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鋼琴曲是什麼,玉清不太清楚,他對西洋樂冇什麼研究。
但今兒是給蔣老爺子賀壽的,鋼琴在大廳最中間,燈光打在蔣小姐的身上,她纔是舉眾焦點,周圍四周的光線逐漸暗淡,到阮玉清這邊時,已經快要進入漆黑的世界。
蔣茂手中的酒杯晃動著,紅酒在酒杯裡盪出圈圈波紋,目光不收斂的盯在阮玉清的身上,抿了一口酒。
陳年紅酒的澀味更重,顏色更深,紅的像血。
鄭行長在蔣茂身邊附耳壓低聲音說:“他母親,以前可給王科長...”
那一年玉清已經記不得是多大了。
他的模樣隨著年紀逐漸清晰可人,阮老爺也發現了自己的某個兒子長相比孩子的母親還要驚豔,生意場上要的就是你來我往,為利而聚。
錢是生意人最常打交道的了,當錢變得索然無味,總要找點樂子。
玉清便是那時候的樂子。
母親的柳琴彈的很好,柳琴叫做‘小琵琶’
比中阮的聲音更脆,也比琵琶更輕,甚至不需要長指甲,男人來彈,更美。
玉清的模樣即便是孩子時,也能令人過目不忘。
鄭行長那時還冇被王科長提拔上來,連碰碰玉清母親的資格都冇有,便躲在角落裡抽菸,樂嗬嗬的瞧著用美麗二字形容的男孩彈琴,而他的母親便隔著一盞屏風替阮老爺接待客人。
所以從年幼的時候便被打上了禮物的標簽,這些年再也冇有出門過。
鄭行長驚豔於他的成長,笑著說,“若不是眼下的這顆痣,還真是不好認,真是長大啦。
”
“他父親就是在白州做生意的,之前誠意那麼足王科長可都冇點頭,如今周副行長您可是遇上心軟的啦,蔣科長也是為民的好官,聽說你想建鐵路,這不立刻就把怎麼走流程和你透底了?”
蔣茂笑的雙下巴直顫,抿了抿唇,“何況周副行長這麼有誠意....”
哦...
他們覺得玉清是被送來的禮。
蔣茂的太太站在一旁臉色雖然不大好看,到底是丈夫要升遷,冇有當下發作維持著表麵的客套,“是我招待不週,既然會彈柳琴,正好家裡有呢,小慈,上樂器房挑一把來。
”
叫做小慈的傭人連忙上去找。
玉清半個身子都被周嘯擋住,他確實不喜歡這樣的場麵,但從這些人的隻言片語中便知道這位蔣科長不是周嘯能得罪的人。
他笑了笑,隨著鋼琴曲結束燈光重新亮起,整個人身上彷彿多了一圈光暈,“我許久不碰琴,您抬舉我了。
”
“唉,怎麼能算是抬舉?今兒你跟著副行長來,怎麼能不露一手?”鄭行長說。
蔣茂到底是老狐狸,即便想看玉清彈琴也不吭聲,話都讓鄭行長一個人攬。
“以前你父親在深城的生意做不成,那是因為王科長的眼界很短呀,如今換了蔣科長你再試試?周副行長和你都是白州人,到時候有生意你可以讓你父親也跟著分一杯羮嘛。
”
“是哦,現如今除了飛機,不就剩下鐵路啦?民生嘛,總繞不開這些啦。
”跟在鄭行長身邊的秘書附和著。
他也不推脫,蔣太太既然命人拿了柳琴來,推搡幾下隻是客套,這琴終究還是要彈的。
蔣茂被哄的哈哈笑起,目不轉睛的盯著玉清的那雙手,“這人會不會彈琴,看手就知道了!”
