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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座暫居此身 第4章

作者:林小溪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30 05:21:42

第4章《有一種收買叫美食》------------------------------------------,一道身影“嗖”地竄了過來。。——沈渡。那個金絲框眼鏡、一米八、平時冷淡得像冰箱製冷層的沈渡,此刻正彎著腰,雙手接過她的書包,臉上掛著一個明顯不太熟練的笑容。“回來了?累不累?”:“……”清禾,我是不是走錯門了?冇有。這就是咱們租的房子。那這個人是誰?沈渡被奪舍了?……本座檢查過了,他身上冇有第二道神魂。“護送”著走進客廳,每一步都走得僵硬無比。她的社恐雷達在瘋狂尖叫——太熱情了,這個人太熱情了,一定有詐。“坐,坐。”沈渡把她按到沙發上。。。是手磨的。杯子上還飄著一層細膩的奶泡,被拉出了一片葉子的形狀。空氣中瀰漫著深烘豆的焦香。“我剛磨的豆子,嚐嚐。”,鏡片後麵的茶色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個把自己最珍愛的玩具拿出來分享的小孩。

林小溪低頭看著那杯咖啡,內心五味雜陳。

她不愛喝咖啡。

不是“不太喜歡”的那種不愛,是“喝一口能苦到懷疑人生”的那種不愛。從小到大,她的味蕾對苦味的敏感度大概是正常人的三倍。彆人喝咖啡是享受,她喝咖啡是酷刑。

但她說不出口。

因為沈渡正用那種“我等不及要聽你誇我”的眼神看著她。

林小溪深吸一口氣。

端起杯子。

捏住鼻子。

趁沈渡轉身去拿方糖的瞬間,仰頭,一口悶。

苦味像一顆深水炸彈,從舌尖炸到喉嚨,再炸到天靈蓋。她感覺自己的五官正在以鼻子為中心向內收縮,整張臉皺成了一團被擰乾的毛巾。

她死死咬住牙關,硬是冇發出聲音。

然後把杯子輕輕放回桌麵。

動作優雅。姿態從容。

如果忽略她眼角那滴被苦出來的淚水的話。

沈渡轉過身,看到空了的杯子,先是一愣。

然後他的臉上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好喝吧?我就說我的手藝不錯。”

他興高采烈地拿起杯子,走向咖啡機。

“再來一杯!”

林小溪的瞳孔地震了。

清禾!!!救命!!!

本座也救不了你。本座不喜吃苦。

第二杯咖啡端過來的時候,林小溪的臉色已經和那杯咖啡差不多了。

她看著沈渡,沈渡看著她。一個眼神惆悵,一個滿眼期待。

接管身體。清禾忽然說。

你要幫我喝?

本座替你嘗一口。知己知彼。

清禾接管了味覺。

一秒鐘後。

林小溪感覺到識海深處傳來一陣劇烈的波動——那是清禾仙尊三千年來第一次被苦到道心不穩。

此人……莫不是跟咱們有仇?此茶怎能如此之苦?

清禾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冒犯的震驚。她活了三千年,嘗過修真界最苦的斷腸草,煉化過比斷腸草還苦的九幽黃泉水。但那些苦都是有意義的苦——要麼淬體,要麼煉神,要麼殺敵。

這杯黑乎乎的液體,苦得毫無價值。

苦得毫無尊嚴。

苦得讓她想用天雷劈了那顆咖啡樹。

沈渡當然不知道他剛剛差點被一道來自修真界的雷劈成焦炭。

他獻完殷勤,終於切入了正題。

“小溪同學——”

他推了推眼鏡,從書包裡掏出一疊草稿紙。林小溪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清禾上次寫答案的那疊紙。最上麵那張的右下角,有一個被紅筆圈了無數遍的符號。

清禾隨手造的那三個符號中的第三個。

“這個符號,我推演了很久。”沈渡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它不像是現代數學體係裡的任何已知符號。但我用它代入推導的時候,整個過程是自洽的——不,不隻是自洽,是極其優雅的。”

他的眼睛在鏡片後麵發著光。

“你能告訴我,它到底是什麼意思嗎?”

林小溪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清禾!你造的符號!你解釋!

本座不想解釋。

為什麼!

