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爺一走,白州城下了幾日連綿的雨。
二叔幾日風塵仆仆接回了周閔的屍身,正是初春的時候,放幾日也不會發臭。
疲憊悲傷的二叔抬著人進門時,這周府上下的囍字兒還冇收起來,風一吹過彷彿在喜喪似的令人心驚。
周豫林險些要把祖宗牌位都給砸了,想讓老祖宗們都睜眼看看,究竟什麼是鳩占鵲巢,他們周家讓一個外姓人給做了主。
陰暗的大宅子裡停著周閔的棺槨。
正廳銅門外便是阮家的護院,圍了整個周宅。
紅燈籠下是祖宗牌位,祠堂裡隻有兩個軟墊用來上香,周豫林帶著兒子的屍體進祠堂時,玉清正坐在旁邊的檀香椅上喝藥。
“是你。
”周豫林將他手中的茶杯摔碎在地,指著他的鼻尖,眯著眼,“是你...”
“二叔說什麼呢。
”玉清淡淡的拍掉身上的水珠,嘴角含著淺色的笑意,“什麼是我?閔少怎麼出去一趟,還有這種禍事?真是太可惜了,年紀輕輕的...”
阮家帶了不少人,周閔是阮家二小姐唯一的兒子,自然不會善罷甘休。
外麵連綿的雨仍舊下著,水珠順著屋簷滴落在青石地磚上,縫隙中漸漸形成一個小坑窪。
再一滴落,蕩起的漣漪將祠堂中的一切都蕩起層層波瀾。
玉清的手太白了,白的像鬼。
不過院子裡冇有鬼,屍體倒是有一具。
周閔年紀很小,比周嘯還要小了六歲,剛剛成年而已,前些日子還生龍活虎的在院子裡咒罵玉清就是被大爺操的爛貨,轉頭竟然就躺在棺槨裡。
大概生前遭了不少苦,即便身上被擦拭過,還是那麼腫,快要認不出了,脖子上開的槍洞,黑黢黢的像無底的深淵。
玉清扶著棺槨伸手慢慢的往裡麵探,手指似乎比裡麵躺著的這具屍體還要涼。
“我大哥究竟在遺囑裡寫了什麼,遺囑究竟放在哪!”
“周嘯就是個雜種也配繼承嗎,他到底把遺囑放在哪了!”
玉清的長衫被他拎起,也不掙紮。
鄧管家聞訊而來,手中拿著家法鞭,“二爺,玉清已經過門,您這樣對少奶奶,不合規矩。
”
“規矩?他害死我兒,彆和我說大哥不知道,從他在外頭領回來這條賤狗以後就被灌了**湯,今兒要是不給我兒一個說法,他甭想活著走出去!”
外麵阮家的護院想要逼近帶走阮玉清。
商會會長的大選眼瞧著來了,若冇有周家舉家的家產支援,他如何能坐上商會會長的位置。
鄧管家拿著家法站在牌位下。
大宅門裡規矩最重要。
“少奶奶做錯了事,那也是家法處置,二爺可不要衝動,壞了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那就不算周家人,得從族譜上劃出去。
”
這意思便是若他私自處理了阮玉清,他周豫林便要從遺囑中劃名。
白州城外頭有座山,若建鐵路,那座山就要炸。
那座山的山頭地主便是周豫章。
周豫章想把這座山給誰,誰就能拿到商會會長的名頭,那座山在遺囑之一。
周豫林捏緊了拳頭沉寂下去,冷笑道,“少奶奶,好一個周少奶奶。
”
“男人也能當少奶奶。
”周豫林踩在碎裂的瓷片上憤怒的青筋暴起,“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玉清板正跪在祖宗牌位前,輕聲道,“鄧管家,打吧。
”
鄧管家:“少奶奶,老爺說,怕您身子挺不住,在這麵壁一夜,閔少好歹是周家人,您下手未免太狠了。
”
玉清輕聲說是。
他跪在祠堂前,看著香灰慢慢掉落。
鄧管家說,老爺的病又重了,早晨吐了血,約莫就是這個月的事。
爹要死了。
玉清這輩子冇有爹。
他出生在阮家,高門大戶的人家,母親叫柳香。
唱戲的,賣嗓子賣身子,自然也是賤籍,即便是大著肚子被抬進阮家仍舊不被重視,阮家光姨太太便有十一個。
柳香的出身不好,卻讀書認字,她給早產的兒子取名玉清。
白玉一樣清白。
玉清繼承了母親的容貌,眼仁下的一枚痣像是勾人魂魄的棋,三歲時,他便看著柳香被幾個姨太太扇耳光,還要跪著敬茶。
玉清那時不懂,隻知道她們都叫自己‘婊子生的’
玉清聰慧,四歲便開蒙了,但大太太不許他讀書,玉清是抱著掃帚在牆角聽的課,冬日裡被凍的腳踝腫起來,仍舊想聽,他喜歡聽書,喜歡學這些。
長大些,哥哥姐姐們便命他幫著抄寫課業。
娘呢,她是十二姨太,自從生下了玉清以後,容顏蒼老,住在阮公館最小的屋子裡,日日等著阮老爺有朝一日想起她。
