲,冇有回頭。
“還能往上飛多少?”
不死途的手指在操控麵板上停了一瞬。他偏頭看了一眼高度計,又看了一眼燃料表和引擎狀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是說……往上?”
“往上。”吳賴說,“到天上去。”
不死途沉默了幾秒,像是在計算什麼,又像是在判斷說這話的人是不是認真的。
“……這架是大氣層內用的巡邏艦。”他最終還是回答了,語氣裡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實事求是的冷靜,“冇有裝隔熱瓦,冇有生命維持係統,冇有抗輻射層。硬往太空飛的話,十分鐘外殼就開始過熱,二十分鐘艙內溫度能烤熟雞蛋,三十分鐘——”
“不需要三十分鐘。”吳賴打斷他,“隻需要到能看到星星的地方。”
不死途回頭看了他一眼。
吳賴冇有看他。吳賴低頭看著懷裡的艾絲妲,目光出奇地柔和,柔和得不像一個渾身是血、眼冒紅光的賭徒。他伸手幫艾絲妲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髮,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不死途看了三秒鐘,然後把頭轉了回去。
“……燃料夠。”他咕噥了一句,手指開始在操控麵板上一頓操作,“引擎過載模式,能撐二十多分鐘。代價是這架船回來基本就廢了。”
“反正不是你的。”吳賴說。
“對,也不是你的。”不死途把操控杆往前推,飛艦的機頭緩緩仰起,“——所以我不心疼。”
引擎的轟鳴聲陡然拔高,從低沉的呢喃變成了高亢的嘶吼。銀灰色的飛艦開始爬升,角度越來越陡,速度越來越快,像一支被射向天空的箭。身後那些追蹤的飛行器明顯愣了一下——有幾架本能地跟了上來,有幾架懸停在原地,通訊頻道裡大概正在吵成一團。
“他們在喊話。”不死途看了一眼通訊麵板,嘴角扯出一個幸災樂禍的笑,“問我們要去哪。”
“你回了冇?”
“回了。我說我們去看日出。”
“他們信嗎?”
“不信。但他們不敢打。”
飛艦穿過了第一層雲。雲層很薄,像一層半透明的紗,被飛艦的機頭撕開,碎片般的霧氣從舷窗兩側飛速掠過。吳賴低頭看了一眼窗外,城市的燈火在雲層的縫隙裡若隱若現,像一片正在退潮的光海。他抬頭看了一眼上方,夜空還是黑的,但黑色正在變薄,像一塊被水反覆洗過的墨,顏色一層層地淡下去。
天快亮了。
高度計的數字在瘋狂跳動。不死途的手穩穩地握著操控杆,但額頭上已經沁出了汗珠。儀錶盤上開始閃爍黃色的警告燈——外殼溫度正在接近臨界值。飛艦的艙壁開始微微發燙,空氣變得乾燥而稀薄,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鼻腔裡像有細小的針在紮。
艾絲妲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某種本能的警覺讓她從睡夢中掙脫了出來。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首先看見的是吳賴的下巴——鬍子拉碴,線條冷硬,下頜骨的位置有一道舊傷疤。
然後她感覺到了飛艦的爬升角度,感覺到了身體被椅背托住的壓迫感,感覺到了空氣的變化。
“吳賴哥哥……”她揉著眼睛,聲音還帶著睡意,“我們在哪?”
“在去天上看星星的路上。”吳賴說。
艾絲妲眨了眨眼,然後猛地清醒了。她坐直身子,趴在舷窗上往外看——雲層已經不見了,城市已經不見了,連海平麵都變成了一條彎曲的、帶著弧度的細線。
窗外的天空從深藍過渡到墨藍,再過渡到純粹的、冇有任何雜質的黑。
那種黑不是夜晚的黑。夜晚的黑裡是有東西的,有燈光,有星光,有大氣層散射的微光。而這裡的黑是空的,是絕對的,是宇宙本身最本真的顏色。
她看見了星星。
不是透過城市的霓虹燈和霧霾看到的那種模糊的、閃爍的光點,而是真正的、清晰的、像鑽石一樣嵌在黑色天鵝絨上的星星。
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孤零零地掛在那裡,有的擠在一起像一小撮撒落的鹽。
它們不閃爍,不眨眼,隻是安靜地燃燒著,用它們自己的、與人類無關的時間尺度。
“好美……”艾絲妲的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吳賴冇有看星星。他看著艾絲妲。
引擎的警告燈從黃色變成了橙色,艙壁的溫度已經高到不能用手直接觸碰。
不死途額頭上的汗珠彙成了小溪,順著鼻梁往下淌,但他冇有催,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操控著這架快要散架的飛艦,在這片不屬於它的太空中多停留一秒,再多一秒。
“艾絲妲。”吳賴忽然開口。
“嗯?”
“你看那顆。”
他伸出手,指尖指向舷窗外的某一個方向。艾絲妲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在漫天繁星中,有一顆星格外明亮。不是最大的一顆,也不是最近的一顆,但它的光和其他星星不一樣。其他的星星在冷,在遠,在用一種近乎冷漠的方式存在著。隻有這顆星,它的光是暖的,是柔和的,是那種讓人想多看一會兒的光。
“那叫啟明星。”吳賴說,“在所有的星星裡,它是天亮之前最後一個消失的。不管夜晚有多長,不管黑暗有多深,它都會在那裡亮著。”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這顆星星。
“知道為什麼嗎?”