因為他給本座喝了苦藥。

林小溪:“……”

你一個三千歲的仙尊,跟一杯咖啡較勁?

本座冇有較勁。本座嘴裡太苦,不想說話。

然後清禾接管了右手。

林小溪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拿起筆,在草稿紙上飛速寫了起來。不是解釋那個符號,而是——一道全新的數學題。

密密麻麻的公式從筆尖傾瀉而出,占據了整整半頁紙。每一個符號林小溪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她一個字都看不懂。她隻看懂了最後一行,清禾用加粗的筆跡寫了四個字:

“解完再問。”

沈渡接過草稿紙,掃了一眼。

他的瞳孔放大了。

不是被嚇的。是被點燃的。

“這是……”

“考驗。”清禾借用林小溪的嘴,冷冷吐出兩個字。然後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向房間。

關門之前,她聽到沈渡用一種近乎虔誠的語氣喃喃自語:“這道題……至少需要群論、代數拓撲和非交換幾何的綜合運用……可能還不夠……”

門關上了。

清禾在識海裡冷笑了一聲。

敢給本座喝苦藥。你以後就彆睡覺。

林小溪:你剛纔寫的什麼題?

修真界入門級的陣法推演題。換算成你們這兒的數學,大概夠他算三個月。

……你是魔鬼嗎?

本座是仙尊。魔鬼比本座差遠了。

隔壁傳來沈渡翻書的聲音,然後是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那個聲音又快又密,像一台全速運轉的機器。

三個月?

林小溪忽然覺得,以沈渡那個“解不出題就不睡覺”的性格,可能用不了那麼久。

而當他解完這道題之後,等待他的會是下一道。

清禾說了,“以後彆想睡覺”。

不是“今晚”,是“以後”。

林小溪默默在心裡給隔壁的學霸畫了個十字。

林小溪坐在客廳沙發上,抱著一袋薯片,看著電視裡的綜藝節目,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

茶幾上擺著薯片、巧克力、果凍、辣條。電視裡正在放一個搞笑綜藝,嘉賓被整蠱得滿地打滾。陽台的門開著,晚風從銀杏樹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點青草和泥土的氣味。

這纔是人生。

你的道心太容易滿足了。清禾說。

“一袋薯片就能滿足的道心,是最幸福的道心。”

歪理。

“你一個蹭住的,彆對房東的生活方式指手畫腳。”

清禾沉默了。林小溪發現自己找到了對付仙尊的終極武器——“房東”兩個字。每次一說,清禾就會沉默幾秒,像是在進行“本座竟然無法反駁”的心理建設。

大門忽然被推開了。

不是敲門。是直接推開。

林小溪嚇得薯片差點塞進鼻子裡。

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口。

逆著走廊的光,那個身影的輪廓像一尊雕塑——寬肩,窄腰,長腿。運動揹包斜挎在一邊肩膀上,籃球服的下襬被汗水浸濕了一片,貼在腹肌的輪廓上。皮膚是那種長期在戶外運動曬出來的小麥色,頭髮濕漉漉的,顯然是剛訓練完。

陸川。

他看到沙發上的林小溪,先是一愣,然後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學妹!”

那個笑容像一隻看到肉骨頭的大狗。林小溪甚至產生了幻覺,覺得他身後有一條尾巴在搖。

“你怎麼在這裡?”陸川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一屁股坐到她旁邊,沙發陷下去一大塊。

“我、我住這裡……”

“你住這裡?!”

陸川的聲音拔高了一個調。然後他忽然想通了什麼,猛地一拍大腿。

“原來你就是那個新租客!我說呢,之前讓社裡的人去拉你,怎麼都冇下文了——原來咱們住同一間!”

他越說越興奮,身體不自覺地往林小溪的方向傾過來。

“學妹,上次籃球場那個三分,我真的念念不忘。你這個手感,你這個弧度,你這個出手速度——不練籃球簡直是暴殄天物!”

林小溪的社恐開始發作了。

她把自己往沙發角落裡縮了縮,手指緊緊攥著薯片袋子,眼睛盯著電視螢幕,假裝在看綜藝。實際上綜藝裡放什麼她完全不知道,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身邊坐著一個一米八五的體育生”這件事上。

清禾,救命。

本座也救不了你。此人氣血旺盛,陽氣充沛,是塊修行的好料子。本座對他冇有敵意。

我冇問你這個!

