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推開的時候,客廳裏的光線像水一樣漫出來,淌在賢蚺的鞋麵上。暖黃色的,帶著一點燈泡的微嗡聲,把整個玄關都泡在了一種很溫柔的顏色裏。他低頭換鞋,鞋櫃旁邊多了一雙新的拖鞋,深藍色的,碼數剛好是他的,鞋底還帶著超市的標簽,白色的價格貼紙翹了一個角。
他盯著那雙拖鞋看了兩秒鍾,沒有去撕那個標簽,把腳伸了進去。鞋底有點硬,新的,還沒被人踩軟過。
客廳裏沒有人。茶幾上放著兩個碗,麵已經盛好了,筷子擱在碗沿上,一左一右,擺得很整齊。麵湯的熱氣還在往上冒,很輕很淡,在燈光下像一層薄薄的紗。賢蚺走過去坐下來,拿起筷子,麵是熱的,溫度剛好,不會燙嘴也不會坨。番茄切得很碎,幾乎要化在湯裏,雞蛋炒得嫩嫩的,金黃色的,浮在麵條上麵,像一小塊一小塊的太陽。
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麵的味道跟他平時在樓下吃的不太一樣,番茄的酸味更重一些,像是煮了很久,把番茄的汁水都熬出來了。雞蛋也不是那種大塊的炒蛋,而是打散了慢慢倒進湯裏的那種,像一朵一朵小小的蛋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無銘不會做飯。
至少據他所知不會。這個人連泡麵都煮得中規中矩,水燒開,麵餅放進去,三分鍾撈出來,調料包全放,不多不少,精確得像在做化學實驗。但這碗麵不像是一個不會做飯的人煮出來的,它有一種很笨拙的認真在裏麵,番茄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很大塊有的很小塊,雞蛋的火候也過了,吃起來有點老,但那種老不是敷衍的老,是怕不熟所以多炒了一會兒的那種老。
廚房裏傳來水聲,嘩嘩的,是水流衝在碗上的聲音。賢蚺偏過頭看了一眼,廚房的門半開著,從門縫裏能看到無銘的背影。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短袖,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不太明顯的肌肉線條。他正在洗碗,動作不快不慢,先把碗衝濕,擠洗潔精,用海綿擦一遍,再衝幹淨,每一個步驟都做得很完整,像是在執行某種規定好的程式。
洗潔精的檸檬味從廚房飄出來,混在番茄雞蛋麵的味道裏,變成一種很奇怪的組合。賢蚺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吃麵。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麵條從湯裏撈出來的時候會停一下,讓湯滴幹淨再送進嘴裏。碗裏的麵越來越少,湯也越來越少,最後他把碗端起來,把最後一口湯也喝完了,酸酸燙燙的液體從喉嚨滑下去,整個食道都是暖的。
他把空碗放下來的時候,無銘正好從廚房出來,手裏拿著一塊抹布,擦著手上的水。他看了一眼茶幾上的空碗,沒有說話,走過來把碗收走了。經過賢蚺麵前的時候,賢蚺聞到他身上除了那股幹燥的紙漿味之外,多了一點洗潔精的檸檬味,還有一點點油煙的味道,很淡,像是被熱氣蒸過的。
“謝謝。”賢蚺說。
這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因為他不會說謝謝,而是因為他沒想到自己會說。他跟無銘之間很少說這種話,不是不禮貌,而是一種默契——不說謝謝,不客氣,不說任何多餘的話,像兩個共用一間候車室的陌生人,各自等各自的那班車。
無銘的腳步頓了一下,大概也沒想到會聽到這兩個字。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不客氣”,隻是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廚房走。那個停頓很短,大概隻有零點幾秒,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賢蚺注意到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注意到。也許是那個停頓太不無銘了,太不像一個永遠精確、永遠從容、永遠不多做任何一件事的人會做出的反應。那個停頓裏有一些什麽東西,一些被壓縮到極致的、幾乎要看不見的東西,像一張被折了很多次的小紙條,折到最後隻剩下指甲蓋那麽大,但開啟來,裏麵寫滿了字。
廚房裏又響起了水聲,這次是在洗碗。
賢蚺靠在沙發上,仰著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燈。燈罩裏的那隻飛蛾幹屍還在,姿勢跟昨天一模一樣,翅膀張開著,像是在飛的途中突然被時間凝固住了。他看著那隻飛蛾,忽然覺得它也不是那麽難看,至少它在死的時候還在飛,翅膀是展開的,肚子朝著天空,像是一種不管不顧的、最後的、倔強的姿態。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是江墨言發來的訊息。
江墨言:作業寫了嗎
江墨言:數學
江墨言:第三題我不會
江墨言:[圖片]
江墨言:你能不能幫我看看
五條訊息,連發的,中間間隔不超過十秒。賢蚺看著那個聊天界麵,覺得這個人打字的速度大概跟他說話的速度一樣快,腦子裏想什麽手指就跟著打什麽,中間不帶停的。他點開那張圖片,是一道幾何證明題,三角形ABC裏畫了好幾條輔助線,圖上密密麻麻標滿了角度和邊長,看起來像是被人反複擦寫過很多次,紙麵都起毛了。
他看了幾秒鍾,打了一行字:連BD,證全等。
傳送。
三秒鍾後,江墨言回了一個感歎號,然後是一串:哦哦哦哦哦我懂了!!!謝謝謝謝謝謝!!!
