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死去的無賴,活著的吳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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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絲妲的飛艦消失在天際線的時候,停機坪上的氣氛像一根拉到極限的琴絃,終於崩斷了。
“行動!”
一聲令下,數百名警員如潮水般湧了上去。黑色製服的安保人員從外圍包抄,灰色製服的警隊從正麵突入,戰術小隊從兩翼穿插,陣型嚴密得像一張正在收攏的漁網,每一個節點都卡得死死的,冇有留下任何縫隙。
——一億信用點的賞金,懸賞綁架大小姐的金額。
這個數字在每個人的腦子裡燃燒著,像一團看不見的火,燒得他們喉嚨發乾、心跳加速、握槍的手心沁出細密的汗珠。
一億。
不是一萬,不是一百萬,是一億。
足夠一個人在星際和平公司的勢力範圍內買下一顆小行星的永久產權,足夠一個人從出生到死亡都不用再看任何東西的價格標簽,足夠一個人徹底地從“活著”變成“生活”。
飛艦的舷梯還是放下來的,艙門還敞開著,像一個被人遺忘的入口。
第一批衝進去的警員端著武器,戰術手電的光柱在狹窄的艙內掃來掃去,照亮了空蕩蕩的座椅、還在冒煙的儀錶盤、地麵上乾涸的血跡——但冇有人。
駕駛艙,冇有人。
客艙,冇有人。
貨艙,冇有人。
衛生間,冇有人。
就連那些能藏下一個成年人的儲物櫃都被一一打開,手電光照進去,隻有備用的氧氣麵罩、急救包和幾條疊得整整齊齊的毛毯。
“報告,駕駛艙無人!”
“報告,客艙無人!”
“報告,全艦搜尋完畢,冇有發現目標!”
對講機裡的聲音一個接一個地傳回來,每一個都在說同一件事——冇有人。
吳賴不在。不死途也不在。
帶隊指揮官站在舷梯下麵,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像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
他派出去三百多人,調動了十二架飛行器,佈下了三層包圍圈,結果人不見了。
兩個大活人,就這麼在眾目睽睽之下,從一架被團團包圍的飛艦裡消失了。
“怎麼可能……”他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幾個字,轉身看向身後那些負責監控的技術人員,“雷達呢?熱成像呢?生命探測呢?!你們不是說他們在上麵的嗎?!”
技術人員的臉比他還要難看。
螢幕上清清楚楚地記錄著——兩個人登艦,兩個人留在了艦內,冇有任何人離開。
熱成像顯示艦內有兩個人形的熱源信號,就在三分鐘前還清晰可見,然後……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信號消失了,像被人用手指從螢幕上抹掉了一樣。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技術人員的手指在鍵盤上瘋狂敲擊,試圖從數據裡找到任何一點蛛絲馬跡。
但所有的數據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人還在艦內。可艦內明明什麼都冇有。
冇有人注意到,在他們腳下,在停機坪被晨曦照亮的水泥地麵上,有兩道影子正在緩慢地移動。
影子自己在移動。
兩道影子像兩片被風吹動的黑色樹葉,無聲無息地從飛艦的陰影裡滑出來,滑過警員們的腳邊,滑過戰術小隊的警戒線,滑過那些端著槍、瞪著眼睛、神經繃得像弓弦一樣的士兵的視野盲區。
冇有人低頭看地麵。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前方、上方、遠方,盯著每一個可能藏著人的角落和縫隙,但冇有一個人低頭看自己的腳下。
影子滑出了包圍圈,滑進了停機坪邊緣的一條排水溝,消失在了晨光尚未照到的暗處。
……
廢棄的巷子裡,積水很臟。
混著油汙、鏽水和不知名的化學殘留物,在巷子中央的低窪處積成了一灘渾濁的水麵,倒映著上方被建築物切割成鋸齒狀的天空。
水麵很靜,靜得像一麵被人遺忘的鏡子。
然後,水麵動了。
水麵漸漸開始出現細密的波紋,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像有人在水的下麵輕輕吹了一口氣。
波紋越來越密,越來越急,水麵開始像沸騰一樣翻湧,渾濁的水花濺到兩側的牆壁上,留下暗色的水漬。
一雙手從水裡伸了出來。
蒼白。骨節分明。指甲縫裡有乾涸的暗紅色痕跡。
那雙手撐在水池邊緣,用力一按,一個腦袋從水麵下冒了出來。
吳賴。
此刻的他渾身濕透了,頭髮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滴在衣領上,滴在地上。
他的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嘴唇發紫,眼眶裡那團暗紅色的光已經微弱得像風中殘燭,但還在燃燒。
他爬出水池,跪在地上咳嗽了兩聲,吐出一口混著血絲的汙水。
緊跟著,第二雙手伸了出來。
不死途爬出來的姿態比吳賴更狼狽,整個人幾乎是滾出來的,權杖都不知道丟哪去了。
他趴在水池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條被擱淺的魚。
“你——”不死途喘了足足有十秒鐘,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話,“你有這能力,為什麼不早用?!”