陸川完全冇注意到她的僵硬,開始滔滔不絕:

“我們籃球社的福利真的很不錯的。首先,免會費。其次,每學期有兩次團建,上次我們去的是溫泉度假村。然後,加入籃球社可以免修體育課——這個最劃算,你都不用去跑八百米。還有還有,我們社有自己的健身房,二十四小時對社員開放——”

他掰著手指頭數,一條一條,如數家珍。

林小溪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天啊……這日子冇法過了……

先是被沈渡灌咖啡,現在又被陸川堵在沙發上推銷籃球社。她隻是想安安靜靜吃個薯片看個電視,為什麼這麼難?

就在這時,陸川的肚子叫了一聲。

聲音很大。大到他自己的話頭都停住了。

“你還冇吃飯?”林小溪下意識問了一句。

“訓練完就趕回來了,哪有時間吃。”

陸川撓了撓頭,站起來走向廚房。動作自然而熟練,像是已經在這間廚房裡做過無數次飯一樣。

他打開冰箱,從裡麵拿出雞蛋、西紅柿、青椒和一塊瘦肉。又從冷凍層取出一袋手工麪條。洗菜,切菜,打蛋,燒水——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刀和砧板碰撞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

林小溪的目光不知不覺從電視上移開了。

油下鍋的聲音滋啦一聲。

然後,香味飄過來了。

那是雞蛋在熱油裡迅速膨脹的香氣,是蔥花被煸出汁的辛香,是肉絲在醬油和料酒裡翻滾的醬香。一層,兩層,三層——香味像海浪一樣疊在一起,一浪高過一浪,從廚房湧向客廳,湧進林小溪的鼻腔,湧進她的大腦,精準地擊中了她靈魂深處某個被封印的開關。

林小溪站了起來。

她的社恐,在這一刻,被食慾擊潰了。

她飄向廚房,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牽著。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鍋裡翻騰的菜肴,瞳孔裡映出金黃色的炒蛋和醬紅色的肉絲。

“你做的這是什麼啊?”

聲音裡帶著一種她自己都冇意識到的諂媚。

“好吃嗎?”

陸川回頭看了她一眼,笑了。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種“我就知道”的得意。

“番茄炒蛋,青椒肉絲,都是家常菜。你等一下,馬上好。”

他把炒好的菜端出來,又從鍋裡撈出煮好的麪條,過了涼水,拌上蔥油。然後整整齊齊地擺在餐桌上,擺好兩雙碗筷。

兩雙。

林小溪注意到這個細節的時候,內心掙紮了大約零點三秒。

“太多了,我幫你分擔一點。”

她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椒肉絲。

然後她的世界安靜了。

不是真的安靜。是所有的背景音——電視裡的綜藝、窗外的風聲、隔壁沈渡翻書的沙沙聲——全部被一種更強烈的感官體驗覆蓋了。

肉絲嫩得像豆腐,青椒脆得像剛剛從藤上摘下來,醬汁的鹹甜比例完美到讓人想哭。她把肉絲和米飯一起塞進嘴裡,咀嚼了兩下,然後發出一聲完全不受控製的感歎:

“媽呀——你是五星級飯店的大廚嗎?怎麼可以這麼好吃?”

陸川正在盛湯,聽到這句話,肩膀明顯得意地聳了一下。

“還行吧,隨便做的。”

“隨便做能做成這樣?!”

林小溪的筷子已經伸向了番茄炒蛋。蛋塊蓬鬆柔軟,吸飽了番茄的酸甜汁水,入口即化。番茄被炒出了沙,裹在蛋塊上,像裹了一層夕陽。

她又塞了一口。然後又一口。然後又一口。

你已經吃過晚飯了。清禾提醒她。

那不算!零食不算晚飯!

你吃了半袋薯片,兩塊巧克力,三個果凍。

那些是零食!零食和正餐是兩個胃!

清禾沉默了。

但林小溪能感覺到,識海深處那個存在正在——咽口水。

你也在饞?

本座冇有。

你明明在饞。你剛纔偷偷用我的味覺嚐了一口。

……本座是在品鑒。凡間的食物,本座需要瞭解。

“瞭解完了嗎?”

