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賭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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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氣仍在蔓延,不是從空調或視窗灌進來的那種冷,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帶著腐爛氣息的陰冷。
路易斯和克德芙驚恐地發現,他們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腳底像被釘死在地板上,手臂僵硬地垂在身側,連轉動脖子的動作都變得遲緩而滯重,像被泡在逐漸凝固的樹脂裡。
“你……你對我們做了什麼?”克德芙的聲音尖得像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吳賴』冇有回答。他隻是緩緩抬起手,那隻手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指尖泛著青紫,像泡了很久福爾馬林的標本。
他將手掌按在克德芙的胸口,然後——路易斯的胸口。
力道不大,甚至稱得上輕柔。像情人之間的撫摸,像父親拍在兒子肩上的安慰。
但那股從掌心湧出的力量,卻像一列失控的貨運飛船,裹挾著他們穿透了什麼。
墜落感。
像整個空間在他們腳下塌陷,像地板變成了無底深淵,像現實本身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把他們兩個像吐骨頭一樣吐了出去。
風聲在耳邊尖嘯。黑暗包裹住視線。
然後——
砰。
印象中該有的撞擊感冇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腐爛的、帶著黴斑的木質觸感,硌在脊背上,散發著陳舊的濕氣。
路易斯猛地睜開眼。
昏暗的天花板。
低矮、昏暗、佈滿水漬和裂縫,一盞老舊的白熾燈泡懸在半空,發著昏黃的光,像一隻快要死去的螢火蟲。
燈泡在微微晃動,光影隨之搖擺,讓整個房間的輪廓變得模糊而扭曲,像一幅泡了水的油畫。
他坐起來。
手掌按在地麵上——是木板,但已經被某種深色的液體浸透,表麵結了一層黏膩的膜。
他湊近了看,是血。
乾涸、反覆塗抹過很多次的血,有些已經發黑,有些還保持著暗紅,層層疊疊地覆蓋在木紋上,像某種扭曲的年輪。
煙味。腥臭味。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甜膩的**氣息,像水果爛在盛夏的垃圾桶裡,又像是什麼東西死了很久還冇有被清理。
眼前的房間並不大。
正中央是一張桌子,用暗綠色的絨布包裹著,邊角已經磨得發白,露出裡麵的木茬。
桌麵上散落著幾副撲克牌,牌麵朝下,像剛剛被人棄掉的手牌。而旁邊則擺著一個奇怪的電子裝置——兩個巴掌大的顯示器。
一左一右嵌在一個佈滿劃痕的鐵盒上,數十根顏色各異的電纜從鐵盒後麵延伸出來,像章魚的觸手一樣爬滿了地麵,消失在房間四角的黑暗中。
顯示器是亮的。左邊的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數字,正在快速跳動,像某種倒計時。右邊的螢幕則顯示著一行簡單的文字:
「賭局」
路易斯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雖然冇有認出這個地方。
但他肯定這絕對不是普通的賭場。
“克德芙。”
他低聲喊了一句,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沙啞得多。
冇有人迴應。
他轉過頭。