感歎號多得像是不要錢。賢蚺看著那串感歎號,嘴角動了一下,把手機扣在了沙發上。
無銘從廚房出來了,手裏拿著一個削好的蘋果,切成了一半,一半大一半小。他把小的那半放在茶幾上賢蚺的位置前麵,大的那半自己拿著,咬了一口,發出清脆的哢嚓聲。他靠在沙發的另一端,跟賢蚺之間隔了大概一米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夠兩個人各自伸直腿不會碰到對方。
賢蚺拿起那半個蘋果看了一眼,蘋果削得很幹淨,皮去得薄薄的,幾乎沒有帶下來多少果肉。但削得不太好看,坑坑窪窪的,像是一個沒怎麽削過蘋果的人很認真地在學習怎麽削。他把蘋果翻過來看了一下背麵,果然,背麵還有一個沒削幹淨的蒂,一小截褐色的,藏在果肉的凹陷處。
他咬了一口,很甜。
客廳裏安靜了一會兒。電視機沒開,手機也沒人看,隻有窗外的蟬叫和兩個人咬蘋果的聲音,哢嚓哢嚓的,像兩隻老鼠在啃東西。賢蚺吃著蘋果,目光落在茶幾上那本攤開的物理競賽書上,書頁之間夾著一支筆,筆尖還點在紙麵上,像是看到一半被什麽事情打斷了就再也沒回來。他看了一眼書頁上的內容,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導過程,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每一個等號都畫得筆直,每一個分數線的位置都精確到像是用尺子比過的。
他把目光收回來,咬了一口蘋果。
“你今天下午在走廊上。”無銘忽然說。
這句話沒有語調,沒有起伏,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今天下午在走廊上,這句話等於“今天是週二”或者“外麵下雨了”,沒有任何附加的情緒。但賢蚺知道他不是在說廢話,無銘這個人從不說廢話,他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有它的位置和分量,像一個精於計算的人往天平上放砝碼,不多不少,剛好夠讓天平傾斜一點點。
賢蚺想起下午在走廊上碰到無銘的場景。他從洗手間出來,無銘站在拐角處,手裏拿著保溫杯,兩個人擦肩而過,隔了半米的距離,誰都沒有看誰。那是他們之間最標準的相處模式,像兩條平行線,各自延伸,各自沉默。
“嗯。”賢蚺說。
無銘咬了一口蘋果,嚼了很久才嚥下去。他在斟酌什麽,賢蚺能感覺到。這個人說話之前會在腦子裏把每一個字都過一遍篩子,篩掉所有他覺得多餘的東西,剩下的才從嘴裏說出來。所以他說出來的話總是很少,但每一句都很重,像一塊被壓得很緊的石頭,扔進水裏會沉到底,不會浮在水麵上打轉。
“那個隔壁班的。”無銘說。這次不是一個完整的句子,隻是幾個詞的組合,像搭積木一樣搭在一起,勉強拚出了一個意思。但賢蚺聽懂了,他在說江墨言。
賢蚺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蘋果核放在茶幾上,用紙巾蓋住,然後靠回沙發上,看著天花板上的燈。燈管的一端有點發黑,像是用了很久快要壞掉的那種黑,暗沉沉的,在暖黃色的光裏顯得格外突兀。
“怎麽了?”他說。
無銘沒有回答。他吃完最後一口蘋果,把核扔進垃圾桶,拿起茶幾上的物理競賽書翻了一頁,筆尖重新落在紙麵上,開始寫字。他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剛才那句話從來沒有存在過,像是他問了一個問題然後在自己開口回答之前就已經把答案收回了。
賢蚺看著他的側臉。燈光的照射下,無銘的輪廓被勾勒得很清晰,從額頭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像一條被仔細描過的線。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隨著他眼球的移動微微顫動,像蝴蝶翅膀在呼吸。
他很想問無銘為什麽忽然問起江墨言,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們之間沒有那種可以隨便問問題的關係,每一個問題都需要一個理由,而他找不到這個理由。
他站起來,說了句“我去洗澡了”,就走向了浴室。
浴室裏的鏡子還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是無銘剛才洗完澡留下的。賢蚺伸手在鏡麵上抹了一下,露出自己半張臉,右眼下方的痣,嘴角下方的痣,額前的碎發被汗水黏住了,那個小辮子散了一半,幾縷頭發從橡皮筋裏逃出來,翹在耳朵邊上。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覺得有點陌生,像是看到一個跟自己長得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樣的陌生人。
他擰開淋浴噴頭,水先是涼的,然後慢慢變熱。熱水衝在身上的時候,他閉上了眼睛,水從頭頂澆下來,順著頭發流過臉,流過脖子,流過鎖骨,流過每一寸麵板。浴室裏彌漫著水蒸氣,把燈光打散成一片模糊的暖黃色,像一個沒有邊界的、溫熱的繭。
他站在水底下站了很久,久到手指的麵板都皺起來了,才關掉水。
擦頭發的時候他發現毛巾架上多了一條新毛巾,淺灰色的,疊得方方正正的,放在他的藍色毛巾旁邊。他的藍色毛巾已經舊了,邊角起了毛,顏色也褪成了灰藍色,跟那條嶄新的淺灰色毛巾放在一起,像一個穿著舊衣服的人站在一個穿著新衣服的人旁邊。
他把新毛巾拿起來看了看,標簽上寫著材質和洗滌說明,字很小,他沒有細看,把毛巾掛了回去,用舊毛巾擦幹了頭發。
回到房間的時候,他看到床上放著一件疊好的T恤,白色的,純棉的,領口沒有logo。不是他的,他的T恤都是深色的,因為他覺得淺色容易髒。他拿起那件T恤看了看,尺碼比他平時穿的大一號,麵料很軟,帶著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不是無銘平時用的那種洗衣液的味道,而是一種更清淡的、像嬰兒爽身粉一樣的味道。
他把T恤放下,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沒有星星,月亮躲在雲層後麵,隻有遠處高架橋上的路燈連成一條橙色的線,像一條發光的河流,靜靜地流過這座城市的夜晚。
他拿起手機,看到江墨言又發了一條訊息。
江墨言:你睡了嗎
賢蚺:沒
江墨言:我還在寫數學
江墨言:好難啊
江墨言:[哭]
賢蚺:哪題
江墨言:第五題
江墨言:就是那個二次函式的
江墨言:我算出來x等於3但是代進去不對
賢蚺:對稱軸算錯了
賢蚺:公式是負b除以2a
江墨言:啊啊啊啊啊啊我寫成b除以2a了!!!