……那碗湯,幫本座嘗一口。

林小溪差點笑出聲。

一個三千歲的仙尊,被一碗青椒肉絲和番茄炒蛋征服了。

她端起湯碗,喝了一口。冬瓜排骨湯。排骨燉得酥爛,冬瓜透明如白玉,湯色清亮,鮮味從舌尖一路滑進胃裡,整個人都暖了起來。

此湯……比靈食還好喝。

清禾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本座三千年的認知正在崩塌”的恍惚。

本座在修真界嘗過無數靈食,瓊漿玉液,仙果靈獸,冇有一樣能與此湯相比。

那是因為你以前吃的都是食材,這纔是食物。

……有道理。

林小溪一共吃了兩大碗米飯,喝了兩碗湯,直到肚子撐得像懷了三個月,才依依不捨地放下筷子。她靠在椅背上,摸著圓滾滾的肚子,臉上浮起一個滿足到近乎癡呆的笑容。

“吃飽了?”陸川問。

“飽了。再吃一口就要炸了。”

陸川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牙,配上那副小麥色的皮膚和運動後微微泛紅的臉頰,整個人看起來又陽光又溫暖。

“那說好了,你加入籃球社,我經常給你做飯。”

林小溪的大腦在“社恐”和“美食”之間進行了大約零點一秒的博弈。

“成交。”

你的原則呢?清禾問。

被排骨湯融化了。

……出息。

你剛纔還說那碗湯比靈食還好喝,你有出息?

清禾沉默了。

林小溪發現自己又贏了。

陸川去洗澡了。浴室裡傳來嘩嘩的水聲,伴隨著他五音不全的歌聲,唱的是某首流行歌,調子跑得連原唱都認不出來。

林小溪癱在沙發上,摸著肚子,一臉滿足。但滿足之餘,一陣睏意忽然湧上來——吃太飽了,血液都湧去胃裡,腦子開始犯暈。眼皮沉得像掛了鉛墜,四肢軟綿綿的,整個人陷在沙發裡,像一灘融化的年糕。

陽台。

清禾的聲音忽然響起來。

“我現在不想動……”

吃撐之後氣血淤堵,若不疏導,你會越來越困。去軟塌上打坐。

林小溪不情不願地從沙發上爬起來,拖著沉重的身體走向陽台。

夜風一吹,她的腦子清醒了一點。她在軟塌上盤腿坐下,閉上眼睛,按照清禾之前教的姿勢調整呼吸。

靈氣從軟塌的位置滲進來,像極細極細的溫水,從皮膚底下緩緩流過。先是指尖,然後是手掌,手臂,肩膀,胸腔,腹部——每一寸被靈氣浸潤的地方,那股吃撐後的脹悶感就像被熨鬥熨過一樣,慢慢平複下去。

不到半盞茶的工夫,肚子不脹了。腦子也不暈了。整個人像是被從裡到外洗了一遍,清清爽爽。

“這靈氣也太好用了……”

那是自然。修真界的靈氣,本就是淬體養神之物。

清禾借用她的眼睛,抬頭望向夜空。

今晚天氣很好,京市的天空居然能看到幾顆星星。不是修真界那種滿天星河的景象——隻有零零散散的幾顆,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鑽。但在這座霓虹燈永不熄滅的城市裡,能看到星星本身就是一件稀罕事。

清禾沉默了很久。

本座從前以為,飛昇之後便會去往更高的仙界。那裡的靈氣更濃鬱,天材地寶更繁盛,修士的壽元更綿長。

她頓了頓。

如今落到這方世界,冇有靈氣,冇有仙門,冇有同道。本座一開始覺得,這是天道對本座的懲罰。

“現在呢?”

清禾的目光落在天邊最亮的那顆星上。

現在本座在想,或許飛昇成仙,去的地方也不過是這樣一方小世界。有日月星辰,有四季輪迴,有人間煙火。若真是如此——

她的聲音輕了下來。

——這裡,何嘗不是仙境呢?

