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第一個週末,賢蚺坐在無銘家的客廳地板上,麵前攤著一張半成品的素描。鉛筆灰蹭了一手,拇指側麵灰濛濛的,像抹了一層細炭。他畫的是一個窗台,窗台上有一隻橘色的塑料貓——冰箱貼那個。他把實物擺在麵前,一筆一筆地描,貓的耳朵畫歪了,擦掉重來,又歪了,再擦。紙麵被橡皮磨得起了一層毛,那隻貓的輪廓還是不對。
他放下筆,盯著那隻塑料貓看了幾秒鍾。貓的表情是固定的,嘴角上揚,眼睛眯成兩道彎,一副沒心沒肺的快樂樣子。他忽然覺得這種快樂很陌生,像是上輩子的事。
客廳裏隻有鉛筆在紙麵上遊走的聲音,沙沙的,像蠶在啃桑葉。無銘在餐桌那邊寫競賽題,兩個人的中間隔了一道半開放的廚房台麵,誰也看不見誰,但能聽見彼此的呼吸。這種相處方式他們已經維持了將近兩周——各占一角,各做各的事,像兩棵種在同一個花盆裏的植物,根係在土下悄悄纏在一起,地麵上誰也不挨著誰。
賢蚺的手機亮了一下。
江墨言:你在家嗎
江墨言:我在你家樓下
江墨言:不對
江墨言:我在你家附近
江墨言:你家在哪一棟
賢蚺看著螢幕愣了一下。他從來沒告訴過江墨言自己住哪,但這個人顯然從某種渠道打聽到了——可能是學籍表上的家庭住址,也可能是問了班主任。後者的可能性更大,因為江墨言跟每個老師的關係都好得像親戚。
他打了一行字:你來幹嘛。
江墨言:找你玩啊
江墨言:週末在家不無聊嗎
江墨言:我帶了零食
江墨言:還有我新買的彩鉛
江墨言:聽說你畫畫好
江墨言:我想看你畫
賢蚺把手機扣在地板上,抬起頭看向天花板。他不知道該怎麽回應這種突如其來的到訪。不是不喜歡,是不適應。他習慣了把自己的空間保護得很嚴密,像蝸牛縮在殼裏,突然有人敲了敲殼的外壁,他不知道該伸出觸角還是縮得更深。
廚房台麵那邊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無銘站起來,走到冰箱前拿了一瓶水,擰開喝了一口,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賢蚺攤在地上的手機螢幕。他的視線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移開了,把水瓶放回冰箱,重新坐回去,繼續寫題。全程沒有任何聲響,連椅子腿和地麵摩擦的聲音都沒有。
賢蚺拿起手機,打了三個字:發定位。
他把無銘家的位置發了過去。不是自己家的,是無銘家的。他說不清這個選擇的理由,也許是因為他此刻確實在這裏,也許是因為他覺得讓江墨言去那個空蕩蕩的、窗簾緊拉的家不太合適,也許還有別的什麽原因,他不願意往下想。
十五分鍾後,門鈴響了。
賢蚺去開門的時候,江墨言站在門口,手裏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袋口露出幾包薯片的角。他今天沒穿校服,換了一件鵝黃色的短袖,領口很大,露出一截細白的鎖骨。頭發紮了兩個小辮子,一邊一個,像某種小型犬的耳朵。臉上帶著一層薄汗,鼻尖紅紅的,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你家好遠,”他喘著氣說,“我以為你說的那個小區是這邊,結果走過了,又繞回來。”
賢蚺側身讓他進來。江墨言換了鞋——那雙深藍色的新拖鞋,鞋底的標簽已經被賢蚺撕掉了,但鞋型還保持著新的硬度,踩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江墨言走進客廳,第一眼就看到了餐桌那邊的無銘。他明顯頓了一下,腳步收了收,像是沒想到屋裏還有別人。無銘沒有抬頭,筆尖繼續在紙上移動,劉海遮住了大半張臉,隻能看到鼻梁和下頜的線條。那種專注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不在意——不在意誰來了,不在意誰走了,不在意這個世界在他周圍如何運轉。
“你……你好。”江墨言小聲說了一句。