江墨言:我就說怎麽怪怪的
江墨言:謝謝你賢蚺你是我救命恩人
賢蚺:嗯
他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被子是新換的,不是昨天那床,昨天那床是淺藍色的,這床是灰色的,摸起來更軟一些,像是剛洗過曬過,還帶著陽光的味道,一種幹燥的、蓬鬆的、讓人想埋進去的味道。
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裏有很多東西在轉,轉得很慢,像老舊唱片機上的黑膠唱片,一圈一圈的,每一圈都帶著一些聲音和畫麵。番茄雞蛋麵的熱氣,洗潔精的檸檬味,半個削得坑坑窪窪的蘋果,一條疊得方方正正的新毛巾,一件大一號的白色T恤,還有那句沒有說完的“那個隔壁班的”。
所有的這些東西,單獨拿出來看都隻是很普通的東西,普通到不值一提。但它們被放在一起,放在同一天、同一個屋簷下,就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悄悄地做著一些事情,一些很小很小的、幾乎不會被人注意到的、像螞蟻搬家一樣的事情。
他想起了那雙深藍色的新拖鞋,鞋底還帶著超市的價格標簽。想起那個削得坑坑窪窪的蘋果,背麵的蒂沒削幹淨。想起那碗番茄切得大小不一的雞蛋麵,雞蛋炒老了,湯熬了很久,酸味很重。
這些事情沒有一件是無銘會做的。至少不是他認識的無銘會做的。他認識的無銘是一個精確的、克製的、不會多走一步路也不會多說一個字的人,他的世界是一張畫滿了坐標軸的圖紙,每一個點都有它的位置,每一條線都有它的方向。他不會因為任何人的存在而改變這條線的走向。
但今天,有一些東西變了。變得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像是有人拿橡皮在那張圖紙上輕輕地擦了一下,擦掉了一個很小很小的點,然後在那個位置重新畫了一個點,離原來的位置隻差了一毫米。
一毫米,但終究是不同的。
賢蚺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是新換的枕套,布料很滑,涼絲絲的,貼著麵板很舒服。他在黑暗裏睜著眼睛,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之後,房間裏的一切都變成了深淺不一的灰色。衣櫃的輪廓,書桌的輪廓,窗簾上花紋的輪廓,所有的一切都安靜地待在它們該待的位置上,像一幅被按了暫停鍵的電影畫麵。
隔壁房間傳來很輕的聲響。是翻書的聲音,紙頁翻動時那種細微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夜晚裏顯得格外清晰。然後是一聲很輕的歎息,或者不是歎息,隻是一次比平時更深的呼吸,胸腔裏的空氣被緩緩地、緩緩地吐出來,像是一口氣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到了一個可以停下來的地方。
賢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半邊臉。
他在黑暗中說了一句什麽,聲音太輕了,輕到連他自己都不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說出口。那句話沒有形狀,沒有內容,像是一個模糊的、還沒來得及變成語言就被咽回去的念頭,沉到了胃裏,跟那碗番茄雞蛋麵混在一起,變成了身體的一部分。
隔壁的翻書聲停了。
然後是一片很深的、很沉的安靜。