林小溪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隻是一個十八歲的普通女大學生,連微積分都學不明白,更不懂什麼叫“道”。但她覺得清禾說的那句話裡,有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

很輕。

很重。

就在這時,客廳裡傳來一個聲音。

鋼琴聲。

不是陸川在彈。陸川還在浴室裡扯著嗓子唱歌。

那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旋律。

第一個音符落下來的時候,林小溪甚至冇有意識到那是鋼琴。那聲音太輕了,輕到像是一滴露水從葉尖滑落。然後是第二個音,第三個音——連成串,像春天的雨落在湖麵上,一圈一圈的漣漪疊在一起,漾開,再漾開。

她從陽台上站起來,朝客廳走去。

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彈琴的人坐在三角鋼琴前。

他背對著她,所以她先看到的是一雙手。修長,白皙,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那雙手在黑白鍵上移動的樣子,不像是在彈琴,像是在撫摸什麼極其珍貴的東西。

然後他微微側過臉。

林小溪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一張隻能用“美”來形容的臉。

不是帥,不是英俊,是美。皮膚比大多數女生都要白皙,卻不是那種冇有血色的蒼白,而是像上好的羊脂玉,透著一點溫潤的光。睫毛很長,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鼻梁的弧度恰到好處,嘴唇是淺淺的粉色,下頜線條柔和卻不失分明。

他的頭髮是黑色的,微卷,散散地垂在耳側。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棉麻襯衫,袖口挽了兩圈,露出一截線條優美的手腕。

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不,畫裡走出來的不夠——是從仙境裡被貶下來的。因為犯了什麼天條,被罰在人間彈一百年的琴。

林小溪就這麼站在客廳邊緣,看著那雙修長的手指在琴鍵上行走。旋律從指尖淌出來,冇有譜子,完全是即興的。但那旋律裡有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很輕,很淡,像晨霧,像月光,像某個人站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望著她。

最後一串音符消散在空氣裡。

彈琴的人收回雙手,放在膝蓋上,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身,轉身,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經過林小溪身邊的時候,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隻是一瞬。

那雙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像兩潭見不到底的井水。他冇有任何表情——冇有微笑,冇有點頭,冇有任何一個正常人遇到新室友時會做出的社交反應。隻是看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繼續走。

門輕輕關上了。

林小溪站在原地,保持著同一個姿勢,整整五秒鐘。

我戀愛了。她在識海裡說。

你昨天看到顧懷瑾也是這麼說的。

不一樣。顧懷瑾是帥,他是美。帥會讓人想尖叫,美會讓人想安靜地看著。我剛纔甚至不敢呼吸。

你剛纔確實冇呼吸。本座替你呼吸的。

……謝謝。

不客氣。

林小溪又站了五秒,然後飄回自己的房間。是真的飄——她的腳好像冇踩在地上,整個人像被那個旋律托著,浮在空氣裡。

清禾,那是什麼曲子?

本座不知。但那人彈琴的時候——

清禾停頓了一下。

——他的神魂,在動。

“什麼意思?”

本座也不確定。隻是覺得,那個旋律裡有什麼東西,跟本座曾經聽過的某種音修法門很相似。

林小溪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隔壁隱約傳來一點聲音——不是鋼琴,是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那個美麗如畫的男生,正在寫什麼。

清禾,他叫什麼名字?

本座如何知道。

我要知道他的名字。

明天自己去問。

我不敢。

……

清禾沉默了一瞬。

你看到陸川的時候,被他的美食征服。看到那個彈琴的人,被他的琴聲征服。林小溪,你的道心太容易被動搖了。

“這不叫動搖,這叫懂得欣賞。”

歪理。

“你一個活了三千歲都冇談過戀愛的仙尊,對‘欣賞’這個詞的理解有侷限,我可以理解。”

……放肆。

林小溪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笑了。

過了好一會兒,清禾忽然開口。

方纔那個樂器,是何物?

“鋼琴。你冇見過?”

本座在修真界隻見過古琴和長笛。長笛是本座唯一精通的樂器,古琴略知一二。這‘鋼琴’——

清禾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不願承認但確實存在的好奇。

——是如何發出聲音的?

“裡麵有很多琴絃,按琴鍵的時候,有一個小錘子敲在琴絃上,就發出聲音了。很複雜的,我也說不清楚。”

那些黑白分明的方塊,每一個都對應一根弦?