“每用一次。”吳賴靠著牆坐下來,從口袋裡摸出那包被水泡得皺巴巴的香菸,抽出一根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就會激**內的【惡魔】一次。”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在秤上稱過重量。
“【惡魔】甦醒得越頻繁,我越容易被祂徹底奪舍。而【惡魔】一旦擁有了**——”
他頓了頓,偏頭看了一眼巷口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
“相信我,這個世界,除了星神以外,不會再有任何活人。”
不死途沉默了。
他不是那種會被幾句話嚇到的人。他見過太多生死,見過太多自以為掌握了力量的人最終被力量吞噬。
可吳賴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被驗證過無數次的事實。
而這種平靜比任何威脅都要可怕。
“你體內的那個東西……”不死途斟酌著用詞,“祂到底是什麼?”
“不知道。”
吳賴說:
“我隻知道,祂比我見過的任何東西都古老,也比任何東西都有耐心。祂等了我很久,久到連祂自己都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等的。祂跟我賭,賭我總有一天會主動把這具身體交給祂。”
“你會嗎?”
吳賴冇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蒼白的、正在從水裡撈出來的、不屬於活人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頭。
“……走吧。”
他撐著牆站起來,膝蓋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響。
不死途也跟著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四處張望了一下,找到了被甩出去三米遠的權杖,拄著它一瘸一拐地走到吳賴身邊。
巷子外麵,城市的早高峰已經開始了。
懸浮車在高架軌道上川流不息,行人急匆匆地走過街角,手裡攥著咖啡杯和早餐,冇有人注意到這條廢棄的巷子裡站著兩個剛從積水裡爬出來的人。
“你接下來去哪?”吳賴問。
不死途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遠處天際線上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光。
“二相樂園。”他說,“過去開個事務所,養老。”
“你?”吳賴偏頭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點不掩飾的懷疑,“你不是一直喊缺錢嗎?拿什麼養老?”
不死途冇有立刻回答。他拄著權杖站在那裡,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金色的輪廓,卻照不亮他臉上的表情。
沉默。很長很長的沉默。
久到吳賴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久到巷口的紅綠燈換了三次顏色,久到一隻野貓從牆頭跳下來,好奇地看了他們一眼,又跳走了。
“我在等待應得的死亡……在那之前,我想儘可能的多賠償一些我對不住的人。”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被晨風吹散。
但吳賴聽清了。
他冇有再問。
吳賴知道,有些債是用錢還不了的。
也知道,一個人如果願意用錢去還那些用錢還不了的債,至少說明他還想還。
在這個大多數人連欠條都不肯承認的世界裡,這已經算是一種體麵了。
他轉過身,準備走了。
“等等。”不死途叫住了他。
吳賴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你要去哪?”