無銘的筆頓了一下,抬了一下眼皮。那個動作很快,快到賢蚺站在門口都沒看清他的表情。然後他又低下頭去,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大概是一個“嗯”,聲音小到幾乎不存在。
江墨言轉頭看向賢蚺,用口型說了一個字:冷。
賢蚺沒理他,走回地板上坐下來,繼續拿起鉛筆。江墨言也跟著坐下來,把帆布袋裏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掏——兩包薯片、一袋小熊餅幹、一盒草莓Pocky、三根棒棒糖、一盒全新的輝柏嘉彩鉛,三十六色的,包裝盒上的塑封還沒拆。
“這個給你,”他把彩鉛推到賢蚺麵前,“我買了兩盒,一盒自己用,一盒給你。”
賢蚺看著那盒彩鉛,包裝上印著色彩鮮豔的孔雀,羽毛的漸變色很漂亮。他伸手摸了摸塑封膜,光滑的,涼絲絲的。他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不用,隻是把那盒彩鉛放到自己身側,然後拿起鉛筆繼續畫那隻貓。
江墨言湊過來看他的畫,腦袋幾乎要貼到紙麵上。他的頭發掃到了賢蚺的手背,癢癢的,像貓尾巴拂過。
“你畫得好真,”他說,“像照片一樣。”
“不像。”賢蚺說。他指了指貓的右耳,“這裏歪了。”
“哪裏歪了?我看不出來。”江墨言歪著頭看了半天,表情認真得像在鑒定文物,“你對自己要求太高了。”
賢蚺沒接話,用橡皮把那隻耳朵擦掉,重新畫。這一次他放慢了速度,先畫出輪廓線,再一點一點地加陰影,鉛筆的筆觸很輕,一層一層地疊上去,像水紋慢慢擴散。江墨言就坐在旁邊安靜地看著,薯片也不吃了,手機也不看了,眼睛跟著他的筆尖移動,偶爾發出“哇”的一聲,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
餐桌那邊,無銘翻了一頁紙。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清晰。
江墨言像是被那個聲音提醒了什麽,壓低聲音問賢蚺:“他一直都在嗎?”
“嗯。”
“他一直都在家?”
“週末基本都在。”
“你們住一起?”
賢蚺的筆頓了一下。這個問題遲早要來,他早就想好了答案。
“暫住。”他說。
江墨言沒有追問。他隻是“哦”了一聲,然後從袋子裏抽出一根草莓Pocky,拆開包裝,自己咬了一根,又遞了一根給賢蚺。賢蚺看了一眼那根Pocky,巧克力塗層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他沒有接,江墨言就直接把那根Pocky塞進了他手裏。
“邊畫邊吃,”江墨言說,嘴裏含著餅幹,聲音含混,“我試過了,不影響。”
賢蚺低頭看了看手裏那根Pocky,咬了一口。草莓味的,甜得發膩,跟他平時喝的草莓牛奶是一個味道。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慢。窗外的陽光從東邊挪到了西邊,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長長的金色光帶,光帶慢慢移動,從客廳中間挪到了牆角,最後縮成窄窄的一條,像一根發光的線。賢蚺畫完了那隻貓,又開始畫旁邊的一盆綠蘿,葉子的脈絡一根一根地勾,勾到第三片葉子的時候覺得累了,就放下筆,靠在沙發腿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江墨言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躺下來了,頭枕著帆布袋,手裏拿著手機在看什麽,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整個人照得亮亮的。他的腳丫子光著,拖鞋踢到了一邊,十個腳趾頭像十顆小珠子,白白淨淨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賢蚺,”他說,“你語文是不是很好?”
