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蚺是被一陣香味弄醒的。
不是麵包的甜味,不是牛奶的腥味,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帶著蔥薑蒜熗鍋氣息的、屬於“有人認真在做早飯”的香味。那味道從門縫裏鑽進來,沿著地板爬到他床邊,像一隻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
他睜開眼,摸過手機看了一眼——七點零三分。窗簾縫裏的光已經很亮了,金色的,帶著一種灼熱的預兆,像是太陽在告訴他今天又是一個能把柏油路曬軟的日子。
他穿上拖鞋走出房間,那件大一號的白T恤領口滑到鎖骨下麵,他把領口往上拽了拽,揉著眼睛往廚房方向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女人的聲音,溫和的,帶著一點南方口音的軟,像泡了很久的茶,不濃不淡,剛剛好。
“小銘,你把這個雞蛋吃了,光吃麵不行。”
賢蚺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站在拐角處沒有馬上走出去,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一眼。餐桌旁,無銘正坐在那裏,麵前放著一碗麵,湯已經喝了大半,麵條還剩幾根。他的對麵坐著一個女人,四十出頭的模樣,頭發挽在腦後,穿著一件淡紫色的家居連衣裙,袖子捲到小臂,手上還帶著一點水漬,顯然剛從廚房出來。她正用筷子夾著一個荷包蛋往無銘碗裏送,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無數遍。
無銘看了那個荷包蛋一眼,沒有拒絕,也沒有接受。他就那樣看著它落在自己的碗裏,蛋黃的邊緣煎得焦黃,蛋白的邊角微微翹起,像一朵開過了頭的花。
“媽,吃不下。”他說。
“吃不下也得吃,你看看你瘦的,”沈若蘭說著,又往他碗裏夾了一筷子青菜,“一米七八的個子,才一百二十斤,風一吹就倒了。”
無銘沒有再說話,低下頭把那個荷包蛋吃了。他吃得很慢,咬一口,嚼很久,嚥下去,再咬一口。不是在享受,是在完成任務。
賢蚺站在拐角處,忽然覺得自己不應該出現在這裏。不是因為這個家不屬於他,而是因為這個畫麵太完整了——母子倆坐在餐桌前,一個在吃,一個在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布上,落在碗沿上,落在沈若蘭微微翹起的嘴角上。這個畫麵裏沒有他的位置,像一幅已經畫好的畫,他站不進去,硬站進去反而會破壞它。
他想退回房間,等他們吃完了再出來。但沈若蘭已經看到了他。
“小蚺?”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客套的、社交性質的亮,而是真的、從裏到外的、像看到自家孩子一樣的亮,“醒了?快來吃飯,麵剛煮好,我算著時間呢。”
賢蚺從拐角處走出來,走到餐桌旁坐下。他的位置在無銘對麵,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張桌子,桌布是淺藍色的,印著白色的小碎花,邊角壓著一塊透明的軟玻璃。他的麵前放著一碗麵,跟無銘那碗一樣,麵條細細的,湯底清亮,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旁邊擺著幾棵燙好的小油菜,顏色翠綠,像剛從地裏拔出來的。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麵。麵是手擀的,不是超市買的那種幹麵條,嚼起來有韌性,帶著麵粉本身的甜味。湯底是骨湯,熬了很久的那種,上麵飄著一點點油花,不膩,喝下去整個食道都是暖的。
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沈若蘭坐在他對麵,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笑眯眯地看著他吃。那種目光讓他有點不自在,但又說不上來哪裏不自在。不是審視,不是客氣,而是一種太滿了的、快要溢位來的關切,像一個很久沒有見麵的親戚突然出現在你麵前,拉著你的手問長問短,讓你不知道手該放在哪裏。
“好吃嗎?”她問。
賢蚺點了點頭。“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鍋裏還有。”沈若蘭站起來,又去廚房端了一小碟醬菜出來,放在他碗旁邊,“這是我自己醃的蘿卜,你嚐嚐,脆著呢。”
賢蚺夾了一塊蘿卜放進嘴裏,鹹中帶甜,脆生生的,咬下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味道很家常,家常到讓他想起了另一張餐桌,另一個人,另一個會在早上給他醃蘿卜的人。他把那塊蘿卜嚼了很久,久到它已經在嘴裏化成了渣,才嚥下去。
無銘吃完了,把碗筷收進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條濕毛巾,擦了擦手,然後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他今天穿的是校服,但校服外麵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夾克,拉鏈隻拉了一半,露出裏麵白色的圓領T恤。他的劉海今天往左邊偏了一點,左邊耳朵整個露了出來,耳垂上的銀色耳釘在晨光裏閃了一下。
沈若蘭看了一眼牆上的鍾,七點二十三分。
“你們幾點上課?”