“旅遊。”吳賴把雙手插進口袋,抬頭看了一眼天空,語氣輕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去各處走走,看看其他世界的美景。這輩子還冇好好看過這個世界,趁還活著,多看兩眼。”
不死途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既堅實又虛浮,像一幅畫在紙上的素描,線條精準,光影分明,但他總感覺隻要一陣風就能把它吹走。
——他在說謊。
不死途在心裡說。
——他不是去旅遊。
不死途冇有追問,他也不打算追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而吳賴的秘密比他見過的任何人的都要沉重、都要黑暗、都要危險。
這種秘密,不是靠追問就能揭開的。
但他有一件事,必須問清楚。
“吳賴。”他說。
吳賴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他冇有轉身,但他的肩膀繃緊了。
“你……到底是不是吳賴?”
巷子裡安靜了下來。連風都停了。
吳賴慢慢轉過身來。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瞳孔裡那團暗紅色的光在晨光中閃爍不定,像一盞接觸不良的燈。
“什麼意思?”
不死途冇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在組織語言,在想該怎麼把那個在飛艦裡看到的、讓他到現在都覺得脊背發涼的事實說出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吳賴的眉頭又皺了一下。
“在飛艦裡。”不死途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鋒利,“你讓艾絲妲先走。你在後麵目送她時,我在櫃子裡……就是那個儲物櫃,在客艙後排,你記得嗎?”
吳賴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
“櫃子的門冇關嚴,有條縫。”不死途的聲音開始變得有危險,像在逐漸防備什麼東西。
“我從那條縫裡往外看……我看見……”
他的目光微微泛冷。
“我看見一隻手。”
“從另一個櫃子裡伸出來的一隻手。蒼白,骨節分明,指甲縫裡有暗紅色的痕跡。”
他的目光定定地鎖在吳賴臉上,像是想從那張麵無表情的臉上找出任何一點破綻。
“我當時以為是彆人屍體。是你在之前打鬥中殺死的某個人。但我後來仔細看了一下……吳賴,我看到了那隻手上的傷疤。在那個位置,那個形狀——右手虎口,一道被什麼東西貫穿過的舊傷。”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指著虎口的位置。
“你在屋裡第一次見我的時候請我吃飯,我看得清清楚楚。你那隻手的虎口有道舊傷。貫穿傷,從虎口穿進去,從手背穿出來。那樣的傷疤,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有的,更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長出一模一樣的。”
他放下手。
“櫃子裡的那具屍體,右手虎口上,有一道一模一樣的疤。”
巷子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厚度。吳賴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但他的瞳孔——那兩團暗紅色的光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我扒開那具屍體的領口看了一眼。”不死途的聲音低得像夢囈。
“胸口有一大片燒傷的痕跡,從鎖骨一直蔓延到肋下。那種燒傷不是火焰造成的,是電擊。是那種高強度的、專門用於處決的工業級電擊器留下的。那種傷疤,會在皮膚上留一輩子,永遠不會褪,永遠不會消失。”
他停頓了一秒。
“你有。吳賴,你有那種傷疤。那天你抱著艾絲妲翻牆的時候,風衣領子被樹枝掛開了,我看到了。從鎖骨到肋下,一大片,和我在那具屍體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他的權杖在手中微微發抖,一股危險的紫芒漸漸亮起來。
“所以,吳賴——”
他深吸了一口氣。
“如果那個死去的人是你,那麼現在站在我麵前的你是誰?”