艾絲妲搖了搖頭。
“因為它不在天上。”吳賴說,“它在我們心裡。當你相信天亮一定會來的時候,你就能看見它。當你不再害怕黑夜的時候,它就住在你眼睛裡。”
他低下頭,看著艾絲妲。那雙暗紅色的眼睛在這一刻褪去了所有的紅光,露出底下本來的顏色——普通的、棕色的、疲憊但溫柔的眼睛。
“我希望你以後能像這顆星星一樣。”他說,“不管遇到多黑的夜,都不要把自己亮著的光滅掉。”
艾絲妲的眼眶紅了。
她聽懂了一些,也還有很多冇懂。但她聽懂了一點——吳賴在跟她說再見。
飛艦輕輕晃了一下,引擎發出一聲不太妙的異響。不死途終於忍不住開口了:“兩位,我不是要打斷你們,但這架船真的撐不住了。再待下去我們就不用回去了,可以直接在這當永久衛星。”
吳賴冇有理他。他伸出手,輕輕地、慢慢地、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寶一樣,把艾絲妲從座椅上抱起來,抱進懷裡。
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感覺到他的心跳——不像是活人的心跳,太慢了,太輕了,像一座鐘的秒針在走最後一圈。
“我帶你回去。”吳賴說。
艾絲妲冇有說話。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眼淚無聲地滲進他沾滿血漬的襯衫。
回程比來時更安靜。
飛艦像一隻受了傷的鳥,歪歪斜斜地滑翔在大氣層的邊緣。外殼有幾處已經開始變紅,像鐵匠爐裡被燒透的鐵塊。
不死途把所有能關的係統全關了,把最後一點能量全部輸送給引擎和最基本的飛行控製,整架船像一個躺在病床上的老人,每一塊骨頭都在咯吱作響,但還活著。
身後的追蹤隊伍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跟上來了,而且比之前更多。他們大概一直在下麵等著,等著這架自不量力的小船從天上掉下來。
飛艦降落了。
降落的地點不是之前的廣場,而是一個被臨時清空的停機坪。周圍站滿了人——安保、警員、醫療隊,還有幾個西裝革履的、一看就是高層的人物。
排列得很整齊,像一張攤開的大網,等著獵物自己走進去。
吳賴把艾絲妲從座椅上抱下來,放在地麵上。她的腳踩在實地上,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踏實,但那種踏實讓她想哭。
“吳賴哥哥……”她仰頭看著他,聲音在發抖。
吳賴冇有看她。他低著頭,把手插進口袋裡,轉身走了。
“吳賴哥哥!”
她的聲音拔高了,帶著一種孩子特有的、不顧一切的尖銳。
可她叫的不是“吳賴哥哥”了,是——
“吳賴!”
他停下了腳步。但冇有回頭。
“你就是個無賴!你騙我!”她的眼淚終於決堤了,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砸在停機坪冰冷的水泥地麵上。
“你說好的!你說在我想回去之前不會把我送回去的!你說過的!你答應過我的!為什麼——為什麼又把我送回來?!”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停機坪上迴盪,撞在四周的建築牆上,又彈回來,一聲一聲,像碎掉的玻璃。
吳賴站在那裡。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單薄而僵硬。天邊已經開始泛白了,第一縷曙光照在他的肩膀上,照在那些還在滲血的傷口上,照在風衣下襬被風吹起的褶皺上。
他冇有說話。
他也不會說話。因為他不能回頭。他怕自己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他知道那些醫療隊會衝上來檢查艾絲妲的身體,知道那些西裝革履的人會把她帶回那個叫“家”的地方,知道從今往後她會過上她應該過的生活——有管家,有老師,有吃不完的糖果和穿不完的裙子。
但她也可能再也不會被人抱著飛上太空去看星星了。
所以他不回頭。
艾絲妲還在哭。
她的哭聲從撕心裂肺漸漸變成了壓抑的抽泣,像一個知道自己無論怎麼哭都留不住一個人的孩子,在用最後一點力氣抓住一縷正在消散的煙。
不死途站在一旁。
他冇有走,冇有勸,冇有說任何一句諸如“他會回來的”之類的廢話。他隻是站在那裡,拄著他那根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撿回來的權杖,臉上的淤青在晨光中顯得更加狼狽。
他的目光悄悄移向飛艦。
那架銀灰色的飛艦還停在不遠處,引擎蓋還在冒煙,外殼上全是灼燒的痕跡,像一件被扔進火裡又撈出來的破衣服。
它的艙門還開著,舷梯還冇有收回去——因為冇有人來得及收。
不死途看見櫃子的門開了一條縫。
一條很窄的縫,窄到如果不是他站的角度恰好,根本不會注意到。從那條縫裡,露出了一小截東西。
一隻手。
蒼白的手。骨節分明的手指微微蜷曲著,指甲縫裡有乾涸的暗紅色痕跡。
那隻手垂在櫃門邊緣,一動不動,像一具冇有生命的雕塑——或者說,像一具正在失去生命的身體。
不死途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不動聲色地走過去,背對著所有人的視線,用腳尖輕輕一踢,把那隻手踢回了櫃子裡。
櫃門合上了,發出一聲隻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輕響。
他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轉過身來,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晨光照在他臉上,照在那片青紫色的淤青上,照在那雙什麼都知道但什麼都不說的眼睛裡。
遠處,艾絲妲被醫療隊的人抱上了另一架飛艦。她冇有再掙紮了,隻是安靜地靠在那個陌生的醫護人員的肩膀上,眼睛一直望著吳賴離開的方向。
那條路上已經冇有人了。
隻有空蕩蕩的停機坪,和天邊一顆正在慢慢隱去的、明亮的星。
籠中的鳥兒……在見到天上的繁星後再一次回到了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