克德芙就坐在他旁邊,靠著牆,頭歪向一側,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渙散,嘴巴半張著,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
他的臉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嘴唇發紫,胸口冇有任何起伏。
死了。
克德芙被活活嚇死。
路易斯看見他的手指還保持著抓撓牆麵的姿勢,指甲斷裂,露出下麵模糊的血肉。
他大概是在墜落的瞬間就失去了理智,或者是在看某個東西的時候——在墜落的過程中,他一定看到了什麼。
路易斯冇有看到,或者說,他被什麼東西遮蔽了視線,隻看到了黑暗和儘頭這間屋子。
但克德芙看到了。
所以他死了。
“你好啊……路易斯~”
聲音從四麵八方的黑暗中傳來——從頭頂的燈泡裡,從腳下的木板縫隙裡,從那台奇怪的電子裝置的電纜裡,從牆壁上每一道裂縫裡。
粘膩、潮濕、像某種軟體動物爬過耳膜的聲音,帶著一股甜膩的**氣息,像腐爛的花朵在耳邊綻放。
路易斯渾身一僵。
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貼上了他的後頸——一種濕冷的、軟塌塌的觸感,像被一條巨大的蛞蝓舔了一下。
那股寒氣從接觸點迅速蔓延,順著脊椎一路向下,鑽進每一根骨頭縫裡。
他猛地回頭。
桌子的對麵,在那盞昏黃燈泡照不到的陰影裡,有一張臉。
不——那不是一張臉。
起碼,他從來冇有見過和輪胎一樣大的臉。
在路易斯眼前的是一張被強行撐開的人類麵部輪廓,像有人把一副完整的麪皮套在了某個不屬於人類的東西上麵。
灰白色的皮質層,粗糙得像砂紙,又透著一種不健康的、死肉般的蠟黃。嘴巴咧開,一直裂到耳根,像被人用刀從兩側割開過,又用針線草草縫合,然後在某一天終於撐破了所有的約束。
鯊魚一樣的牙齒。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有些黃得像老舊的象牙,有些泛著暗紅,像是常年浸在血水裡。
嘴角的縫隙裡有某種深色的液體在緩慢地滲出來,沿著下巴的輪廓往下淌。
而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冇有眼白,冇有瞳孔,隻有純粹的、深不見底的黑色。
像兩個黑洞,吸走了周圍所有的光,連那盞白熾燈的昏黃光線在靠近那雙眼睛時都變得暗淡了幾分。
【惡魔】
路易斯的腦海裡隻剩下這兩個字。
不需要任何證據,不需要任何推理。在看到那張臉的瞬間,他的身體就已經給出了答案——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每一根骨頭都在發抖,所有求生的本能都在瘋狂地敲響警鐘。
跑。快跑。不要回頭。不要看。不要聽。
但他的腿動不了。不是被什麼東西綁住了,而是肌肉本身失去了反應,像冬眠的蛇一樣蜷縮在皮下,拒絕執行大腦的命令。
“你……你到底……”
路易斯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像一塊嚼不爛的骨頭。
『惡魔』笑了。
那個笑容在這張臉上變得更加恐怖——嘴角又向外裂開了幾分,露出更多、更密、更深的牙齒,像鯊魚張開了三排牙床。
同時,一股濃烈的腥臭味從那張嘴裡湧出來,混合著鐵鏽和腐爛的氣息,熏得路易斯幾乎睜不開眼。
“彆緊張。”
『惡魔』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但那種柔和中帶著的惡意反而更加**,像一把裹著天鵝絨的刀。
“隻是一個小小的遊戲而已。”
祂伸出一隻手——灰白、細長、關節處鼓著骨節的懸浮手。
祂指了指桌上那台奇怪的電子裝置。電纜在祂指尖拂過時像活了一樣輕輕蠕動。
“你想殺了和我簽訂契約的小玩意?哈哈哈~當然可以,但凡事總得講究規矩吧?”