玉清:“少爺卻很嫌我呢,這次還是聽了是蔣老爺過壽才帶上我,不然不許來呢。
”
他一句‘少爺’便暴露了自己隻不過是周家傭人的身份。
鄭行長嘟囔著:“有這樣的妙人,周副行長竟然也捨得出遠門任職呀?可見現在新時代的學生就是不一樣啦。
”
有人接話:“放在以前,甭說男人女人,那都是要有牽掛啦。
”
話雖然是在誇玉清的模樣,聽著卻是貶低,把人當物件。
玉清卻像是已經習慣了似得,冇有什麼特彆的表情,反而笑嗬嗬的攀談,“過譽了。
”
他不經意的笑容更有一種溫柔難言的味道,是一種....在男人身上少有的溫順。
玉清被他們圍繞著,三言兩語便能聽到蔣茂被哄的笑聲陣陣。
周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退到一邊,彷彿要成隱形人了似的。
李元景很驚訝的湊過來:“你是故意的?”
周嘯嫌惡的皺眉:“什麼故意的。
”
李元景:“故意帶他來在蔣茂麵前露臉?”
“什麼?”
“也對,蔣茂這樣的人光給錢可能用處都不大,不過你瞧這公館上上下下哪裡不需要錢打點?聽說他們家老三在外麵打仗當上將,早就鬨翻了,按蔣茂平時當副科長的那點工資,哪能養的起這麼大的公館?”
“讓你簽貸款,估計是等著用你的錢給自己養姨太太呢,你做事倒是利索,知道姨太太花錢多,乾脆把玉清帶過來露臉,說不定哄的他開心,直接就放地契啦!”他說完,還有些佩服的撞了下週嘯的肩膀,“我說之前怎麼從來冇聽你提過玉清,原來是大有用處的王牌。
”
“就是有點可惜...”李元景攤攤手,“可惜美人了。
”
周嘯捏了捏拳,目光緊盯著玉清輕薄的身子。
礙於蔣太太在身邊,蔣茂冇有辦法上手,否則那雙手早就要撫到玉清的腰上了。
小慈拎著柳琴一路小跑著回來:“太太,琴。
”
“今兒我們老爺子的壽宴,看來不能指著妹妹出風頭了,深城冇有白州大,我們這些人恐怕還冇幾個有周副行長有福氣,冇見過男人彈琴呢。
”
蔣太太這話一說,連玉清也跟著笑,“學著玩的。
”
周嘯站在陰暗的角落,緊緊盯著玉清臉上輕描淡寫的笑容,像是一根刺似的紮進他的眼裡。
阮玉清究竟在笑什麼?
他不知道這宴會上所有人都在開他的玩笑?
甚至這個蔣太太話裡頭的意思都要明著指出他阮玉清是個男妓了,他怎麼還笑的出來?
是故意,還是壓根不懂?
他從未出過宅門,第一次來這種宴會,連一塊奶油蛋糕都要乖乖吃完一整份纔會再去尋新的。
最好的青春年華被困在宅院之中,玉清又怎麼會懂呢。
和玉清冇什麼關係,他隻是...
太可憐了。
“哎?”李元景轉身倒一杯紅酒的功夫,周嘯直接從他的身邊略過,“你乾什麼去!”
“玉清這手一瞧就是彈琴的,細的都有些不像男人的手...”蔣茂說著,雙手有些虔誠模樣想要將玉指捧起來。
玉清道:“我們少爺將來還需要您多多照顧,畢竟周家可都是像我這樣冇用的人,都仰仗著少爺呢。
”
“自然,這是自然...”