賢蚺睜開眼睛,偏頭看了他一眼。“一般。”
“騙人,我在年級排名上看到過你的語文成績,單科前三十。”江墨言翻了個身,側躺著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作文分很高,我們語文老師還念過你的範文,寫雨的那篇,什麽‘雨是天空的眼淚’什麽的。”
賢蚺麵無表情地說:“那是初中寫的。”
“初中寫的也是你寫的啊,”江墨言說,“我覺得你寫得很好,真的。不像我,我作文永遠寫不夠字數,寫到一半就不知道寫什麽了,就開始湊,湊到最後自己都不忍心看。”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但賢蚺注意到他說“不忍心看”的時候,眉毛微微皺了一下,那個表情轉瞬即逝,快得像水麵上的一個漣漪。
“多看書就行。”賢蚺說。
“我看啊,我看了好多,但是看了也不會寫。”江墨言歎了口氣,把臉埋進胳膊裏,悶悶地說,“我可能天生就不是那塊料。”
餐桌那邊傳來椅子腿刮地板的聲音。無銘站了起來,端著水杯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水,喝完,洗了杯子,放回瀝水架。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看任何人一眼,也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他走回餐桌旁,把桌上的書本摞好,放進書包,拉上拉鏈,然後把書包放到玄關的鞋櫃上——那是他的固定位置,每天放學回來放在那裏,第二天早上拿走,從不變動。
賢蚺知道他要出門了。每週六下午這個時間,無銘會去檯球廳待兩三個小時,這是他為數不多的、稱得上“愛好”的事情。
果然,無銘從房間裏換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出來,手裏拿著一個長方形的檯球杆盒,黑色的,邊角磨得發白。他走到玄關換了鞋,拉開門,走出去,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哢噠一聲,像一聲短促的歎息。
客廳裏一下子安靜了很多。不是那種沒人說話的安靜——無銘在的時候本來也沒人說話——而是一種空間上的空曠感,像一間屋子裏突然少了一堵牆。
江墨言從胳膊縫裏露出一隻眼睛,看了一眼關上的門,然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他走了。”他說,語氣裏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又不吃人。”賢蚺說。
“他不是吃人,他是……”江墨言斟酌了一下用詞,“他是那種,你在他麵前會覺得自己應該表現得更好一點的那種人。就是,你本來想躺著吃薯片,但他在的時候你就不敢躺,你會坐直了吃,還會拿紙巾墊著。”
賢蚺想了想,覺得這個形容還挺準確的。無銘身上確實有一種讓人不自覺地坐直了的氣場,不是威嚴,不是壓迫,而是一種過於規整的存在方式——他太整齊了,整齊到會讓旁邊的人不好意思太邋遢。
“你習慣就好了。”賢蚺說。
“你習慣了嗎?”江墨言問。
賢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江墨言也沒有追問。他坐起來,把散了一地的零食重新裝回帆布袋裏,然後把那盒彩鉛拿出來拆開,抽出一支鈷藍色的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太陽的光芒長短不齊,像一把被打散了骨架的傘。他看著自己的畫,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在太陽旁邊畫了一朵雲,雲的形狀像一隻沒有耳朵的兔子。
“好看嗎?”他問。
賢蚺看了一眼。“像幼兒園畫的。”
“那叫童趣。”江墨言理直氣壯地說。
他繼續畫,在雲的下麵畫了一片海,海浪用波浪線表示,一層一層的,越往下線條越密。海麵上畫了一艘小船,船上畫了一個小人,小人的頭發用黑色塗滿了,隻露出一張圓圓的、沒有五官的臉。
“這是誰?”賢蚺問。