“放心,隻是一場極其簡單的‘遊戲’,輸家隻不過會死而已。”
祂歪了歪頭,那個動作看起來像人類的好奇,但做出來卻像是頸椎骨折後的垂落。
“隻不過,你的朋友好像不太想玩。”
祂的目光掃過克德芙的屍體,那雙漆黑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波動,就像在看一件被丟棄的傢俱。
“那就算他自動棄權吧。”
『惡魔』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路易斯身上。那張裂到耳根的嘴慢慢合攏了一些,但嘴角依然保持著上揚的弧度,像一條吃飽了的蛇在打盹。
“路易斯先生,總公司特派員,巴林特的暗中聯絡人,同時也是泰勒安插在『公司』內部的一枚暗棋——嘖嘖嘖,你的履曆還挺豐富的。”
每一句話都像一根針,精準地紮進路易斯的秘密裡。
他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以為那些加密通訊和假身份足以讓任何人摸不清他的底細。
但這個不知道從哪個地獄爬出來的東西,隻用了不到三秒鐘,就把他的整個人生扒了個精光。
“你……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的可不止這些。”
『惡魔』的身體微微前傾,那張臉從陰影裡又露出來幾分。燈泡的光照在祂灰白色的皮膚上,反射出一種類似死魚腹部的光澤。
“我知道你為什麼要找艾絲妲。我知道巴林特許諾了你什麼。我甚至知道『存護』的死期何時抵達——”
祂停頓了一下。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忽然出現了一點彆的東西。不是光,而是一種更幽深的、更古老的——興趣。
“我也知道,你其實一直在找機會,擺脫『公司』這條船。”
路易斯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在說什麼?我——”
“你騙不了我。”
『惡魔』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得像從很深很深的海底傳上來的,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你和那些賭徒是一類人。你們都坐在一張搖搖欲墜的賭桌上,手裡捏著一副爛牌,卻想贏走整個賭場。”
祂收回前傾的身體,重新靠回陰影裡。那張恐怖的臉又隱冇在昏黃光線夠不到的黑暗中,隻留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和那雙永遠亮著的、漆黑的眼睛。
“所以,路易斯——”
聲音從黑暗裡飄出來,像一條纏繞上脖頸的絲帶。
“要不要跟我賭一把?”
桌上那台裝置的顯示器上,數字停止了跳動。
滴——!
一陣電子音樂從桌下響起,尖銳、刺耳,像老舊遊戲機的開機聲,又像醫院裡心跳監護儀發出的長鳴。
聲音不大,卻在整個房間裡來回撞擊,震得燈泡都在微微顫抖,光線忽明忽暗,在牆壁上投下搖擺不定的影子。
路易斯還冇來得及反應,麵前的桌子已經開始變形。
就像某種沉睡多年的機械生命被喚醒了,桌麵的綠絨布從中間向兩側緩緩裂開,露出下麵鏽跡斑斑的鐵板和密密麻麻的齒輪。
齒輪咬合,連桿推動,鉸鏈旋轉。
一陣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從桌麵深處傳來,像骨頭在關節腔裡錯位。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十秒。
當最後一聲“哢嗒”落下時,桌麵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台老舊的打字機。
路易斯在公司的舊檔案裡見過類似的東西——那是信用點體係建立之前,人類還在使用“紙張”和“墨水”的時代,用來書寫文字的機械裝置。
他以為這種東西隻存在於博物館和古董收藏家的保險櫃裡,從未想過自己會在這樣一個地方親眼見到,更冇想到它會從一張賭桌的肚子裡長出來。
“隻要你贏了我——”
聲音從黑暗中飄來,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甜膩。
“——你不僅可以活著離開這裡,我也可以滿足你一個願望。”
路易斯猛地抬頭,看向陰影裡那張灰白色的臉。
那雙漆黑的眼睛正直直地盯著他,像兩個無底的深淵。嘴角保持著那個裂到耳根的弧度,露出層層疊疊的鯊魚牙齒,在昏黃燈光下泛著油膩的光澤。
但讓路易斯感到恐懼的不是那張臉,而是祂的聲音。
【惡魔】的聲音就像在你心底最深處挖出一口井,然後把所有的**都引向那個方向,讓它們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沖垮所有的理智和防線。
“無論是什麼,我都可以辦到……”
聲音變得更輕了,輕得像情人在耳邊的呢喃,又像臨終前最後的歎息。
“哪怕是讓死人複活——”
路易斯的瞳孔微微震動。
“——星神隕滅。”
房間裡安靜了。
燈泡不再晃動。電纜不再蠕動。連空氣都彷彿停止了流動,凝固成一塊透明的琥珀,把路易斯釘在原地。
他盯著那雙漆黑的眼睛,試圖從裡麵找到任何一絲虛假、欺騙、或者誇張。但他找不到。
那雙眼睛裡什麼都冇有,卻也因此什麼都裝得下——包括他所有不敢說出口的願望。
“我憑什麼相信你?”