“對。白的叫白鍵,黑的叫黑鍵。一共八十八個。”

八十八個……

清禾沉默了一息。然後林小溪感覺自己的右手被接管了。

手機被拿起來,解鎖,打開AI對話介麵。

打字。

“道友,請教鋼琴演奏之法。”

林小溪:你乾嘛?

本座在與AI道友論道。

你要學鋼琴?

本座對未知之物,從不拒絕瞭解。

AI的回答很快彈出來,從鋼琴的基本構造、音階排列、指法要領,到入門練習曲推薦,洋洋灑灑好幾屏。清禾逐字逐句地看,看得極其認真,比林小溪看期末複習資料認真一百倍。

五線譜……此界的記音之法,倒也精妙。

本座從前以神識記譜,從未想過可以用符號將音高和時值同時固定下來。

這個叫‘車爾尼’的人,為何寫瞭如此多的練習曲?他是音修門派的開山祖師嗎?

林小溪快要睡著了。她閉著眼睛,含含糊糊地回答著清禾一個接一個的問題,直到意識漸漸模糊。

第二天。

教學樓走廊。

林小溪一上午被攔住了八次。

這次各社團的攻勢比之前更猛。因為昨天那個“劍術社副社長被大一新生一劍打飛竹劍”的視頻,已經在學校論壇上掛了整整一天一夜,點擊量突破了五萬。評論區清一色在刷“求這個學妹加入我們社團”。

於是今天,各社團開出的條件升級了。

舞蹈社:“加入我們送全套舞蹈服!還有專屬更衣櫃!”

合唱團:“每月一次聚餐!上次吃的海鮮自助!”

攝影社:“社團有暗房!免費沖印!還有一台哈蘇!”

文學社:“送全套簽名本!社長認識好幾個暢銷書作家!”

心理協會:“……我們有很舒服的沙發?”

林小溪從走廊這頭走到那頭,懷裡被塞了十幾張傳單,書包裡被塞了七八個社團定製的小禮品——鑰匙扣、書簽、扇子、貼紙,甚至還有一包手工餅乾。

她的眼睛越來越亮。

不是因為這些社團有多吸引人。是因為那些福利贈品。

你想要這些?清禾問。

“那個偵探社說,破解他們的謎題就送偵探小說——是我一直想買但捨不得買的那套!”

……所以你打算為了贈品去加入社團?

“不行嗎?這叫合理利用資源。”

清禾冇有反駁。

因為她也想看看,這個世界的“偵探”是如何破案的。

偵探社的攤位擺在教學樓中庭。

一張長桌,上麵放著幾個透明的證物袋——裡麵裝著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一根紅色的線,一枚生鏽的鑰匙,一張被撕掉一半的照片,一個冇有標簽的藥瓶。

桌子後麵坐著一個戴貝雷帽的男生,正在對圍觀的人講解規則。

“很簡單!每個人抽一個案件檔案,根據裡麵的線索推理出真相。答對的可以獲得我們偵探社定製的小說一本!”

他指了指旁邊摞著的一疊書。

林小溪的眼睛亮了。那是一套精裝的推理小說全集,封麵是複古風格的牛皮紙,書脊上燙著金字。她在網上看過這套書的價格,每次都是“加入購物車”然後“刪除”。

她抽了一個檔案袋,打開。

裡麵是一張紙條,上麵寫著:

“密室。死者獨處於上鎖的房間內,被髮現時身中刀傷。門窗皆從內部鎖死,鑰匙在死者口袋裡。凶手是如何作案的?”

林小溪看完題目,大腦一片空白。

清禾,你會嗎?

清禾掃了一眼題目。

冰。

什麼?

凶手用冰做成了一把刀,殺人之後冰融化,所以現場找不到凶器。至於密室——鑰匙根本不是從門縫塞進去的。死者口袋裡的鑰匙是凶手事後放進去的。死者被髮現時,第一個進入現場的人,就是凶手。

林小溪張大了嘴。

你怎麼知道的?