“你猜。”
“猜不到。”
“是你啊,”江墨言指著那個小人說,“你看,小辮子。”他用筆尖戳了戳小人後腦勺上的一小撮頭發,那撮頭發畫得像一根翹起來的豆芽。
賢蚺看著那個沒有五官的小人,嘴角動了一下。他沒有說“不像”,也沒有說“像”,隻是把那張紙拿過來,在船帆上加了幾個字。他的字寫得很隨意,筆畫連在一起,但有一種流動的、不費力的好看,像水從高處往下淌,自然地找到了自己的河道。
江墨言湊過去看那幾個字,唸了出來:“孤獨的航行者。”
他唸完以後安靜了幾秒鍾,然後把紙從賢蚺手裏抽回來,在小人的臉上補了一筆——畫了一個彎彎的、向上的弧線。
“現在不孤獨了,”他說,語氣輕得像在哄小孩,“他在笑。”
賢蚺看著那條弧線,沒有說話。窗外的光又暗了一些,黃昏正在以一種不緊不慢的速度降臨,把房間裏的顏色一層一層地調暗,像有人把音量旋鈕慢慢地往左擰。他靠在沙發腿上,閉上眼睛,耳邊是江墨言翻動畫筆的聲音、彩鉛在紙麵上摩擦的聲音、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喇叭聲,還有更遠處的、已經快要聽不見的蟬鳴。
八月的蟬叫得沒有那麽凶了。它們像是知道夏天快要結束了,聲音裏帶著一種疲憊的、不再掙紮的尾調,拖得很長,越拖越細,細到快要斷了又勉強接上,像一根被拉到了極限的橡皮筋。
賢蚺忽然想到一件事——暑假還剩三週。三週之後就是高二,分科,換班,重新排座位,一切都要重新洗牌。他和無銘會不會分到一個班,他不知道。他和江墨言還能不能每天在走廊上碰到,他也不知道。
很多事情他都不知道。但他已經不太害怕“不知道”這件事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到時候再說。這是他媽教他的——不是用語言教的,是用那口湯鍋教的。湯燉好了就喝,沒燉好就再等等,總會燉好的。
手機震了一下。
無銘:檯球廳,忘帶鑰匙。
賢蚺看著這條訊息,又看了看牆上的鍾,六點二十。無銘通常七點回來,忘帶鑰匙這件事發生在他身上,概率大概跟太陽從西邊出來差不多。這個人的記憶力和自律性都是頂級的,他的鑰匙永遠掛在玄關的掛鉤上,從入學到現在一次都沒忘過。
今天忘了。
賢蚺站起來,走到玄關,掛鉤上果然掛著無銘的鑰匙,銀色的,跟他自己那把很像,但鑰匙圈上什麽都沒有,幹幹淨淨的。他把鑰匙取下來,攥在手心裏,金屬的涼意貼著麵板,像一小塊冰。
“我要出去一趟。”他對江墨言說。
“去哪?”
“送鑰匙。”
“我也去。”江墨言已經把鞋穿好了,動作快得像早就在等他這句話。
賢蚺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兩個人出了門,下了樓,走在傍晚的巷子裏。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賢蚺的影子在前麵,江墨言的影子在後麵,兩個影子疊在一起的時候像一個人,分開的時候又像兩條平行的河流。
檯球廳在學校附近的一條巷子裏,門麵不大,夾在一家奶茶店和一家理發店中間,招牌是藍色的,寫著“紳士檯球”四個字,字型很老氣,像是九十年代留下來的。賢蚺推門進去,冷氣撲麵而來,混著煙味和檯球桌特有的那種絨布氣味。裏麵人不算多,三四桌有人在打,球杆碰撞的聲音清脆地回蕩在空間裏,一下一下的,像某種有節奏的打擊樂。
無銘在最裏麵那桌,正在俯身擊球。他左手架杆,右手握杆,身體壓得很低,黑色的薄外套微微繃在肩胛骨上,露出清晰的輪廓。他的劉海垂下來,幾乎要碰到台麵,左耳上的銀色耳釘在熒光燈下閃了一下。球杆推出,白球擊中一顆紅球,紅球滾入底袋,聲音幹脆利落,像一聲短促的掌聲。
他直起身來,看到了賢蚺。
兩個人對視了不到一秒。賢蚺把手裏的鑰匙拋過去,無銘單手接住了,動作自然得像排練過。他把鑰匙揣進褲兜裏,什麽也沒說,轉身繼續打球。
江墨言站在賢蚺身後,眼睛瞪得圓圓的,目光在無銘和檯球桌之間來回跳。他顯然沒見過無銘打檯球的樣子——跟在學校裏完全不同。在學校裏,無銘是一塊會呼吸的石頭,安靜、冰冷、沒有多餘的動態。但在這裏,他的身體是流動的,每一次俯身、每一次出杆都帶著一種被精確計算過的優雅,像一台被除錯到最佳狀態的機器。
“他好厲害。”江墨言小聲說。
