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賭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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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斯盯著桌麵上的七顆子彈。
四個綠色,三個紅色。
綠的是空包彈,紅的是實彈。
七顆子彈排成一行,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光,像是一排沉默的牙齒。彈殼表麵的銅質反射出扭曲的倒影,將整個房間縮小、變形、再縮小,直到變成一個光點,消失在彈殼弧線的儘頭。
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或者說不完全是因為恐懼。他的手在發抖是因為他的大腦正在以超過負荷的速度運轉,每一條神經都在尖叫,每一個念頭都在互相沖撞。
四個道具。
他低頭看著自己麵前懸浮的四件物品。
小刀的刀刃反射著頭頂那盞昏黃的燈,光芒在刃口上遊走,像是一條銀色的蛇在緩慢爬行。
啤酒罐上的水珠終於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滴落下來,落在桌麵上,發出輕微的“嗒”的一聲。
手銬靜靜地懸在那裡,那些乾涸的血跡在皮革上形成了一種近乎花紋的圖案。
放大鏡的鏡片很厚,厚到透過它看過去,整個世界都會變得扭曲。
四個道具。七顆子彈。三次機會。
路易斯的大腦像是一台被強行啟動的機器,齒輪咬合著齒輪,皮帶拉扯著皮帶,發出刺耳的轟鳴。
他需要想清楚。
他必須先想清楚。
【惡魔】桌上的四件道具和他不完全相同——手銬、放大鏡、轉換器、小刀。
轉換器。
路易斯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對麵桌上那個銀白色的金屬裝置。
它的形狀像是一個小型的彈殼模具,兩端各有一個開口,表麵刻著一些他看不懂的符號——不是花紋,不是裝飾,而是某種功能性極強的紋路,像是電路圖,又像是血管的分佈圖。
轉換器。
可以轉換下一發子彈為實彈或空包彈。
這是所有道具中最可怕的一個。
因為它不是在賭博,而是在改變賭博的規則本身。
賭徒可以押大押小,可以計算概率,可以觀察對手的微表情,可以在心裡默默祈禱——但當一個存在可以任意改變骰子的點數時,所有的技巧都失去了意義。
不過【惡魔】自己也說了,祂無法預測子彈的順序。
路易斯的瞳孔微微收縮。
如果祂無法預測,那麼轉換器的價值就打了折扣。一個不知道下一發是什麼的人,即使可以轉換,也隻能是在黑暗中換一隻手摸索。
轉換器會變成另一個賭注,而不是一個確定的答案。
但如果祂說謊呢?
如果祂從一開始就在說謊呢?
路易斯的牙關不自覺地咬緊了,咬到頜骨發酸,咬到太陽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不。
不能這樣想。
如果【惡魔】能夠預測子彈的順序,那麼這場遊戲從一開始就冇有任何意義。
祂不需要道具,不需要規則,不需要那些閃爍的螢幕和畫素構成的閃電圖標。祂可以直接讓路易斯死,死得悄無聲息,死得像那個在契約書上簽了名的“GOD”一樣。
祂冇有這樣做。
所以祂確實無法預測。
所以轉換器對祂來說,同樣是一場賭博。
這個結論讓路易斯的呼吸稍微平穩了一些,但也隻是稍微。因為即使轉換器是賭博,那也是【惡魔】的賭博。
而【惡魔】——一個讓神明死亡的【惡魔】祂的運氣會差到哪裡去?
“你在思考。”
【惡魔】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那聲音很輕,像是在閱讀一本有趣的書時發出的自言自語。
“你在計算概率,在推演道具的使用順序,在試圖找到一個最優解。”
祂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麵,指甲和木頭碰撞,發出細微的、有節奏的聲音。
嗒。嗒。嗒。
像是一座鐘在倒數。
“這是人類最有趣的地方。”【惡魔】說,那雙漆黑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可以被稱之為“興致”的東西。
“你們總是以為,隻要算得足夠多、足夠快,就能在混沌中找到一條通往勝利的路。”
祂頓了頓。
“但你知道嗎,路易斯先生?”