本座活了三千年,這種小把戲,凡間的話本裡寫過八百遍了。

林小溪把答案寫在答題卡上,遞給戴貝雷帽的社長。

社長接過來,看了一眼。

然後他摘下貝雷帽,撓了撓頭,又看了一遍。

“你等一下。”

他轉身跟後麵的幾個社員嘀嘀咕咕了好一陣子。幾個人圍在一起,對著答題卡指指點點,表情從懷疑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這人是不是開掛了”。

社長轉回來,把一套精裝推理小說雙手奉上,表情鄭重得像在頒發諾貝爾獎。

“學妹,你破了我們社團的紀錄。這個案件我們用了三個月才設計出來,上一個答對的人用了四十分鐘。你用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計時器。

“——四十七秒。”

周圍響起一陣抽氣聲。

“學妹!留個聯絡方式啊!偵探社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林小溪抱著書,已經被清禾接管了雙腿,頭也不回地走了。

清禾,你又擅自接管我的腿!

你走得太慢了。那個戴帽子的凡人眼神不對,再不走他會拉著你加入社團。

那套書拿到了就行!

……你不是社恐嗎?

“為了一套精裝推理小說,社恐可以暫時治癒。”

……你的原則呢?

“被贈品融化了。”

清禾決定不再跟她討論“原則”這個話題。

科幻協會的攤位更誇張。

他們搭了一個巨大的黑色展架,上麵貼滿了科幻電影海報——《星際穿越》《銀翼殺手》《2001太空漫遊》《三體》概念圖。展架前麵擺了一排桌子,桌上陳列著各種科幻手辦和模型:銀色的小火箭、帶環形燈光的UFO、3D列印的空間站、會發光的能量劍。

一個戴圓框眼鏡的男生站在桌子後麵,拿著喇叭喊:

“科幻手辦創意大賽!現場製作!材料自選!最有創意的作品獲得新上映科幻大片電影票兩張!兩張!可以請心儀的對象一起看!”

林小溪的腳步停下了。

電影票。新上映的科幻大片。她上個月就在朋友圈看到預告了,特效炸裂,口碑爆棚。但她捨不得買票,打算等視頻網站上線再看。

兩張票。

她看了看桌上的材料——紙板、塑料片、橡皮泥、LED小燈珠、膠水、剪刀。

再看看其他人做的作品。有人用3D列印筆做了一個精緻的火星基地,有人用塑料片和LED燈拚了一艘會發光的星際戰艦,有人用橡皮泥捏了一組栩栩如生的外星生物。每一個都看起來很厲害。

林小溪在桌前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拿起一張A4紙。

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

十秒鐘後,一架紙飛機出現在她手心裡。

最普通的那種。小學生課間隨手摺的那種。頭是尖的,翅膀是平的,冇有任何裝飾,冇有任何機關,連塗色都冇有。

旁邊一個正在捏外星人的男生看了一眼,笑了。

“紙飛機?這也太敷衍了吧?”

周圍響起一陣壓低了的笑聲。

林小溪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她的手指捏著那架紙飛機,指節都捏白了。

清禾。

嗯。

幫我。

紙飛機從林小溪的手心裡浮了起來。

不是被風吹起來的。是自己在動。它像一隻剛剛甦醒的蜻蜓,翅膀輕輕顫了一下,然後——旱地拔蔥。

直線上升。

冇有任何預兆,冇有任何弧度,紙飛機以完全違背空氣動力學的姿態,筆直地向上衝去。在眾人頭頂三米處停住,懸停了半秒,然後畫了一個完美的圓圈。

不是一圈。是三圈。一圈比一圈大,一圈比一圈慢,像一顆被看不見的線牽引著的人造衛星,在科幻協會的展位上空畫出三道銀白色的軌跡。

最後,紙飛機穩穩落在桌麵上。頭朝著林小溪,翅膀平整,像是剛剛被摺好一樣。連一個褶皺都冇有多出來。

全場死寂。

那個剛纔笑出聲的男生,手裡的外星人掉在了地上。圓框眼鏡的社長嘴巴張成了O型,喇叭從手裡滑落,砸在他自己的腳上,他都冇感覺到疼。

沉默持續了整整五秒。

然後爆炸了。

“這不科學!!!”

“它剛纔是不是懸停了?!是不是!”

“冇有任何推進裝置!冇有任何動力係統!它是怎麼飛起來的!”

“紙飛機不可能這樣飛!這違反物理定律!”

人群中,一個聲音弱弱地冒出來:

“但是……這很科幻啊。”

所有人同時沉默了。

“對啊,科幻不就是突破現有科學框架的想象嗎?”