賢蚺靠在牆上,看著無銘把最後一顆球打進袋口。球在袋口轉了兩圈才掉下去,那種猶豫不決的滾動讓賢蚺想到了一些別的東西,一些跟檯球無關的東西。
無銘收起球杆,朝他們走過來。走到一半的時候,他的目光在江墨言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賢蚺臉上,最後落回江墨言臉上。那個眼神說不上冷,但有一種審視的意味,像在辨認什麽東西。
“鑰匙。”他說。
賢蚺說:“已經給你了。”
無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兜,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太小了,小到賢蚺不確定那算不算一個表情。然後他繞過兩個人,走向櫃台結賬,背影筆直,步伐均勻,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走出檯球廳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路燈還沒亮,天空是一種介於藍和黑之間的顏色,像一塊被水泡過的墨。江墨言走在賢蚺左邊,無銘走在右邊,三個人排成一條不太整齊的線,誰都沒有說話。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白天殘留的熱氣和奶茶店飄出來的甜味,把江墨言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他用手按住一邊的辮子,另一邊又翹起來了,手忙腳亂的樣子像一隻在風中掙紮的蝴蝶。
走到路口的時候,江墨言要往東拐,賢蚺和無銘要往西走。他在路口停下來,轉過身,從帆布袋裏掏出那盒彩鉛——不是新買的那盒,是他自己那盒,包裝盒已經有些舊了,邊角磨圓了。
“這個給你,”他把彩鉛塞到賢蚺手裏,“你先用著,你那盒還沒拆,捨不得拆的話就用我這盒。”
賢蚺低頭看著手裏那盒舊彩鉛,盒子上的圖案已經模糊了,封口處貼著一截透明膠帶,膠帶邊緣粘了灰。他開啟盒子看了一眼,筆整整齊齊地排列著,顏色從淺到深,每一支都削過了,筆尖磨得圓圓的,顯然用過很多次。
“你不是隻有這一盒?”賢蚺說。
“我還有一盒啊,今天剛買的那個。”
“那個你還沒拆。”
“那我現在回去就拆。”江墨言笑了笑,那兩顆小虎牙在暮色裏白得發亮,“走了啊,明天見。”
他轉過身,小跑著往東邊去了。帆布袋在他身上一顛一顛的,裏麵的薯片嘩啦嘩啦地響。跑出去十幾步遠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轉過身,把手攏在嘴邊,朝賢蚺喊了一句什麽。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賢蚺隻聽到了幾個模糊的音節,但看到了他的口型——他在說“謝謝”。
不是謝謝彩鉛,是謝謝今天。
賢蚺站在原地,手裏握著那盒舊彩鉛,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裏。那根紅色手繩上的小鈴鐺聲音太輕了,在這個距離已經完全聽不到了,但他總覺得還能聽見,叮叮當當的,像某種隻在黃昏時分才會響起的風鈴。
無銘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沒有催他,也沒有先走。他就站在那裏,雙手插在褲兜裏,看著同一個方向——那個已經空了的方向。
路燈突然亮了。
橙色的光從頭頂灑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朝著同一個方向。賢蚺轉過身,無銘也轉過身,兩個人朝西走去。影子在他們身後慢慢拉長,像兩條線,從同一個點出發,朝著同一個方向延伸,近到幾乎要重疊,又遠到永遠不會真正重疊。
走到樓下的時候,賢蚺忽然說了一句:“她以前也喜歡用彩鉛。”
無銘正在掏鑰匙,手頓了一下。
“我媽,”賢蚺說,“她畫設計圖的,服裝設計的,用的是那種專業級的,一盒要好幾百。”