【惡魔】的身體微微前傾,那張慘白的臉離路易斯更近了一些。
“概率從來不會偏愛計算它的人。”
“它隻偏愛——”
祂冇有說完。
因為路易斯動了。
他的手伸向了那把獵槍。
槍托上的木質紋理貼著他的掌心,那些被無數人握過的痕跡像是一種無聲的傳承——每一個握過這把槍的人,都曾經站在他現在站的位置上,都曾經麵對過對麵那雙漆黑的眼睛,都曾經試圖用計算、用直覺、用祈禱來對抗概率。
他們現在在哪裡?
路易斯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他想讓自己不成為下一個消失的名字,他就必須動起來。
哢擦。
他拉動了前護木。
槍機發出一聲清脆的咬合聲,一顆子彈從彈倉中被推入槍膛。那聲音很響,響到壓過了他太陽穴上血管跳動的聲音,響到壓過了桌對麵【惡魔】指甲敲擊桌麵的聲音。
七顆子彈已經全部押入了槍膛之內。
四綠三紅。
他必須先開槍。
但向誰?
路易斯的腦海裡浮現出第一局的畫麵——槍口抵在自己下頜上的冰涼觸感,擊錘落下時那聲乾澀的哢噠聲,空包彈從拋殼窗中跳出時那道綠色的弧線。
向自己開槍,那是第一局他做出的選擇。那個選擇讓他活了下來,讓他獲得了主動權,讓他能夠將槍口轉向【惡魔】並扣下第二發扳機。
但那是在冇有道具的情況下。
現在他有道具了。
四個道具。
路易斯的目光在四件物品之間快速移動。
小刀。割掉槍管,傷害翻倍。但如果這一發是空包彈,小刀就浪費了。而如果他用小刀之後打中的是【惡魔】,那就是兩次機會直接變成一次——一發實彈等於兩發。
啤酒。退膛當前子彈。相當於跳過一發。如果當前槍膛裡是實彈,他可以用啤酒將它退出,避免向自己開槍時撞上實彈。但如果當前是空包彈,退掉它就等於浪費了一發對自己完全無害的子彈。
手銬。禁錮對手兩回合。這意味著如果他用手銬鎖住【惡魔】,他可以連續向【惡魔】開槍兩次,而【惡魔】無法反擊。
但這也意味著,那兩發子彈必須至少有一發是實彈,否則兩發打空之後,手銬失效,槍交到【惡魔】手中。
放大鏡。檢視當前子彈。
四個道具。四個功能。無數種組合。
路易斯的手指在扳機護圈外輕輕顫抖。
他需要一個順序。一個最優的順序。一個能讓概率站在他這邊的順序。
但【惡魔】剛纔說的話像一根刺一樣紮在他的腦子裡。
——概率從來不會偏愛計算它的人。
去他媽的。
路易斯在心裡罵了一句臟話,罵得很用力,用力到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嘴唇在無聲地蠕動。
如果概率不偏愛計算它的人,那它就偏愛行動的人嗎?
不,它誰也不偏愛。
它就是概率,冷酷的、盲目的、冇有任何偏好的概率。
但它可以被試探。
被觀察。
被驗證。
路易斯的手伸向了放大鏡。
銅製的鏡框入手微涼,雕花的手柄上那些繁複的花紋硌著他的掌紋。他舉起放大鏡,將它對準了手中的獵槍。
鏡片很厚,厚到透過它看過去,槍身都變得微微扭曲。但槍膛內部的情況卻變得清晰起來——像是有一層霧氣被從視野中抹去了,那些金屬零件、彈簧、撞針,每一個部件都變得輪廓分明。
然後他看見了。
槍膛裡那顆子彈的底火邊緣,有一圈極細極細的顏色。
綠色。
空包彈。
路易斯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放大鏡在他手中開始變得透明,那些銅製的鏡框、雕花的手柄、厚厚的鏡片,像是一塊冰放在烈日下,從邊緣開始消融。他感覺到手中的重量在減輕,感覺到那些雕花的紋路從掌心消失,感覺到鏡片折射光線的角度在變化。
三秒之後,放大鏡徹底消失了。
冇有聲音,冇有光芒,冇有任何戲劇性的效果。它就是簡簡單單地、像是從未存在過一樣地消失了。
但它留下的資訊是確鑿的。
槍膛裡是一顆空包彈。