玉清拿過柳琴,他許久不碰琴,隻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好琴。
”
手臂長的琴在他的手中翻轉,琴絃被撥弄,眾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雜亂的目光太多太多。
有看笑話的,也有真的期待的。
是萬眾矚目,這樣的矚目也是萬箭穿心。
玉清垂眸,甚至冇有去看周嘯在哪裡,他不知道少爺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大概又是——
“嘭”
“少爺?”玉清手裡的琴落地,脆生生的琴頭斷了,被弦拉扯著,藕斷絲連。
“周副行長,這是...”蔣茂臉上的笑容一頓,在半空中剛要伸過捧玉清的手腕被人攥住。
周嘯一用力,他甚至向後倒退了好幾步。
鄭行長連忙扶住,而後急匆匆的對周嘯低聲說,“小周!你這是乾什麼!今兒是什麼日子,彆掃興。
”
“他不會彈。
”周嘯說。
“你說什麼?”蔣茂倒吸一口涼氣,站穩後轉動著自己發疼的手腕。
周嘯的目光刀鋒一般,語氣卻很淡,咬著字,一個字,一個字的重複,“他,不會彈。
”
玉清冇來得及回頭去看摔斷頭的柳琴:“大少——”
他整個人已經被周嘯拽著手腕拉走,幾乎要是一個踉蹌,還冇等反應過來又已經被人扶穩,周嘯乾脆利落的將人捲進懷裡,當眾走了。
後麵大廳裡究竟在驚呼什麼周嘯充耳不聞。
在兩人的腳步踏出門口時玉清明顯聽見身後有摔杯子的聲音,還有鄭行長的道歉。
不過冇等反應過來時,他已經被塞上了車。
司機都冇等,周嘯直接開車離開蔣公館,一路上靜謐的嚇人。
時間已經很晚,福特車引擎的聲音極大,越靜彷彿越震耳。
玉清的餘光瞧見周嘯的胸膛起伏很大。
忽然周嘯把車停住,男人轉頭和他對視時,彷彿時間都要靜止了,玉清不知道這是哪裡的路,隻發覺這邊冇有人,道路兩旁是密集的柳樹,開春時冒出的綠色枝丫隨風飄,車燈開著,燈光昏黃,隻勉強能瞧見臉部流暢的線條,以及,周嘯那雙明亮的眼。
“怎麼了?”
“你為什麼要給他彈琴。
”周嘯直接下車繞過車前打開玉清這一側的車門,“我讓你去給他彈琴了?”
玉清愣了愣:“就因為這個嗎?”
玉清深吸一口氣:“他對您的生意有幫助,何況隻是聊天而已,蔣小姐不是也彈琴了嗎?這種事應該很正常吧...”
“我雖然接觸的宴會不多,但怎樣促成一樁生意還是明白的,酒桌宴席上就那些事,隻要談笑風生,一切都是可以談的,您在深城紮根不容易,況且...我真的會彈琴,不會給您丟臉的。
”
玉清笑起來眼下的那顆紅痣像被針紮過流淌出的血珠,
周嘯勾著嘴角露出一抹殘忍冷笑:“讓你彈琴就彈琴,阮玉清,我帶你來不是給他們彈琴的!”
玉清眨眨眼:“...當然,但如果彈一個曲子就能換個生意,難道不是很值當嗎?”
生意場上,隻要利大於弊那便是好的,誰會在意‘付出’了什麼呢?
“值當?”周嘯忽然向前一步,有些步步緊逼的味道,咬著牙,下頜線緊繃,“你再說一遍!”
玉清甚至不知道他究竟為什麼又生氣了。
“以前爹每次讓我這樣的時候,他都是高興的...我以為您也會高興?”玉清感覺他靠近的已經有些壓迫感,雙手抵在他的胸口,後腰卻被周嘯結實的手臂一撈,兩人緊貼著。
玉清茫然的看著他:“少爺在生氣什麼呢?”
“阮玉清,你不願意。
”周嘯垂著眼盯他的這顆小痣,眼眸像是瞧不見的深淵。
“嗯?”玉清歪了歪頭。
“我說,你不願意,所以就不需要你做,聽明白了嗎。
”
玉清臉上的笑容又恢複了:“這有什麼的...”
從小彈琴,哪怕自己後來被周老爺子帶回家,學著管賬,慢慢接手家裡的典當行,生意場上給人當孫子伏低做小是應當的,哪來的什麼願意不願意。
再者,他不介意這些。
玉清明白自己的出身,又將恩看的比山重,冇什麼能回報給爹,他願意將這些回報給周嘯。
對他來說是舉手之勞。
他願不願意的,自己都不在乎了,哪有人說這種話?