直到玉清逐漸長大,忽有一日來阮公館做客的科長說他長的不錯,讓他去斟茶。
深夜哪有斟茶的,娘不讓他去,反而找出她多年未彈的柳琴,慢慢的去了客人的房。
娘不讓他再去前廳了,反而因為伺候了來家裡的客人又逐漸得了阮老爺的青睞,說她生了孩子被冷落多年,好像味道又變的不一樣了。
十二姨太重新得寵冇幾天,大太太便說她得了臟病,不給治不給瞧,隨便安了個偷漢的名頭打死便連帶著雜種趕了出去。
玉清的身子太瘦了,背不動母親的屍體。
他為了護著母親不被打死,身上早已傷痕累累,隻是母親有些老了,來不及流淚便嚥了氣兒。
大雪天他揹著母親還冇僵硬的屍體走了很遠,連買個棺槨的錢都冇有。
最後他在寺廟裡偷了草革,裹著母親的屍體默默等死。
黃包車一個接一個的從麵前走過,玉清想要討一些給母親下葬的錢,但他的腳踝腫的太嚴重,凍壞了,被店家趕著都走不動。
賣包子的人寧可把包子給狗,也不肯給他吃。
賣報小孩穿梭在巷口舉著報紙喊著‘杜科長升到局長啦,和阮家攜手賣煙啦——港口能進煙啦——’
玉清記得那些男人都去過母親的床,連老爺子也不正眼瞧他,因為他長得一點都不像阮家人,誰知道柳香曾經都伺候過多少人。
玉清摟著他孃的草革,想要找個地方挖個坑埋掉自己算了。
一輛黃包車去而複返。
幾枚銀元落地,男人的聲音沉穩,輕聲問他,“給你母親買個棺材吧。
”
玉清捧著銀元,一瘸一拐的跟上黃包車,“先生,您買我回家吧,我什麼都願意乾,您為我母親收屍,我願意跟著您,肝腦塗地。
”
“肝腦塗地太嚇人了。
”男人笑笑,輕聲道,“為你母親買個棺材,到周家來找我。
”
玉清見過氣派的宅院。
周家有不輸阮家的家財,隻是冇人為官,手中無權。
他去時,穿著破衣裳,大太太還活著,以為這是老爺在外麵招惹的男人,尖銳的嗓音罵的刺耳。
鄧管家帶他到偏房,他從白天等到黑夜。
他以為,周老爺是看上了他的容貌,既然是救了母親,他願意報答。
周老爺深夜而來,轉身卻瞧見他準備脫衣,隻嚴肅的命令他穿上,他說,“我兒,應該和你一般大。
”
玉清隻是瞧著年歲小,是從小病體拖的。
他比周少還要大三歲呢。
他跟著下人們叫周豫章為老爺。
玉清不瞭解大少爺究竟是怎麼樣的人,他隻知道老爺很疼他,很愛他,直到老爺得病時,玉清跪在他身旁伺候。
周老爺抓著他的手,輕聲唸叨,“玉清...替我,照顧我兒...”
玉清說:“玉清的字是老爺教的,師傅是老爺請的,憑老爺替我安頓了母親的情,我會伺候好少爺的,您放心。
”
玉清在周家八年,大少爺從不回國探望。
老爺將對兒子的思念傾注在他身上,玉清知道自己是大少的替代,老爺栽培他,他自然也要承這份恩。
外頭的人說他和老爺關係不淺,大太太又經常刁難,但玉清不在乎,他想當個好兒子回報老爺。
玉清經常想。
大少爺久久不歸家,這些年都是自己在孝順老爺。
自己纔是爹的兒子,周嘯算什麼。
玉清的身子不大好,那年冬天留下的病根,遇上連綿陰雨天容易咳嗽。
他暗地裡動手殺了周閔,按照家規是要抽鞭子的,但老爺子隻讓他跪祠堂。
“少奶奶?”趙撫在外麵陪著跪,聽見裡麵悶聲響動,推門而入,玉清已經倒在了裡麵。
他發了熱,為了懷上孩子,清理的不算徹底。
周嘯年輕冇什麼經驗,玉清又能忍耐,幾日下來發熱還以為是舊疾複發。
郎中被緊急召來。
玉清忍著咳,懶洋洋的靠著軟枕,郎中搭上他纖細的手腕,“您是氣血太虧導致的。
”
“有冇有脈象。
”玉清冷下臉問,“用不上說這些客套冇用的話。
”
郎中表情為難:“回少奶奶...”
“說。
”玉清的表情閃爍,“還是說你的藥根本就冇有用。
”
“少奶奶,這藥...這藥也不能一次就中,您本就體弱,脈象,脈象實在是...瞧不出!”
“老爺子眼瞧著就要殯天,你告訴我現在懷不上?”玉清眯著眼,用煙管挑起郎中的下巴,“恩?郎中先生,你可知誆騙我的,都是什麼下場?”
郎中被驚的一身冷汗,玉清的聲音很輕,卻像鬼一樣的寒。
他連忙跪下磕頭:“隻要,隻要再開一副藥調理,必然,必然能,就是傷身...可能是少奶奶體質太弱了,這纔沒一次便...”
“趙撫。
”
趙撫連忙將薄荷葉子添到煙管裡:“少奶奶。
”
“找,大少爺在哪落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