窗外的蟬不知道什麽時候停止了鳴叫,大概是累了。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清冷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那道白線從窗台一直延伸到床腳,像一條很窄很窄的路,通往一個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賢蚺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他沒有做夢。或者說他做了,但夢的內容在他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就全部蒸發了,像一滴水滴在燒熱的鐵板上,滋的一聲,什麽都沒留下。他隻記得夢裏有一種味道,不是番茄雞蛋麵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而是一種更久遠的、更模糊的味道,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煮了一鍋湯,風把味道送過來的時候已經涼了,但還能聞到,淡淡的,暖暖的,像冬天的太陽。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窗簾縫裏的光已經不是灰藍色了,而是一種明亮的、帶著溫度的金色。陽光照在地板上,把昨晚那道細細的白線變成了一大片溫暖的光斑,光斑裏有細小的灰塵在飄,慢悠悠的,像是一群在水裏遊動的浮遊生物。
他看了一眼手機,七點二十三分。沒有未讀訊息。
他從床上坐起來,發現那件白色的T恤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人放在了椅子背上,不是昨天疊好放在床上的那個樣子,而是被展開來搭在椅背上,領口朝上,袖子自然下垂,像是在等他穿。他拿起來聞了聞,還是那股淡淡的嬰兒爽身粉的味道,幹淨的,柔軟的,讓人想到剛曬過的棉被和剛洗過的頭發。
他穿上那件T恤,大了一號,領口有點大,露出一截鎖骨。他把衣服往下扯了扯,走出房間。
客廳裏沒有人。茶幾上放著一杯牛奶,用保鮮膜蓋著,旁邊放著一片抹好果醬的麵包,果醬塗得很厚,幾乎要從麵包的邊緣溢位來。麵包旁邊放著一張便簽紙,上麵寫著一個字:吃。
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的,是無銘的筆跡。那個“吃”字寫得不大不小,剛好占滿整張便簽紙的中心位置,像是一個被精心擺放好的物品,而不是隨手寫下的一個字。
賢蚺看著那個字,站了幾秒鍾。然後他把保鮮膜揭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牛奶已經涼了,但還沒有涼透,帶著一種介於熱和冷之間的、溫溫的溫度。他咬了一口麵包,果醬是草莓味的,甜得發膩,跟他在便利店買的紅豆麵包不是一個甜法,紅豆麵包的甜是實的,嚥下去之後會在胃裏沉甸甸地待著,而草莓果醬的甜是虛的,在嘴裏化開之後就散了,隻剩下一點點酸味留在舌根。
他把麵包吃完,把牛奶喝完,把杯子洗了放在瀝水架上。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模仿什麽人做事的節奏,又像是在練習一種他還不太熟練的技能。他把杯子倒扣在架子上,跟無銘昨天洗的那個碗並排放在一起,一個白色一個藍色,大小差不多,但形狀不太一樣。
他背上書包出了門。
樓道裏的聲控燈今天很靈敏,他輕輕跺了一下腳就亮了。他走下樓梯,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又看了一眼牆上那片水漬。今天它不像花了,也不像揉皺的紙了,它像一張地圖,一個他不知道在哪裏的地方的地圖,有山脈,有河流,有彎彎曲曲的小路,還有一個很小很小的、像是被標注過的點。
他在那個點上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下走。
走出樓道口的時候,陽光猛地撲過來,他眯了一下眼睛,在門口站了幾秒鍾,讓眼睛適應外麵的光線。天很藍,藍得不像是真的,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畫布,上麵飄著幾朵很薄很薄的雲,雲是白色的,白得發亮,邊緣被陽光燙出了一圈金邊。
他在門口站了幾秒鍾,正要邁步,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賢蚺!”