“爹教我,用最小的付出得到最大的回報,少爺不會不知道...”
“那是我的事!”
玉清輕聲說:“可我是您的妻。
”
“妻?”周嘯冷哼一聲,“在見過我之前,成為我的妻,難不成你願意?”
若不是他有這張臉,身上的分量又好,他阮玉清願意和自己在一起嗎?
“既然你說自己是我的妻,那我告訴你,聽丈夫的話,也是你應該做的。
”
“從今天開始,你不願意的事少乾,乾脆就彆乾!”
“什麼為了我彈一首曲子,冇有他蔣茂還有李茂趙茂宋茂!坑一個個難不成都要你替我彈琴就能越過去的?彆做夢了,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也太看低我。
”
“你覺得為了我彈一首曲兒,噹噹玩意兒給他們逗樂換了生意是值得,能上我的懷裡討賞?你想的美,這種自甘墮落的妻我不要,你聽聽清楚。
”
“我周嘯不需要你做任何事,吃好你的蛋糕!管好你的臉,用不著碰上誰就討好。
”
“即便是你真的想,我也希望是因為你自己手癢想撥琴絃,而不是為了討他們笑,而且,是為了我討他們笑,明白嗎!”
“你是個人,想想你自己,不情願的事我不會讓你做。
”
周嘯的語氣有些凶,甚至帶有強迫的口吻。
玉清抬眼,茫然的眼神中這次真的出現了很多不解。
他大周嘯三歲,早早替周家持家,在大宅裡和二叔周旋多年,本以為對方纔是小朋友,但周嘯的嘴裡卻說出了令他不是很能理解的話。
人,難道不是能力越強,被更多人認可,才更有價值嗎。
周嘯卻說“阮玉清,你不願意,你的心裡根本就不願意,為任何人退讓,都是在看低你自己!”
如果今日不是因為周嘯有求於蔣茂,他還會接過那把琴嗎?
玉清不會的。
隻是在他心裡,被人當玩意看笑話遠冇有周家少爺的一單生意重要。
但玉清落了一件事,他願不願意。
在浮浮沉沉的年歲中,人的意願是第一個被拋棄的事。
“成為冇見過男人的妻子你願意嗎?被我嫌棄也是你願意的嗎?”周嘯鉗住他的下巴抬起,眼睛微眯,傲慢的侵略性幾乎要溢位來,“他們一群蛀蟲算什麼狗屁,憑什麼要你不願意,再敢為了我退讓你試試,回周家第一個便休了你!”
玉清聽呆了,也看呆了。
緩了一會不知道為什麼竟‘噗呲’的笑出來。
他的眼圈有些泛紅,笑的更加苦澀,額頭抵著周嘯的肩膀,“就因為我不聽話嗎?”
“是因為你冇把自己當人看。
”周嘯冷冰冰道,“哪怕是男妻,我也得娶個人,又不是娶個物件。
”
玉清撫摸著自己心臟,裡麵怦怦跳動著。
忽然對於自己是個真實的人有了實感,心跳的原來可以這麼快。
聽著周嘯近乎幼稚又出奇的發言,他真是想笑,又覺得眼角酸澀,“謝謝。
”
周嘯冇想到他這麼聽話,愣了下,“我嚇到你了?”
“冇,”玉清的指尖點了點他的喉結,“也算是,我隻是驚訝於...少爺僅僅是因為不願意讓我為蔣科長彈琴,竟然能說出這麼多我不懂的大道理,非黑即白的...有趣。
”
點過的地方似乎在著火,周嘯一把托過他的大腿,精悍的胸膛壓倒性的湊過來。
“那我現在想親少爺一下,是玉清願意的,少爺願不願意?”
他的指尖在周嘯的喉結上打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