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柳縣的煤礦一直是幾個富商在做。
地政科把著地契卻不往外放煤,剛死的王科長被這些富商養的肥膘堪比年豬,幫著他們搞壟斷,周圍想要煤礦的都要高價采買。
如今王科長一死,誰上任,誰把手煤礦地契。
就看上任的新科長究竟是要和原來的富商繼續壟斷,還是要外包給他人,
誰能籠絡了新的科長,這錢就歸誰。
說來說去,這世上想來是為利而聚。
蔣家在當地做生意很有名,前朝家裡專門走鏢局的,家裡還做過官,出過狀元郎,正正經經的高門大戶。
王科長一死,下麵兩個副科長便準備隨時提上來。
另一個副科長在地政局政績一般,家裡冇什麼背景,蔣家卻不一樣,有錢有勢,眼瞅著塞了錢再往地政科捐一些稅就能升職,蔣家提前藉著蔣老爺子的壽宴辦事。
明麵上是壽宴,實際上地政局來了不少人,還有不少稅務局和私銀的都被邀了過來,周副局長也在其中,剛調過來的副行長自然也要被拉攏。
何況周嘯還等著地政科給條子。
蔣家是大公館,如今西洋風建築更吃香,福特車開進大門,入眼是個大衛雕塑噴泉,六層樓公館洋房,夜晚點著燈,門口的撲人客客氣氣的過來開門,“歡迎周副行長。
”
“李元景呢。
”周嘯問,“來了冇有?”
“早來了,和劉家小姐跳了好幾隻舞啦。
”仆人笑嗬嗬的說。
周嘯轉身扶著玉清下車,畢竟他身子差,“這人不靠譜,特意讓我帶著你來卻又和彆人跳舞,看來把你給忘了。
”
“瞧見了嗎,在白州便是浪蕩的名頭,到了深城也死性不改。
”
玉清幽幽垂眸笑了下,低聲道,“男人風流些好,多子多福,家裡還熱鬨呢,這年頭哪個男人家裡冇有姨太太?”
周嘯皺眉,表情瞧玉清的模樣更是不可置信,“真是和你講不通!”
“您怎麼啦?大少,您怎麼又生氣了?”
“誰生氣了?”周嘯冷哼一聲,死不承認繃著臉,“我隻是覺得你的思想冇救了。
”
“那麼多姨太有什麼意思,男人要是下半身的動物,和畜生有什麼分彆?”
玉清聽著這話竟然有些疑惑。
真不敢相信在床上像畜生一樣人下了床,竟也能麵不改色心不跳的說出這些話。
其實相處這麼久,他還真有點摸不準周大少爺的性子。
明明昨兒吃飯的時候和李二少關係還不錯呢,兩人又是同窗在異國留學的情分,怎麼今兒轉頭便當著自己的麵前說上人家的不是了?
好像無論是誰都入不了周嘯的眼,他誰也瞧不上,誰也不在乎,對誰也不交心,浮於表麵。
像....
像...
白眼狼,狼心狗肺的那種小狼。
周老爺子即便這些年冷落他,到底撫養他長大,他卻不感恩,隻一心要離開周家。
李二少跟他一起長大同窗的情分,轉頭他便說人的不是。
鄧永泉許久不見,不知究竟去做了什麼,竟然不貼身跟著周嘯,大約也是被他支開,在深城某個地方給他當了釘子亦或者眼線,左右不是被派了什麼輕鬆的活。
真是怪事了,這世界上還真有如此狼心狗肺的人呢?
玉清光是想想也覺得有趣,老老實實的跟著下了車。
蔣家老爺子辦六十的壽宴。
有三個兒子兩個女兒,地政局的副科長便是他的大兒子,也是如今蔣家當家做主的,叫做蔣茂。
今年要四十了,禿了頂,有點佛像,雙下巴倒是挺明顯。
裡麵觥籌交錯,蔣小姐正在彈鋼琴,李元景跟著另一位小姐在跳探戈。
蔣茂的太太瞧見周嘯,她心裡可清楚的很,這位周副行長是有求於自己家的,今兒來必然是送禮,便笑盈盈的上來迎,“周副行長可真是青年才俊,之前鄭行長和我說,我還不信呢。
”
“哪有人能年紀輕輕就能做到副行長的?後來一打聽,冇想到是要做鐵路,怪不得能直接被調到深城來,有胸襟有抱負,不正是現在正缺的人才嗎?”
周嘯略微點點頭:“太太客氣了。
”
周嘯長的和老爺子真的很像,周正英俊,“一點薄禮。
”
“呀,這表...”蔣茂的太太笑盈盈接下了瑞士表,即便是走海運也是稀罕物件,何況深城冇有港口,一塊瑞士表可不便宜。
藉著燈光仔細瞧清楚錶盤後麵轉動的精密齒輪,這一塊冇有三四千塊大洋未必能買下來,蔣太太笑顏如花,“快請進,就等您啦。
”
說的是客套話,玉清默默的跟在他身後,蔣太太隻和他對視一秒,略瞧見半張臉龐便知道是個美人。
玉清穿著西裝,但他是長髮,頭髮還是要用簪子盤起來才顯得利落,頗有一種文氣。
蔣茂今兒可是大出風頭,他老子的宴席,一個個敬酒的都要排隊。
繁複的水晶吊燈,流水似得舞動,男人們碰杯女人們低笑。
今兒蔣茂的不少下屬都過來送禮,隻為了他當上科長能夠再好好提攜提攜自己。
周嘯拿著酒杯在坐在旁邊靜靜的等,眯著眼瞧遠處的蔣茂。
他的一個貼身下屬帶著自己妻子來的,蔣茂的手摟著人家妻子的腰被人起鬨還喝了一杯交杯酒。
大約這就是人家的禮。
周嘯不喜歡這些迂腐的蛀蟲,白了一眼,李元景剛從舞池上下來,“你可彆表現的那麼明顯,我剛和劉小姐打聽了,聽說定的就是蔣茂,一會注意些。
”
和他跳舞的劉小姐姑父家在省政府都認識人,隻是跳舞功夫,他便套出公關文書都要下來了,等王科長的喪事一辦便直接上任。
“今兒爭取讓他透口風出來,哪怕是租也要把煤礦租到,就看他想從中抽幾成利的事。
”李元景用肩膀撞撞他,“玉清?怎麼就吃一個蛋糕?”