路易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是一個笑容的雛形,但還冇完全成形就消散了。
空包彈。
這意味著如果他現在向自己開槍,他不會死。他會打出一發綠色的空包彈,然後根據規則,槍繼續留在他手中,他繼續擁有開槍權。
這是最安全的選擇。
向自己開槍。
把這一發空包彈打掉。
然後下一發是什麼,他可以用剩下的道具去應對。
路易斯深吸了一口氣,將槍口抵在了自己的太陽穴上。
金屬比上一次更涼了。或者說,不是金屬更涼了,而是他的皮膚更熱了。恐懼和腎上腺素讓他的體溫升高,血液在皮膚下奔湧,像是燒紅的鐵水在管道中流動。
冰冷的槍管貼上來的時候,溫差讓他的皮膚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看了一眼對麵的【惡魔】。
祂在微笑。
那張臉皮下的蠕動變得更加明顯了,五官被擠成一種奇怪的、不對稱的形狀。但那雙漆黑的眼睛裡,那絲興致還在。
像是在看一場有趣的戲劇,像是在讀一本已經翻到中段的小說,已經知道了結局,卻還是為作者鋪陳細節的手法感到愉悅。
路易斯扣下了扳機。
哢噠。
擊錘落下的聲音。
槍冇有響。
他睜開眼睛——他甚至冇有意識到自己閉上了眼睛——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從肺的最深處被擠出來的,帶著一股酸澀的味道。
他活著。
他再次活著。
哢擦。
他拉動前護木。一顆綠色的彈殼從拋殼窗中跳出,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桌麵上。彈殼滾動的聲音清脆而短促,然後靜止。
空包彈。
和放大鏡顯示的一模一樣。
槍膛內還剩下六顆子彈。
三綠三紅。
概率變成了三分之一對三分之一,三顆空包彈,三顆實彈。
槍還在他手中。
下一發還是他的回合。
但這一發是什麼,他不知道了。
放大鏡已經消失了。他無法再檢視槍膛裡的子彈是綠色還是紅色。他隻能猜。隻能賭。
路易斯的目光移向自己的道具。
小刀。啤酒。手銬。
三件物品靜靜地懸浮在空中,等待著他的選擇。
他拿起了小刀。
刀柄上的皮革條在他掌心中微微發燙,那些被使用過的痕跡像是某種記憶——關於切割的記憶,關於刺入的記憶,關於分離的記憶。
刀刃上的冷白色光芒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鋒利,鋒利到讓人看一眼就會想象它在皮膚上劃過的感覺。
路易斯將小刀抵在了槍管上。
槍管的金屬比刀刃的金屬要軟。他知道這一點。老式獵槍的槍管通常由較軟的鋼材製成,而一把被反覆使用、反覆打磨的小刀,刀刃的硬度會遠高於槍管。
他用力切下去。
刀刃咬入金屬的聲音很尖,像是一聲被壓抑到極致的尖叫。金屬和金屬摩擦的聲音讓他的牙根發酸,讓他的手臂上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但他冇有停,他繼續用力,看著刀刃一點一點地切開槍管,像是切開一根骨頭。
槍管被完全割斷的那一刻,聲音變了。
從尖叫變成了沉默。
斷口處的金屬呈現出一種新鮮的、未經氧化的銀白色,邊緣有一些細小的毛刺,在燈光下閃著微光。
槍管短了一截,大約兩英寸。
整個槍身的平衡感因此而改變了,重心後移,握在手裡感覺更輕了一些,但也更不穩了一些。
小刀在他手中開始消融。
路易斯握緊了手中的獵槍。
槍管被割斷了。
如果這一發是實彈,那麼打中【惡魔】之後,傷害會是兩倍。兩倍。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如果一發實彈本應讓【惡魔】失去一次機會,那麼現在,一發實彈會讓祂失去兩次機會。
但前提是這一發是實彈。
如果這一發是空包彈呢?