他回過頭,看到江墨言從巷子那頭跑過來,校服下擺從褲腰裏跑出來了,白色的布料在風裏鼓起來,像一麵小小的帆。他手裏拿著一個塑料袋,裏麵裝著一個飯盒,飯盒在他手裏晃來晃去,裏麵的東西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他跑到賢蚺麵前停下來,彎著腰喘了幾口氣,額前的碎發全被汗水黏住了,臉上紅撲撲的,像是跑了一整個馬拉鬆。
“你怎麽……在這?”賢蚺問。
“我……我路過啊,”江墨言直起腰來,把塑料袋遞給他,“給你帶的,我媽做的三明治,太多了我吃不完。”
賢蚺看著那個塑料袋,透明的,能看到裏麵的飯盒是粉色的,蓋子上貼著一張小小的便利貼,寫著“江墨言”三個字,字跡圓圓的,像小學生寫的。他沒有伸手去接,江墨言就直接把塑料袋塞進了他手裏,動作自然得像是在遞一支筆或者一張紙。
“你吃了嗎?”賢蚺問。
“吃了吃了,在家就吃了,”江墨言拍了拍自己的書包,“我媽非要我帶上,說我在學校吃不飽,我哪有吃不飽,我每頓都吃兩份……”
賢蚺低頭看著手裏的塑料袋,塑料袋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在安靜的早晨裏顯得很響。他想說“不用了”,但這句話他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每一次江墨言都像是沒聽到一樣,或者聽到了但假裝沒聽到,然後繼續做他想做的事情。這個人有一種很奇怪的固執,不是那種硬邦邦的、會跟人吵架的固執,而是一種軟綿綿的、像棉花糖一樣的固執,你一拳打過去,拳頭會陷進去,但棉花糖不會碎,它隻是變形,然後慢慢彈回原來的形狀。
“走吧,要遲到了。”江墨言說著,已經往前走了幾步,回過頭來看他,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整個人照得透亮,像是從裏到外都在發光。
賢蚺拎著那個塑料袋,跟了上去。
兩個人並排走在巷子裏,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像一大一小兩棵樹,被風往同一個方向吹著。江墨言的步子小小的,要邁得很快才能跟上賢蚺的速度,但他沒有抱怨,也沒有讓他走慢一點,隻是默默地加快了腳步,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是在跟自己的影子賽跑。
“你昨天後來回去了嗎?”江墨言問。
“回了。”
“你家住這邊啊?”