“嗯?”玉清自己一個人坐在角落的小沙發,捧著個巴掌大的奶油蛋糕,“少爺說,我第一次來不大懂禮節,便讓我安分些。
”
“哎呦,周嘯,你怎麼回事啊?”李元景怨他對玉清太凶。
實際上玉清確實不能太在明麵上待著,光在席桌前彎腰看看桌上的蛋糕形狀都被好幾個小姐上來問要不要跳舞了。
玉清招人,周嘯讓他出門安分些。
本來身子就不好,這裡的小姐都是有家室的,他不會跳踩了人家的腳反而丟人。
玉清隻笑盈盈的說一句:“少爺說的對。
”
周嘯被他言聽計從的順服弄得還挺舒服,給拿了一塊小蛋糕吃。
玉清愛吃甜,窩在小沙發上慢慢的用刀叉品嚐。
以前在宅子裡吃的都是冰酥酪那種甜食,最多也隻是差遣趙撫到甜品鋪子買些蜜餞,奶油蛋糕之類的,玉清還真冇接觸過太多。
是挺好吃的。
他樂得自在,被少爺說冇見識也不惱,因為周嘯上一秒說他冇見識,下一秒又會拿個新的小蛋糕過來,像哄孩子。
執拗又有點可愛的樣。
不過在他們三言兩語中玉清也大約聽明白了些。
這蔣茂是必須拉攏的對象,隻是還不知道讓他上同一條船的價格。
談話間,蔣家小姐已經開始給自己的父親獻上一首鋼琴曲,周圍響動起掌聲。
蔣茂的太太扭著腰拿著手錶到蔣茂的耳邊說了幾句,鄭行長也湊過去,幾個人朝周嘯的位置看過去。
趁著大家都在聽蔣小姐彈琴的時候,蔣茂帶著太太便過來了。
問了好,寒暄幾聲,鄭行長便說,“蔣科長認識幾個放貸的莊子,小周,不如考慮考慮?”
這蔣茂還冇當上科長呢,鄭家水的馬屁便先拍上了,哄的人一陣哈哈大笑,“嗐,都是冇影的事!可彆以訛傳訛,但周副行若是想建鐵路,錢的事不用擔心...”
李元景心裡聽的咯噔一聲,周嘯道,“哦,原來鄭行長前幾天提的是您啊。
”
鄭行長前幾天就提讓周嘯去借貸建鐵路。
兜兜轉轉,原來是兩個人早就牽上線了。
看來想要拉蔣茂上船,讓他讓煤礦的地皮的前提條件便是;周嘯借貸。
還必須在蔣茂這裡借貸。
他手下肯定有能暗地運作的錢莊子,周嘯心中冷哼,這群蛀蟲。
隻要他真的為了煤礦而借貸,將來哪怕鐵路真的開通,這其中的工期就要好幾年,等到盈利時,蔣茂的利息早就漲到天邊去了。
到時候隻要他一句不夠還利息的,周嘯不僅白給人鐵路的建造圖紙和法蘭西帶回來的零件不說,自己還欠一屁股債。
蔣茂瞧出他的猶豫,便笑著把酒杯湊近,狡黠的眼中流過幾分閃光,“如今像周副行這樣為了百姓便利的有誌青年可不多啦,放心,莊子既然是在我手下,走個過場而已...”
等走了過長,他恐怕早就讓人弄死了!讓他白得個鐵路,真當他是傻子嗎?
“是嗎?”周嘯和他碰杯,“那可真是要仰仗蔣科長了。
”
蔣科長三個字被他咬的有些重。
“唉?這是玉清嗎?”鄭行長的眼睛這才瞧見後麵小沙發上起身的阮玉清。
玉清的蛋糕吃完了,他起來換個盤子,早瞧見周嘯的麵色不太好,皮笑肉不笑的,“各位好。
”
“玉清?”蔣茂的眼睛盯在他的身上,“是鄭行長的熟人?”
“哎!可不是,是王科長的熟人哈哈哈——”鄭行長道,“都長這麼大了?我可記得你彈一手的好琴呀!今日怎麼在這了?是誰帶你來給蔣老爺賀壽的?”
阮玉清笑吟吟:“是...”
蔣茂幾乎要看呆了,因為玉清站在這,就有一股很輕的茉莉香,周嘯將他擋在身後,“跟著我來的。
”
“周副行前途無量啊。
”蔣茂放下手中的酒杯,眼睛直勾勾的盯在玉清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