“八點。”無銘說。
“那不著急,”沈若蘭說著,轉頭朝臥室方向喊了一聲,“無陽!你送一下孩子們!”
臥室裏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然後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一個男人從走廊那頭走出來,穿著深藍色的家居短褲和一件白色的老頭背心,頭發睡得翹起來一撮,臉上還帶著沒完全褪去的睡意。他的五官跟無銘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鼻梁和下頜的線條,像是同一個模子倒出來的,但整體輪廓更寬厚一些,多了一種中年男人特有的、被生活磨圓了的溫和。
“送哪?”他打了個哈欠。
“學校啊,還能送哪,”沈若蘭說,“你順路的事。”
無陽揉了揉眼睛,看了賢蚺一眼,又看了無銘一眼。他的目光在賢蚺身上停留的時間比無銘多了一兩秒,但那種停留不是好奇,不是打量,而是一種更自然的、像在看自己家裏另一個孩子的隨意。
“行,我換衣服,五分鍾。”他說著就往回走。
賢蚺放下筷子,張了張嘴,想說“不用麻煩了”,但話還沒出口,無銘先開口了。
“不用,”無銘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餐廳裏很清晰,“我今天騎車。”
沈若蘭看了他一眼。“騎車?你那自行車多久沒騎了,輪胎還有氣嗎?”
“有。”
“那也得打打氣吧,萬一路上沒氣了怎麽辦?”
“不會。”
沈若蘭還想說什麽,無銘已經走到玄關開始換鞋了。他換了一雙白色的運動鞋,鞋帶係得很緊,係完以後還用力扯了扯,確認不會鬆。然後從掛鉤上取下書包背上,又從鞋櫃旁邊推出一輛黑色的自行車——車身很幹淨,顯然不是“很久沒騎”的樣子,鏈條上還有新上的油,在晨光裏泛著微微的光澤。
賢蚺看著那輛自行車,忽然意識到一件事。無銘幾乎每天都是走路上下學的,他從來沒見過他騎這輛車。這輛車一直放在玄關的角落裏,車身上蓋著一塊灰色的布,像一件被遺忘的傢俱。但今天它突然出現了,幹幹淨淨的,鏈條上了油,輪胎打足了氣,像是有人提前準備好了。
沈若蘭顯然也注意到了。她看了看那輛車,又看了看無銘,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但最後隻是歎了一口氣。
“那你路上小心,別騎太快。”
“嗯。”
無銘推開門,自行車的前輪先出了門,然後是車身,然後是他自己。門在他身後關上,哢噠一聲,樓道裏傳來車輪滾下台階的顛簸聲,一下一下的,越來越遠。
客廳裏安靜了兩秒鍾。
沈若蘭轉頭看向賢蚺,表情裏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不是生氣,不是無奈,更像是一種“你看這孩子”的哭笑不得,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但眼睛裏沒有責怪。
“那隻能麻煩叔叔送你了。”她對賢蚺說。
賢蚺想說“我可以自己走”,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不是因為不想拒絕,而是因為沈若蘭的表情告訴他,拒絕會讓這個人覺得是自己做得不夠好。她是一個會把別人的拒絕理解成自己失誤的人,那種人你沒辦法對他們說不。
“好,謝謝阿姨。”他說。
沈若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但很真。她伸手在賢蚺肩膀上拍了拍,手掌的溫度透過T恤的薄布料傳到他麵板上,溫熱的,帶著一點護手霜的香味。
“跟我還客氣什麽,”她說,“去換衣服吧,你叔叔馬上就好。”
賢蚺站起來,端著空碗走進廚房。廚房的台麵上擺著幾個還沒洗的碗碟,炒鍋還架在灶上,鍋蓋斜蓋著,露出一截鍋鏟的把。油煙機上貼著一張黃色的便利貼,上麵寫著“買醬油”,字跡是沈若蘭的,圓圓的,帶著一點傾斜。水槽旁邊的窗台上放著一盆小蔥,種在一個白色的塑料盆裏,蔥葉綠油油的,顯然剛澆過水。
他把碗放在水槽裏,擰開水龍頭衝了一下,然後關掉水,把碗倒扣在瀝水架上。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很輕,盡量不發出聲響,像是怕打破這個家裏某種脆弱的、看不見的平衡。
換好校服出來的時候,無陽已經站在玄關了。他換了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頭發用水抿過了,但後腦勺還是翹著一小撮,像一個不服帖的逗號。他手裏拿著車鑰匙,鑰匙扣上掛著一個皮質的飛機模型,邊角磨得發亮,顯然用了很多年。
“走吧。”他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賢蚺跟著他出了門。沈若蘭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個塑料袋,袋子裏裝著兩個保鮮盒,塞到賢蚺手裏。
“中午吃,別在學校買那些亂七八糟的,不健康。”
賢蚺低頭看著那個塑料袋,透明袋子裏能看到保鮮盒裏的內容——一個盒子裏是切好的水果,火龍果和芒果,紅黃相間,碼得整整齊齊;另一個盒子裏是幾塊紅燒排骨,醬汁已經凝固了,掛在排骨表麵,像一層薄薄的琥珀色糖衣。
“太多了,阿姨。”他說。
“不多,你跟小銘分著吃,他那個胃啊,跟漏鬥似的,吃多少都像沒吃。”