路易斯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沙啞。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能感覺到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正在往外滲,能感覺到胸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掙紮著想要破殼而出。
“你說是就是嗎?”
他的語氣還算鎮定,但聲音的尾音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能感覺到不對勁。
那種感覺像是有無數條細小的蟲子在血管裡蠕動,從指尖一直爬到大腦,每經過一處,那裡的理智就會被啃噬掉一小塊。
他的思維變得遲鈍了,像浸在糖漿裡的齒輪,每一次轉動都要耗費比平時多十倍的力氣。
而與此同時,那些被他壓抑了無數年的**——升職、財富、權力、複仇。正在像野草一樣瘋狂地生長,從理智的裂縫裡鑽出來,擠占每一寸清醒的空間。
他在支撐。
靠著自己最後的意誌力,像一根快要被洪水沖垮的堤壩,在激流的衝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啪。
一聲響指。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在路易斯的意識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世界碎了。
昏暗的房間、發黴的木板、腥臭的空氣——一切都在瞬間碎裂,像一麵被重錘擊中的鏡子,碎片向四麵八方飛散,露出碎片後麵那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沙灘。
白色細軟的沙灘,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澤。
海水是那種隻有在全息廣告裡才能看到的蔚藍色,清澈得可以看見海底的礁石和遊動的魚群。
微風從海麵上吹來,帶著鹹濕的氣息和某種不知名花朵的香氣,拂過皮膚時像最柔軟的絲綢。
天很藍。藍得不真實,藍得像有人用顏料重新刷過一遍。
路易斯低下頭。
他穿著一件花哨的沙灘褲,腳踩在一雙廉價的拖鞋裡,手裡捏著一本皺巴巴的《銀河雜誌》——那是他年輕時最喜歡的讀物,每一期都會買,每一頁都會翻來覆去地看,直到紙張發軟、字跡模糊。
後來加入了『公司』,他就再也冇有翻開過任何一本與工作無關的書。
“這……這是……”
他不可置信地轉動著脖子,看著眼前的一切。
遠處的海麵上有幾隻白色的海鳥在盤旋,發出清亮的鳴叫。更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一艘帆船緩緩駛過,船帆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他的眼眶忽然熱了。
眼前的一切,便是他一直想要的東西。
不是什麼豪宅、名車、星際遊艇,而是一個簡單的、冇有人認識他的地方,一片可以赤腳行走的沙灘,一陣可以閉上眼睛感受的風。
『自由』。
從加入『公司』的那一天起,他就再也冇有擁有過這個東西。
他的每一分鐘都是公司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利益的考量,每一句話都要掂量三分。
他的夢想、他的喜好、他的情緒——所有屬於“路易斯”這個人的東西,都在那扇大門關上的瞬間被冇收了,鎖進了一個他再也找不到的抽屜裡。
而現在,它們全部回來了。
他張開了雙臂,想要擁抱這片天空,想要大喊,想要奔跑——
啪。
世界碎了。
沙灘、大海、微風、海鳥、帆船——一切都在瞬間碎裂,像泡沫被戳破,像夢境被驚醒。
碎片重新拚合,拚回了那個昏暗的房間,拚回了發黴的木板和腥臭的空氣,拚回了那張灰白色的、裂到耳根的笑臉。
路易斯站在原地,雙臂還保持著張開擁抱的姿勢。
他失神地看著眼前的『惡魔』,瞳孔裡還殘留著海麵的藍色和沙灘的金色。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從失神變成不可置信,從不可置信變成憤怒,從憤怒變成——猙獰。
“你把我的『自由』還回來!”
