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北緯的盛夏 > 第6章 早暖陽

北緯的盛夏 第6章 早暖陽

作者:未知人名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3 14:11:07

賢蚺是被一陣香味弄醒的。

不是麵包的甜味,不是牛奶的腥味,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帶著蔥薑蒜熗鍋氣息的、屬於“有人認真在做早飯”的香味。那味道從門縫裏鑽進來,沿著地板爬到他床邊,像一隻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

他睜開眼,摸過手機看了一眼——七點零三分。窗簾縫裏的光已經很亮了,金色的,帶著一種灼熱的預兆,像是太陽在告訴他今天又是一個能把柏油路曬軟的日子。

他穿上拖鞋走出房間,那件大一號的白T恤領口滑到鎖骨下麵,他把領口往上拽了拽,揉著眼睛往廚房方向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女人的聲音,溫和的,帶著一點南方口音的軟,像泡了很久的茶,不濃不淡,剛剛好。

“小銘,你把這個雞蛋吃了,光吃麵不行。”

賢蚺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站在拐角處沒有馬上走出去,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一眼。餐桌旁,無銘正坐在那裏,麵前放著一碗麵,湯已經喝了大半,麵條還剩幾根。他的對麵坐著一個女人,四十出頭的模樣,頭發挽在腦後,穿著一件淡紫色的家居連衣裙,袖子捲到小臂,手上還帶著一點水漬,顯然剛從廚房出來。她正用筷子夾著一個荷包蛋往無銘碗裏送,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無數遍。

無銘看了那個荷包蛋一眼,沒有拒絕,也沒有接受。他就那樣看著它落在自己的碗裏,蛋黃的邊緣煎得焦黃,蛋白的邊角微微翹起,像一朵開過了頭的花。

“媽,吃不下。”他說。

“吃不下也得吃,你看看你瘦的,”沈若蘭說著,又往他碗裏夾了一筷子青菜,“一米七八的個子,才一百二十斤,風一吹就倒了。”

無銘沒有再說話,低下頭把那個荷包蛋吃了。他吃得很慢,咬一口,嚼很久,嚥下去,再咬一口。不是在享受,是在完成任務。

賢蚺站在拐角處,忽然覺得自己不應該出現在這裏。不是因為這個家不屬於他,而是因為這個畫麵太完整了——母子倆坐在餐桌前,一個在吃,一個在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布上,落在碗沿上,落在沈若蘭微微翹起的嘴角上。這個畫麵裏沒有他的位置,像一幅已經畫好的畫,他站不進去,硬站進去反而會破壞它。

他想退回房間,等他們吃完了再出來。但沈若蘭已經看到了他。

“小蚺?”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客套的、社交性質的亮,而是真的、從裏到外的、像看到自家孩子一樣的亮,“醒了?快來吃飯,麵剛煮好,我算著時間呢。”

賢蚺從拐角處走出來,走到餐桌旁坐下。他的位置在無銘對麵,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張桌子,桌布是淺藍色的,印著白色的小碎花,邊角壓著一塊透明的軟玻璃。他的麵前放著一碗麵,跟無銘那碗一樣,麵條細細的,湯底清亮,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旁邊擺著幾棵燙好的小油菜,顏色翠綠,像剛從地裏拔出來的。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麵。麵是手擀的,不是超市買的那種幹麵條,嚼起來有韌性,帶著麵粉本身的甜味。湯底是骨湯,熬了很久的那種,上麵飄著一點點油花,不膩,喝下去整個食道都是暖的。

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沈若蘭坐在他對麵,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笑眯眯地看著他吃。那種目光讓他有點不自在,但又說不上來哪裏不自在。不是審視,不是客氣,而是一種太滿了的、快要溢位來的關切,像一個很久沒有見麵的親戚突然出現在你麵前,拉著你的手問長問短,讓你不知道手該放在哪裏。

“好吃嗎?”她問。

賢蚺點了點頭。“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鍋裏還有。”沈若蘭站起來,又去廚房端了一小碟醬菜出來,放在他碗旁邊,“這是我自己醃的蘿卜,你嚐嚐,脆著呢。”

賢蚺夾了一塊蘿卜放進嘴裏,鹹中帶甜,脆生生的,咬下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味道很家常,家常到讓他想起了另一張餐桌,另一個人,另一個會在早上給他醃蘿卜的人。他把那塊蘿卜嚼了很久,久到它已經在嘴裏化成了渣,才嚥下去。

無銘吃完了,把碗筷收進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條濕毛巾,擦了擦手,然後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他今天穿的是校服,但校服外麵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夾克,拉鏈隻拉了一半,露出裏麵白色的圓領T恤。他的劉海今天往左邊偏了一點,左邊耳朵整個露了出來,耳垂上的銀色耳釘在晨光裏閃了一下。

沈若蘭看了一眼牆上的鍾,七點二十三分。

“你們幾點上課?”