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動了地麵上的積水,吹動了牆頭上那株不知名的野草,吹動了兩人衣角。
遠處傳來早高峰的車流聲,熙熙攘攘,熱鬨非凡,和這條巷子裡的寂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吳賴冇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裡,手指插在口袋裡,拇指無意識地在某個東西的表麵上摩挲——那顆三麵骰。
暗紅色的光在他的眼眶裡明滅不定,像心臟的跳動。
不死途看著他的眼睛。
他在等。
他不是那種會被輕易嚇退的人——巡海遊俠不會。
哪怕他曾經是。
哪怕他現在隻是一個破偵探,一個缺錢的老光棍,一個拄著柺杖在城市暗麵討生活的邊緣人——但巡海遊俠的直覺從來冇有離開過他。
那種直覺告訴他,眼前這個人,不,眼前這個“存在”,是吳賴,又不是吳賴。
像一張寫了字的紙被橡皮擦掉了一部分,又用同一支筆寫上了新的字。
筆跡還是那個筆跡,但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句話了。
晨光一寸一寸地爬上巷子的牆壁,照亮了牆上的塗鴉,照亮了地麵的積水,照亮了兩個人的臉。
吳賴終於開口了。
“那個問題,我暫時不能回答你。”
不死途的眉頭擰了一下。
“不是不想。”
吳賴說,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是不能。因為我自己也在找答案。”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顆三麵骰,在指間轉了一圈。骰子在晨光中折射出一種不屬於任何金屬或礦石的光芒——那種光是活的,像一隻正在眨動的眼睛。
明明現實中根本不存在三麵的骰子,可當吳賴掏出時不死途還是下意識覺得這就是三麵骰。
認知修改嗎?
不死途心中暗暗低語。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訴你。”
吳賴將骰子攥緊,然後鬆開。
“不管是哪個我——那個死在櫃子裡的,還是站在你麵前的這個——我們都做了一樣的決定。”
他轉過身,朝巷口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
“帶艾絲妲去看星星。”
他冇有回頭。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拉越長,越走越遠,最後融入了街角那片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光裡。
不死途站在原地,拄著權杖,看著他消失的方向。
晨風吹過,地麵上的積水泛起細密的漣漪,倒映著天空中那顆正在隱去的啟明星。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巡海遊俠的隊伍裡,聽過一個關於“賭徒”的傳說。
說在星海的某個角落,有一個人,他和惡魔做了交易,用自己的一切換取了一個永遠無法被滿足的願望。
冇人知道那個願望是什麼,也冇人知道那個人最後怎麼樣了。
他低下頭,看著地麵上那灘積水。水麵已經平靜了下來,倒映著巷口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天空,和天空中慢慢消散的夜。
水裡有倒影。
他有倒影。
但吳賴冇有倒影。
這條巷子裡,從頭到尾,就隻有他一個人的影子。
不死途閉了閉眼睛,深深地撥出一口氣,像要把胸腔裡的什麼東西全部吐出去。
“……真他媽見鬼。”
他嘀咕了一聲,拄著權杖,轉身走向巷子的另一頭。
權杖篤篤地點在地麵上,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個孤獨的節拍器,在為一場已經散場的賭局打著最後的拍子。
……
城市的天際線上,最後一顆星星熄滅了——天亮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在某個不被任何人注意的廢棄機場的某個角落,一架銀灰色的飛艦還靜靜地停在那裡。
它的艙門敞開著,舷梯還冇有收回去,像一張被人遺忘的嘴,張著,說不出話。
在飛艦客艙後排的那個儲物櫃裡,有一具屍體。
蒼白的臉,緊閉的雙眼,右手虎口上有一道貫穿傷的舊疤,胸口有一大片被電擊器灼燒過的痕跡。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口袋裡有一包被壓扁的香菸,和一個空的、已經冇有了任何火藥的打火機。
他看起來很安靜,安靜得像隻是在睡覺。
但如果有人仔細看,會發現他的嘴角微微上翹著。
那是一個普通人,在做了一個好夢之後,自然流露出的、安詳的、滿足的微笑。
……
遠方的天空下,一個穿著舊風衣的身影正在城市的邊緣行走。
他走得很慢,像一顆被擲出的骰子,在桌麵上滾動,旋轉,跳躍,不知道會在什麼時候停下來,也不知道會停在哪個麵。
他的口袋裡,那顆三麵骰靜靜地躺著。
不,現在不是三麵了。
多了一麵。
不知何時,那顆骰子變成了四麵。多出來的那一麵上,刻著一個符號。
那個符號,正是“無賴”這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