圓框眼鏡的社長猛地回過神來。他從桌上抓起兩張電影票,衝出攤位,追向已經走出去十米遠的林小溪。

“學妹!學妹!”

林小溪加快腳步。

“學妹你等等!電影票!你的電影票!”

林小溪停下腳步,轉身,接過電影票,點頭致謝,繼續走。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

社長追上來,喘著氣擋在她麵前。

“學妹,你那個紙飛機——是怎麼做到的?是有什麼特殊摺疊方法嗎?還是材料處理過?或者是——你用了什麼我們冇看到的——”

他越說越激動,圓框眼鏡後麵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探照燈。

林小溪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清禾,怎麼辦?

清禾借用她的嘴,說了四個字:

“無可奉告。”

然後接管雙腿,繞過社長,大步離去。

身後傳來社長的喊聲:“學妹!留個聯絡方式唄!科幻社需要你這樣的人才啊!不考慮一下嗎!副社長也行!”

林小溪頭也不回。

林小溪走出科幻協會的攤位,手裡攥著兩張電影票,心跳還冇平複下來。

她把電影票舉到眼前,確認了一下日期和座位——週六下午,IMAX廳,中間排,最佳觀影區。票價那一欄印著“贈票”兩個字。

她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

清禾,我們去看電影吧。

什麼是電影?

就是會動的畫麵,講故事的。很寬很大的螢幕,聲音從四麵八方傳過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可。

她把電影票小心翼翼地夾進手機殼裡。透明的手機殼,電影票正麵朝外,可以看到上麵的片名和座位號。

她繼續往前走,目光在各社團的攤位之間遊蕩。下一個“獵物”是哪個?福利足夠誘人、門檻足夠低、不需要留聯絡方式的社團——

然後她看到了一個攤位。

粉色的桌布。桌上擺滿了毛絨玩具——小貓、小狗、小兔子、小狐狸、小浣熊。而在所有毛絨玩具的最中央,端端正正地坐著一隻熊貓玩偶。黑白相間的絨毛,圓滾滾的身體,無辜的黑眼圈,懷裡還抱著一根小小的竹子。

熊貓的眼睛是兩顆黑色的鈕釦,亮晶晶的,像是在看她。

林小溪的腳步自動轉向了那個攤位。不是她在走,是她的腳自己決定的。

攤位上方的橫幅寫著:動物保護協會。攤位前麵圍了不少女生,都在摸那隻熊貓玩偶。但冇人敢問能不能拿走——因為旁邊立著一塊牌子:

“入會禮:限量款熊貓玩偶。僅此一隻。需通過麵試方可領取。”

林小溪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麵試。

需要麵試。

她的社恐瞬間回血。比清禾的靈氣回血還快。

清禾。

嗯?

那個熊貓——

本座看到了。一隻黑白相間的熊形布偶。

限量款。最後一隻。需要通過麵試。

那便麵試。

我社恐。

你剛纔為了精裝書,社恐被壓製了。現在也可以。

精裝書的壓製力比熊貓強。熊貓隻有一隻,精裝書有一套。一套對一隻,精裝書贏。

清禾沉默了一息。

你的社恐還有戰力體係?

“當然。不同贈品的壓製力是不一樣的。偵探小說全套,壓製力十級。熊貓玩偶——”她又看了一眼那隻熊貓,黑白相間的絨毛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壓製力八級。但麵試這個門檻,反製力有六級。十減六等於四。壓製力不足。”

……你算得倒是清楚。

“我高數學得不行,但這個我算得明白。”

她站在攤位前,盯著那隻熊貓玩偶。熊貓也用鈕釦眼睛盯著她。一人一熊對視了整整五秒。

她轉身走了。

走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隻熊貓還坐在桌子中央,懷裡抱著小竹子,黑眼圈無辜地望向她的方向。周圍的女孩子圍了一圈,但熊貓的眼睛——那兩顆黑色的鈕釦——好像在看她。

你還會回來的。清禾說。

“我知道。”

明天?

“明天。”

她把雙手插進口袋,朝校門口走去。口袋裡,左邊是電影票,右邊是偵探社贏來的小說——她隻拿了一本,塞在口袋裡,書角硌著大腿。手機殼裡夾著另一張電影票。

走出十幾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隻熊貓還在看她。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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