賢蚺沒有再推辭。他把塑料袋小心地放進書包裏,拉好拉鏈,跟著無陽下了樓。
無陽的車是一輛黑色的SUV,停在樓下的停車位裏,車身擦得很幹淨,輪胎邊沿沒有泥,連輪轂都是亮的。他按了一下鑰匙,車燈閃了兩下,車門鎖彈開。賢蚺拉開後座的門坐進去,座椅是真皮的,帶著一種淡淡的新車味——但這不是新車,座椅的邊沿已經有一點點磨損了,皮麵上有幾道細細的紋路,像人的掌紋。
無陽發動了車,引擎的聲音低沉而平穩。他從後視鏡裏看了賢蚺一眼,目光很短暫,但賢蚺捕捉到了。
“安全帶。”無陽說。
賢蚺伸手拉過安全帶扣上,哢嗒一聲,卡扣彈進了鎖扣裏。
車緩緩駛出小區,拐上大路。早晨的交通還不算擁堵,路上的車三三兩兩,紅綠燈變換的節奏不快不慢。無陽開車很穩,油門踩得輕,刹車也踩得輕,整個車身像在水麵上滑行,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車裏的電台開著,放著一首老歌,聲音調得很低,像背景裏流動的水。賢蚺聽不清歌詞,隻聽到旋律,緩緩的,帶著一種九十年代特有的、粗糙的溫柔。
無陽沒有主動說話,賢蚺也沒有。車廂裏隻有電台的音樂、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以及輪胎碾過路麵的低沉摩擦聲。這種安靜跟無銘在時的安靜不一樣——無銘在時的安靜是有壓力的,像一根繃緊的弦,你不知道它什麽時候會斷。但無陽在時的安靜是鬆弛的,像一根放下來的繩子,隨意地堆在地上,你想踩就踩,不想踩就繞過去。
車開到一個十字路口,紅燈,無陽慢慢刹停。他伸手調了一下電台的頻率,換了一個台,放的是一首更老的歌,一個男聲在唱什麽“明天你是否會想起,昨天你寫的日記”。賢蚺知道這首歌,初中音樂課上學過,但他記不清歌名了。
“學習跟得上嗎?”無陽忽然問了一句,目光還看著前方的紅燈。
賢蚺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還行。”他說。
“還行是多少?”
“……中等吧。”
無陽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紅燈變綠,車平穩地起步,匯入車流。他開車的姿勢很放鬆,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擱在扶手箱上,像是一個開了很多年車的人才會有的那種鬆弛——不是漫不經心,而是對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都心裏有數,所以不需要緊繃著。
“小銘說你數學不太好。”無陽又說了一句。
賢蚺的手指在書包帶上輕輕摳了一下。他不確定無銘什麽時候跟無陽說過這個——或者無銘根本沒說,是沈若蘭說的,又或者隻是無陽隨口一提。但“無銘說過”這個事實本身,就讓他的胃微微縮了一下。
“嗯,”他說,“不太好。”
“那讓你阿姨給你找個家教?”無陽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麽”一樣自然。
“不用了,”賢蚺說,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快一些,“我自己能補。”
無陽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目光停留了大概一秒鍾,比之前幾次都長。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那隨你”,隻是把目光收回去,繼續看前麵的路。但賢蚺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一個笑。
車停在學校門口的時候,七點五十分。賢蚺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一隻腳踩在地上的時候,無陽從駕駛座探過頭來,看了一眼後座。
“飯盒別忘了。”
“沒忘。”賢蚺拍了拍書包。
他關上車門,走了兩步,忽然聽到車窗搖下來的聲音。他回過頭,看到無陽從車窗裏探出頭來,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眼角那些細紋照得很清楚。
“中午好好吃飯,別餓著。”他說。
賢蚺點了點頭,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黑色的SUV緩緩駛離,匯入早高峰的車流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了一個很小的黑色方塊,拐過路口就消失了。他轉過身,朝校門口走去。
校門口的人流比平時多了一些,有人在排隊買煎餅果子,有人在台階上蹲著補作業,有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昨晚的電視劇。賢蚺穿過人群,走進教學樓,上樓梯的時候碰到了周嶼。周嶼正靠在樓梯扶手上啃一個包子,包子餡的油從嘴角流下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看到賢蚺,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早。”周嶼說,嘴裏還含著包子,聲音含混。
“早。”
“江墨言今天帶了草莓,說是給你的,讓你去拿。”
賢蚺的腳步頓了一下。“他又帶?”