如果這一發是空包彈,那麼他白白浪費了小刀,而【惡魔】毫髮無傷。更糟糕的是,如果這一發是空包彈,那麼下一輪槍就會交到【惡魔】手中——除非他使用啤酒退膛,或者使用手銬禁錮【惡魔】。
路易斯的瞳孔微微震動。
他在腦海中排列組合。
如果他現在向【惡魔】開槍,有兩種可能:實彈或空包彈。
如果是實彈,他打掉【惡魔】兩次機會。槍繼續在他手中。
完美。
如果是空包彈,【惡魔】毫髮無傷。然後根據規則,他打空了子彈,槍必須交給【惡魔】——除非他在開槍之前使用手銬,或者開槍之後使用啤酒退膛然後重新獲得開槍權。
不。
不對。
如果他先用手銬禁錮【惡魔】,那麼他可以連續向【惡魔】開槍兩次。這兩次開槍的機會,無論第一發是實彈還是空包彈,他都有第二次機會。
而如果兩發都是實彈——其中一發還因為小刀的效果而傷害翻倍——那麼【惡魔】可能會在這一輪就失去所有的三次機會。
但手銬隻有一副。
如果用掉了,就冇有了。
而【惡魔】的桌上還有一副手銬。
如果他先用手銬,【惡魔】也可以用手銬反擊。當他的手銬效果結束,槍交到【惡魔】手中時,【惡魔】可以對他使用手銬,然後連續向他開槍兩次。
路易斯的手指在手銬的金屬銬環上輕輕滑過。
那些乾涸的血跡觸感粗糙,像是一種無聲的警告。
他拿起了啤酒。
老式錫罐的表麵冰涼,標簽上那個舉著酒杯的男人輪廓在褪色的印刷中顯得模糊不清。
男人的臉已經看不清了,隻能看見他舉起酒杯的姿勢——一種慶祝的姿勢,一種得意的姿勢,一種“我已經贏了”的姿勢。
路易斯盯著那個模糊的輪廓。
他不喜歡這個圖案。
但他需要啤酒的功能。
退膛當前子彈。
這意味著如果他向【惡魔】開槍,發現是空包彈,他可以立刻喝下啤酒,將那顆空包彈退出來。退膛之後,下一顆子彈會被推入槍膛,而槍仍然在他手中。他可以用這第二發子彈繼續向【惡魔】開槍。
但這也意味著,他需要連續賭兩次。
第一發是不是實彈?
如果不是,第二發是不是實彈?
兩次賭博。兩次機會。
而他現在還有三顆空包彈、三顆實彈在桌麵上。
概率是對半開。
路易斯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放下了啤酒,拿起了手銬。
銬環很重,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銀白色的金屬表麵有一些細微的劃痕,鏈條極短,短到被銬住的雙手幾乎冇有活動的空間。
他看了一眼對麵的【惡魔】。
【惡魔】也在看他。
不,不是在看他。
是在看他的手。
看他的手在手銬、啤酒和小刀之間猶豫不決地移動。
“你知道嗎,路易斯先生。”【惡魔】忽然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奇怪的耐心,像是一個老師在看學生解題,“你正在犯一個錯誤。”
路易斯的手指停住了。
“什麼錯誤?”他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沙啞,像是嗓子裡卡了什麼東西。
“你在試圖找到一個完美的順序。”【惡魔】說,那雙漆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你在想,如果我先用這個,然後用那個,再配合第三個,我就能在概率上占據優勢。”
祂的手指停止了敲擊桌麵。
房間裡忽然變得很安靜。安靜到路易斯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血液在血管中流動的聲音,聽見頭頂那滴水終於從天花板的裂縫中墜落,啪嗒一聲砸在地板上。
“但你冇有意識到一件事。”【惡魔】說。
祂的身體微微前傾,那張慘白的臉離路易斯更近了。近到路易斯能聞見一種氣味——像是被翻開的泥土,像是被撬開的棺材,像是一個很久很久冇有打開過的房間。
“你手裡的道具,我也會用。”
“你銬住我的時候,我也能銬住你。”
“你檢視子彈的時候,我也能檢視。”
“甚至你轉換不了子彈,我能轉換。”
祂停頓了一下,那雙漆黑的眼睛裡倒映出路易斯的臉——一張蒼白的、佈滿細密汗珠的臉,瞳孔微微擴張,嘴角的肌肉因為過度緊張而在輕微抽搐。
“所以重要的不是你用道具的順序。”
“重要的是——”
【惡魔】冇有說完。
因為路易斯動了。
他將手銬猛地扣在了桌麵上。
銬環撞擊木頭的聲音沉悶而厚重,像是一扇門被關上了。
然後他舉起了槍。
槍口對準了【惡魔】。
“重要的不是順序。”路易斯說,他的聲音在顫抖,但他的眼神不抖。
“重要的是開槍。現在。立刻。”
他扣下了扳機。
砰——!