他說完就後悔了。不是因為說了不該說的話,而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說。他從來沒有跟無銘提過這些事,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過。這些記憶一直鎖在一個很深的地方,他以為鑰匙早就丟了。
無銘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門開了。他推開門,側身讓賢蚺先進去,然後跟在他後麵,關上門,鎖好,把鑰匙掛回掛鉤上。
換鞋的時候,他說了一句:“你畫得比她好。”
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玄關裏,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賢蚺站在那裏,一隻腳穿著拖鞋,另一隻腳還光著,手裏拿著那盒舊彩鉛。他看著無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然後低下頭,把另一隻腳也伸進拖鞋裏。
他走到客廳,把那盒彩鉛放在茶幾上,跟那盒還沒拆封的新彩鉛並排放在一起。一盒舊的,一盒新的,一盒用過很久,一盒還沒開始。他看了它們幾秒鍾,然後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
八月的夜晚來得比七月早了一些,像有什麽人在慢慢地、一天一天地把白天剪短,把黑夜拉長。蟬已經不叫了,整個世界安靜得像一間被按了暫停鍵的放映廳。隻有遠處高架橋上偶爾駛過的車輛,發出一種持續的、低沉的嗡嗡聲,像地球在自轉時發出的背景噪音。
賢蚺躺在床上,把那盒舊彩鉛抱在懷裏。盒子的邊角硌著他的胸口,有點疼,但他沒有鬆手。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想象那些筆的顏色——鈷藍、草綠、檸檬黃、朱紅、赭石——每一種顏色都有它的溫度和氣味,像一個小小的、可以被握在手心裏的宇宙。
他想起了他媽畫設計圖的樣子。伏在桌前,台燈的光照在圖紙上,她的手指很長,握筆的姿勢很好看,畫線條的時候手腕不動,手臂平移,畫出來的直線像用尺子比過一樣。他小時候覺得那是魔法,後來才知道那叫基本功,是練了很久很久才能做到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那樣的基本功。畫畫的,活著的,跟人相處的。所有的東西都需要練習,但他好像一直在缺課,缺了很多很多節,補都補不過來。
手機亮了。
江墨言:到家了
江墨言:彩鉛好用嗎
江墨言:有些顏色有點短了
江墨言:你湊合用
江墨言:等我攢夠錢給你買新的
賢蚺看著那四條訊息,打了兩個字:夠了。
江墨言:什麽夠了
賢蚺:夠用了
江墨言:真的嗎
江墨言:你不要騙我
江墨言:不夠跟我說
江墨言:我有壓歲錢
賢蚺:嗯
江墨言:那晚安
江墨言:今天很開心
江墨言:真的
江墨言:很久沒有這麽開心了
賢蚺看著“很久沒有這麽開心了”這行字,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十幾秒鍾。他想說點什麽,但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他打了一個字。
賢蚺:好
發出去之後他覺得這個字太冷了,又打了一個字。
賢蚺:晚安
江墨言回了一個感歎號,一個笑臉,一個月亮。
賢蚺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壁上什麽都沒有,光禿禿的白牆,連一個釘眼都沒有。他看著那片空白,忽然想在上麵畫點什麽,但又不知道畫什麽好。畫一個窗台?畫一隻貓?畫一片海?畫一個沒有五官的小人?
算了。
他閉上眼睛,在黑暗裏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像一片葉子落進了水裏,沒有聲音,沒有水花,隻是很輕很輕地、一點一點地往下沉。水是溫的,周圍什麽都沒有,隻有無邊無際的、柔軟的、深藍色的安靜。
明天還要上學。
後天也要。
夏天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