“他說你家樓下那家水果店的草莓不新鮮,他讓他媽從菜市場買的。”周嶼說完,咬了一大口包子,腮幫子鼓得像隻蛤蟆。
賢蚺繼續往上走,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樓梯間的窗戶開著,早晨的風從外麵吹進來,帶著一股青草和露水混合的味道。他站在窗前,看著操場的方向。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練球,還有一個穿白色校服的人推著一輛黑色的自行車,從操場邊上的車棚方向走過來。
那個人是無銘。
他把自行車鎖在車棚最外麵的柱子上,鎖好以後站直身體,把夾克的拉鏈往上拉了拉。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麽,又像是在思考什麽。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水泥地上,又瘦又長。
他鎖好車以後沒有直接往教學樓走,而是站在原地,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感覺到了什麽。他的目光越過操場,越過升旗台,越過教學樓一樓的走廊,直直地落在了二樓樓梯間的窗戶上。
落在了賢蚺身上。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隔著早晨金色的光線和操場上飛揚的塵土,兩個人對視了大概兩秒鍾。無銘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甚至沒有點頭,沒有招手,沒有做任何可以被解讀為“回應”的動作。他隻是看了賢蚺一眼,然後把目光收回去,轉身朝教學樓走來,步子不快不慢,跟往常一模一樣。
賢蚺從窗戶前轉過身,繼續往樓上走。他的心跳比剛才快了一點,他不知道是因為爬樓梯,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走進教室的時候,無銘還沒有到。他的座位空著,椅子推在桌子底下,桌麵上幹幹淨淨,隻有一個白色的保溫杯放在右上角,杯蓋擰緊了,像一件被精心擺放好的展品。賢蚺從自己的座位經過,目光掃過那張桌子的時候,看到保溫杯下麵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露出一小截,白色的,邊角折了一下。他沒有停下來看,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書包放好,把那袋保鮮盒從書包裏拿出來放在桌鬥裏,然後拿出英語書攤在桌上。
他翻開書,abandon。
這一次他沒有跳過這個單詞,而是盯著它看了幾秒鍾。他忽然覺得這個單詞的拚寫方式很有意思——a-b-a-n-d-o-n,五個母音字母排成一排,像五扇關上的門,每一扇後麵都藏著什麽東西。
前桌轉過身來,手裏拿著數學卷子,正要開口說話,賢蚺先開口了。
“沒寫。”
前桌的表情瞬間垮了,像一隻被放了氣的氣球。“大哥,你能不能寫一次?”
“不能。”
前桌翻了個白眼,轉過身去找別人借了。
賢蚺低下頭,從書包裏翻出那盒舊彩鉛,開啟盒子看了一眼。鈷藍色的那支最短,隻剩下不到兩厘米,筆杆上纏著一圈透明膠帶,防止手握住的時候裂開。他把那支短筆拿起來,在手心裏轉了轉,然後放回去,合上蓋子,把彩鉛盒塞回書包裏。
無銘從教室前門走進來的時候,早讀鈴剛好響了。他的時間掐得永遠這麽準,不多一秒,不少一秒,像是手腕上戴了一個跟學校廣播係統同步的原子鍾。他經過賢蚺座位的時候,腳步沒有停頓,目光也沒有偏移,但他的右手從褲兜裏抽出來的時候,手指不經意地碰了一下賢蚺的桌角。
很輕,輕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感受,根本感覺不到。
但賢蚺感覺到了。
他低下頭,看到自己的桌角上多了一樣東西——一顆草莓味的硬糖,粉色的包裝紙,上麵印著一顆白色的愛心。糖是從無銘指縫間落下來的,像一個沒有聲音的、轉瞬即逝的句子。
賢蚺把那顆糖握在手心裏,糖紙發出細微的窸窣聲。他沒有拆開吃,也沒有放進桌鬥,就那樣握著,手心被糖紙的棱角硌出淺淺的印子。
窗外的蟬又開始叫了。八月的蟬聲已經沒有七月那麽中氣十足,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說一句話說了很久還沒說完,喘口氣,再說,再喘口氣,再說。永遠說不完,永遠不肯停。
他低下頭,翻開英語書,abandon還在那裏。他把書翻到了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