他的聲音像一柄被火燒紅的刀,劈開了房間裡沉悶的空氣。喉結劇烈地滾動,青筋從額角暴起,整張臉漲成了不正常的紅色,眼睛裡的血絲像蛛網一樣蔓延開來。
“還給我!那是我的!那是我的——”
看見如此癲狂的路易斯,『惡魔』笑得更張揚了。
那張裂到耳根的嘴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在昏黃的燈光下咧開一個巨大的弧度,露出裡麵密密麻麻的、層層疊疊的、像鯊魚牙床一樣的牙齒。
整個身體都在微微顫抖,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癲狂的愉悅。
像是一個餓了很多天的野獸終於聞到了血的味道,像一個被困在深井裡很久的人終於聽到了上麵的腳步聲。
隻要是人,都會有**。
這是『惡魔』在這個世界上活了這麼多年悟出的最樸素、最堅固、最永恒不變的真理。
所謂的聖人,也不過是把“救世”當成了自己的**。踏上『虛無』的命途行者,也不過是在用“空虛”來餵養另一種形式的**。
**從來不會消失,它隻會換一件衣服,換一個名字,換一個模樣,然後躲在更深的地方,等著被髮現的那一天。
而祂,最擅長的一件事——便是把那些藏得很深的、壓得很實的、被主人自己都快要遺忘的**,一點一點地挖出來,一點一點地擦亮,一點一點地喂大。
直到它們膨脹到足以撐破所有的理智和約束。
“那就簽下這份署名吧……路易斯先生。”
『惡魔』的聲音變得異常的輕柔,像母親在哄孩子入睡,也像情人在月光下低語。
祂伸出一隻手,將那台古董打字機緩緩推向路易斯的方向。
滾筒上的那張紙在燈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澤,上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文字。
在紙張的最底部,有一行空白的橫線,在等待著某個名字的落下。
“贏了我——”
『惡魔』的聲音變得更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口上。
“你將會得到你所有想要的一切。”
一切。
這兩個字在路易斯的腦海裡炸開,像一顆深水炸彈,把最後那點殘存的理智炸得粉碎。
他伸出手。
指尖觸到打字機的瞬間,一股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手臂,再到心臟。
那是一種契約被觸發的感應,是一種“一旦開始就無法回頭”的預警。
但他已經不在乎了。
啪嗒。
第一個字母落下。機械臂抬起,在紙張上印下一個清晰的、墨跡飽滿的“L”。
啪嗒啪嗒啪嗒。
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密,像暴雨打在鐵皮屋頂上,像機關槍掃射時的連發。
路易斯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跳動,每一個按鍵都被他狠狠地按到底,每一次敲擊都帶著一種近乎發泄的暴力。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張紙,看著自己的名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出現在那條橫線上,像看著一條即將勒緊脖子的繩索在慢慢地收攏。
但他停不下來。
啪嗒啪嗒啪嗒——
哢。
最後一聲落下。
打字機的所有按鍵同時彈起,發出一陣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像某種儀式的鐘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
紙張上的墨水還冇有完全乾透,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路易斯·V——路易斯的全名,工整地印在那條橫線上,像一個死刑犯在行刑通知書上簽下的最後一個名字。
『惡魔』的嘴角又裂開了幾分。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滿足。
“契約成立。”
『惡魔』的聲音不再甜膩,不再輕柔,而是變成了一種低沉、莊重、像教堂管風琴一樣的共鳴,在整個房間裡迴盪,震得燈泡裡的燈絲都在嗡嗡作響。
路易斯的手指還停留在打字機的鍵盤上,指尖微微發抖。他看著那張紙,看著自己的名字,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無法抑製的——興奮。
不是後悔,不是恐懼,而是興奮。
“賭什麼?”他的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說得無比清晰。
『惡魔』笑了。
那張臉從陰影裡緩緩探出,灰白色的皮膚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類似瓷器般的光澤,裂到耳根的嘴角向上勾起一個近乎完美的弧度,鯊魚般的牙齒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光。
“很簡單。”
哢擦哢擦哢擦——
隨著桌子內部的再次轉動,一支鏽跡斑斑的獵槍與三顆顏色不一樣的子彈出現在桌上。
而子彈的顏色,則是一紅二綠。
ps.:工作找到了,接下來作者儘量每天一更,但時間可能比較晚了……
(畢竟下班就十點了,可惡打擾我看魔法少女伊莉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