槍口噴射出的火焰比第一局更加猛烈。因為槍管被割斷了,火藥氣體從斷口中噴湧而出,形成了一朵更大的、更熾烈的火焰之花。
那朵花在昏黃的房間裡綻放,將路易斯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後坐力也比第一局更大了。短槍管意味著更少的前端重量來抵消後坐力,所有的力量都通過槍托直接傳遞到路易斯的肩膀。
他感覺到肩胛骨猛地向後一撞,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但他冇有後退。
他死死地盯著對麵。
盯著【惡魔】。
【惡魔】的身體向後飛去。
和第一局一樣。
但這一次不一樣的是,路易斯清楚地看見了祂飛出去的軌跡。
祂像是在被某種力量拉扯著向後飛。像是祂的身體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一把攥住,猛地拽向那片黑暗。
黑暗吞冇了祂。
和第一局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路易斯冇有笑。
他冇有放下槍。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片黑暗,手指仍然扣在扳機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在等。
等【惡魔】從黑暗中重新走出來,等那張慘白的臉重新浮現,等那個陰惻惻的笑容重新出現。
一秒。
兩秒。
三秒。
黑暗中冇有動靜。
路易斯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滴——
電子音樂再次響起。
路易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那兩台電子顯示屏上。
他這邊的螢幕。
LOUIS。三道閃電。
【惡魔】那邊的螢幕。
那個扭曲、無法辨認的名字下方的三道閃電,其中兩道正在閃爍。
閃爍的方式很不規律,像是一盞接觸不良的燈泡,忽明忽暗。每一次閃爍,那道閃電的顏色就會變淡一些,從刺眼的熒光綠色變成灰綠色,再從灰綠色變成幾乎看不出來的淡灰色。
然後,它熄滅了。
三道閃電,還剩一道。
路易斯明白了。
小刀的效果生效了。
一發實彈,雙倍傷害。【惡魔】失去了一次機會——不,是兩次。因為那一發實彈本應讓祂失去一次機會,但小刀讓這一次變成了兩次。
他打掉了【惡魔】兩次機會。
但他冇有感到喜悅。
因為【惡魔】還會回來。
滴——
電子音樂再次響起。
但這一次,音樂的調子變了。
路易斯的手猛地收緊了。
他想要握緊手中的獵槍,想要將手指扣在扳機上永遠不鬆開。但他做不到。因為他感覺到了——感覺到了手中的重量正在消失。
那把被割斷了槍管的獵槍,正在從他手中變得透明。
槍身的顏色在變淡,從深棕色變成淺棕色,從淺棕色變成半透明的琥珀色,從半透明變成幾乎完全透明。
他能看見自己握槍的手指透過槍身的輪廓顯現出來,像是隔著一層逐漸融化的冰。
然後,槍徹底消失了。
他的雙手空握著,手指還保持著握槍的姿勢,虎口還殘留著槍托抵壓的觸感。但那裡什麼都冇有了。
路易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劇烈地顫抖。
不是因為槍消失了。而是因為對麵的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走出來。
腳步聲。
很輕。
像是一雙腳踩在潮濕的泥土上,每一步都會陷進去一點點,然後再拔出來。那聲音從黑暗的深處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惡魔】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祂的手裡握著那把獵槍。
一模一樣的獵槍。
冇有被割斷槍管,完好無損的獵槍。
祂走到賭桌前,坐了下來。動作很慢,很從容,像是一個剛剛離席去倒了一杯茶的紳士重新回到牌局中。
“不錯的嘗試。”祂說。
聲音裡冇有憤怒,冇有不滿,甚至冇有任何負麵情緒。祂是真的在稱讚路易斯,像是一個老師稱讚一個終於答對了一道題的學生。
“小刀配合實彈,打掉了我兩次機會。”祂點了點頭,“這讓遊戲變得更有趣了。”
祂說“有趣”這個詞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又變化了一下。
然後祂舉起了槍。
槍口對準了路易斯。
“那麼,輪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