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毫無防備的、全然依賴的姿態,像引頸就戮的羔羊。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放鬆。”他忽然上前一步,貼近她的後背。
安寧渾身一僵。
溫熱的體溫隔著兩層薄薄的衣物傳來,混合著他身上那種冷冽的、如同雪後鬆林般的氣息,瞬間將她包裹。
她甚至能感覺到他平穩的呼吸,輕輕拂過她耳後的髮絲。
“手,不是這樣握。”顧夜白的聲音低了下來,就在她耳畔響起,帶著一種平直的、不容置疑的語調。
他伸出手,乾燥微涼的手指,覆上了她緊握畫筆的手。
安寧的手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卻被他穩穩握住。
他的手掌比她大得多,指腹帶著薄繭,完全包裹住她的小手,連同那支畫筆。
溫度差異讓她微微顫栗。
“手腕用力,手指放鬆,感受筆尖和畫布接觸的力度。”
他引導著她的手,在空白的畫布上落下第一筆。
安寧幾乎無法思考。
背後是他堅實的胸膛,手被他完全掌控,耳邊是他的呼吸和低語。
一種陌生的、令人心慌的壓迫感籠罩著她讓她動彈不得,卻又奇異地被那股冰冷的氣息掩住,生不出反抗的力氣。
“顏色……”他靠得更近了些,幾乎像是將她半圈在懷裡,另一隻手越過她身側,去拿調色板上的另一支顏料。這個動作讓他的下頜幾乎蹭到她的鬢角。
“想畫什麼?”
“海……”安寧的聲音細如蚊蚋,大腦一片空白,隻憑著直覺吐出字眼,“有……有水母有海……”
“水母。”顧夜白重複了一遍,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他鬆開握著她手的那隻手,轉而去擠顏料。
擠管發出輕微的“噗嗤”聲,濃稠的鈷藍和酞菁綠被擠在調色板上,鮮豔得刺目。
但他冇有立刻讓她使用這些顏色。
反而拿起一支更細的筆,蘸取了稀釋過的、近乎透明的淺灰。
“深海,首先是黑暗。”他再次握住她的手,這次力道更不容置疑。
筆尖落在畫布上,不再是輕柔的引導,而是帶著一種不容分說的掌控,將那片灰藍的霧氣塗抹開,加深,混合,形成沉鬱的、層層疊疊的暗色背景。
“光,隻有在絕對的黑暗裡,纔有意義。”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緩,像是在講述某個真理,又像是在施加某種催眠。
畫筆在畫布上拖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安寧的手完全被他帶著走,她隻能怔怔地看著那片深暗逐漸在眼前蔓延,看著自己的手在他的掌控下,畫出她無法理解卻感到莫名心悸的筆觸。
顧夜白握著她的手,教她如何調和出那種幽邃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藍黑色,如何用筆觸營造出水壓般的厚重感。
他的講解專業而冷靜,但身體的距離卻逾越了所有“教學”應有的界限。
他的胸膛不時輕貼她的後背,他的呼吸總是恰好拂過她最敏感的耳廓和頸側。
偶爾調整筆觸或蘸取顏料時,他的手指會“無意地”擦過她的手背、手腕,甚至小臂內側細膩的皮膚。
每一次觸碰都短暫而剋製,卻像帶著細微的電流,讓安寧不由自主地輕顫,皮膚泛起一層淺淺的粉紅。
顧夜白垂眸,將她所有的反應儘收眼底。
那顫抖,那泛紅的肌膚,那逐漸紊亂的細小呼吸,以及那雙總是清澈懵懂的眼睛裡,開始瀰漫的不知所措的水光……
這一切都比任何油畫色彩,更讓他感到一種冰冷的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