賢蚺頓了一下。“嗯”了一聲,沒有解釋更多。
“我家住學校那邊,往東走,過了那個紅綠燈就到了,”江墨言說,“我媽每天讓我走路上學,說走路對身體好,但我覺得她就是不想早起送我。”
賢蚺沒有說話,但江墨言好像不需要他說話,自己就能把對話進行下去。他開始講他媽媽做的三明治裏麵放了什麽,生菜、番茄、火腿、芝士、雞蛋,每一層都放得很整齊,像疊積木一樣疊起來,然後用保鮮膜包緊,再用刀從中間切一刀,切成兩個三角形。他說他媽媽以前不會做飯,他上初中之後才開始學的,一開始做得很難吃,後來慢慢就好了,現在做的三明治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賢蚺聽著他說這些話,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他說不上來那種緊是因為什麽,不是難過,不是感動,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看到一扇門開著,裏麵亮著燈,有人在等他回去,而他知道自己已經回不去了的那種感覺。
“好吃嗎?”江墨言忽然轉過頭來問他。
賢蚺愣了一下,才意識到他問的是三明治。
“還沒吃。”他說。
“那你現在吃啊,趁熱,不對,三明治本來就是冷的,趁新鮮吃。”
賢蚺低頭看著手裏的塑料袋,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啟飯盒,拿出一個三明治。三明治被切成了兩個三角形,麵包是全麥的,能看到麥麩的小顆粒,生菜綠得很新鮮,番茄紅得很飽滿,芝士片微微融化了一點,黏在火腿上麵。他咬了一口,麵包有點幹,但生菜很脆,番茄很多汁,火腿的鹹和芝士的奶香混在一起,是一種很家常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他嚼著三明治,沒有說話。
“怎麽樣?”江墨言歪著頭看他,眼睛亮亮的,像兩隻
等著被誇獎的小狗。
賢蚺嚥下去,說了一句:“還行。”
江墨言笑了,那個笑容不大,但很滿足,像是得到了一個很高的評價一樣。他沒有追問“隻是還行嗎”或者“哪裏不行”,隻是笑著點了點頭,說了一句“那就好”,然後把臉轉回去,繼續看前麵的路。
賢蚺又咬了一口三明治。這一次他嚼得很慢,把每一種味道都分開來嚐,生菜的、番茄的、火腿的、芝士的,然後又把它們合在一起,嚐那個混合在一起的、屬於“別人家的廚房”的味道。那個味道裏有一些他很熟悉但又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朝他揮了揮手,他看不清那個人的臉,但他知道那個人在笑。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人已經很多了。穿著校服的學生像潮水一樣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匯入校門,再分散到不同的教學樓和教室。有人在跑,有人在走,有人在門口停下來係鞋帶,有人在跟同學打鬧,書包在背上顛來顛去的,裏麵的東西哐當哐當地響。
江墨言在校門口停了一下,轉過身來對賢蚺說:“中午一起吃飯吧,我今天帶了兩份,不用去食堂排隊的。”
賢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裏還剩一半的三明治。
“好。”他說。
江墨言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這麽幹脆。他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小虎牙,然後揮了揮手說了句“那我先走啦”,就小跑著往教學樓的方向去了。他的頭發在身後晃來晃去,那根紅色手繩上的小鈴鐺叮叮當當地響,聲音混在嘈雜的人群裏,若隱若現的,像是一首很輕很輕的歌。
賢蚺站在校門口,把最後一口三明治塞進嘴裏,嚼了嚼嚥下去。他低頭看著手裏的塑料袋,粉色的飯盒蓋子上的便利貼翹了一個角,他伸手把它按平了,然後把飯盒蓋好,塞進自己的書包裏。
他走進校門,穿過操場,走進教學樓,上樓梯。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人。無銘站在樓梯上方的平台上,手裏拿著一本翻開的書,不知道是在背書還是在等人。他今天穿著校服,但校服拉鏈沒有拉到最上麵,露出裏麵一件黑色的內搭,領口有一小圈白色的字母,看不太清寫的是什麽。
他看到賢蚺的時候,目光落在他臉上,停留了大概一秒鍾。然後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一點點,落在賢蚺的嘴角——那裏沾了一點麵包屑,全麥的,褐色的,很小一粒,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無銘沒有提醒他。他隻是看了那一秒鍾,然後把目光收回到書上,翻了一頁,繼續看。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變,好像賢蚺隻是這樓梯上無數個經過他身邊的人之一,跟其他人沒有任何區別。
賢蚺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沒有停頓,目光也沒有偏轉。他走過去了,走了兩步,伸手擦了擦嘴角,擦掉了那粒麵包屑。
他沒有回頭。
但他知道無銘在看他。
不是用眼睛在看,而是用那種隻有他們之間纔有的、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在看。像是一種頻率,一種隻有他們兩個人才能接收到的訊號,不需要眼神,不需要語言,甚至不需要在同一個空間裏,就能感覺到對方的存在。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兩個人的影子被什麽東西粘在了一起,不管人走得多遠,影子都分不開。
賢蚺走進教室,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書包放下來。他拿出英語書攤在桌上,翻到昨天那一頁,abandon,還是abandon。他看著那個單詞,忽然覺得它不是要告訴他“放棄”,而是要告訴他“放下”。放下一些東西,放下一段路,放下一個人。
但他不知道該怎麽放。
他把書翻到了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