“八點。”無銘說。

“那不著急,”沈若蘭說著,轉頭朝臥室方向喊了一聲,“無陽!你送一下孩子們!”

臥室裏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然後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一個男人從走廊那頭走出來,穿著深藍色的家居短褲和一件白色的老頭背心,頭發睡得翹起來一撮,臉上還帶著沒完全褪去的睡意。他的五官跟無銘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鼻梁和下頜的線條,像是同一個模子倒出來的,但整體輪廓更寬厚一些,多了一種中年男人特有的、被生活磨圓了的溫和。

“送哪?”他打了個哈欠。

“學校啊,還能送哪,”沈若蘭說,“你順路的事。”

無陽揉了揉眼睛,看了賢蚺一眼,又看了無銘一眼。他的目光在賢蚺身上停留的時間比無銘多了一兩秒,但那種停留不是好奇,不是打量,而是一種更自然的、像在看自己家裏另一個孩子的隨意。

“行,我換衣服,五分鍾。”他說著就往回走。

賢蚺放下筷子,張了張嘴,想說“不用麻煩了”,但話還沒出口,無銘先開口了。

“不用,”無銘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餐廳裏很清晰,“我今天騎車。”

沈若蘭看了他一眼。“騎車?你那自行車多久沒騎了,輪胎還有氣嗎?”

“有。”

“那也得打打氣吧,萬一路上沒氣了怎麽辦?”

“不會。”

沈若蘭還想說什麽,無銘已經走到玄關開始換鞋了。他換了一雙白色的運動鞋,鞋帶係得很緊,係完以後還用力扯了扯,確認不會鬆。然後從掛鉤上取下書包背上,又從鞋櫃旁邊推出一輛黑色的自行車——車身很幹淨,顯然不是“很久沒騎”的樣子,鏈條上還有新上的油,在晨光裏泛著微微的光澤。

賢蚺看著那輛自行車,忽然意識到一件事。無銘幾乎每天都是走路上下學的,他從來沒見過他騎這輛車。這輛車一直放在玄關的角落裏,車身上蓋著一塊灰色的布,像一件被遺忘的傢俱。但今天它突然出現了,幹幹淨淨的,鏈條上了油,輪胎打足了氣,像是有人提前準備好了。

沈若蘭顯然也注意到了。她看了看那輛車,又看了看無銘,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但最後隻是歎了一口氣。

“那你路上小心,別騎太快。”

“嗯。”

無銘推開門,自行車的前輪先出了門,然後是車身,然後是他自己。門在他身後關上,哢噠一聲,樓道裏傳來車輪滾下台階的顛簸聲,一下一下的,越來越遠。

客廳裏安靜了兩秒鍾。

沈若蘭轉頭看向賢蚺,表情裏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不是生氣,不是無奈,更像是一種“你看這孩子”的哭笑不得,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但眼睛裏沒有責怪。

“那隻能麻煩叔叔送你了。”她對賢蚺說。

賢蚺想說“我可以自己走”,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不是因為不想拒絕,而是因為沈若蘭的表情告訴他,拒絕會讓這個人覺得是自己做得不夠好。她是一個會把別人的拒絕理解成自己失誤的人,那種人你沒辦法對他們說不。

“好,謝謝阿姨。”他說。

沈若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但很真。她伸手在賢蚺肩膀上拍了拍,手掌的溫度透過T恤的薄布料傳到他麵板上,溫熱的,帶著一點護手霜的香味。

“跟我還客氣什麽,”她說,“去換衣服吧,你叔叔馬上就好。”

賢蚺站起來,端著空碗走進廚房。廚房的台麵上擺著幾個還沒洗的碗碟,炒鍋還架在灶上,鍋蓋斜蓋著,露出一截鍋鏟的把。油煙機上貼著一張黃色的便利貼,上麵寫著“買醬油”,字跡是沈若蘭的,圓圓的,帶著一點傾斜。水槽旁邊的窗台上放著一盆小蔥,種在一個白色的塑料盆裏,蔥葉綠油油的,顯然剛澆過水。

他把碗放在水槽裏,擰開水龍頭衝了一下,然後關掉水,把碗倒扣在瀝水架上。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很輕,盡量不發出聲響,像是怕打破這個家裏某種脆弱的、看不見的平衡。

換好校服出來的時候,無陽已經站在玄關了。他換了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頭發用水抿過了,但後腦勺還是翹著一小撮,像一個不服帖的逗號。他手裏拿著車鑰匙,鑰匙扣上掛著一個皮質的飛機模型,邊角磨得發亮,顯然用了很多年。

“走吧。”他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賢蚺跟著他出了門。沈若蘭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個塑料袋,袋子裏裝著兩個保鮮盒,塞到賢蚺手裏。

“中午吃,別在學校買那些亂七八糟的,不健康。”

賢蚺低頭看著那個塑料袋,透明袋子裏能看到保鮮盒裏的內容——一個盒子裏是切好的水果,火龍果和芒果,紅黃相間,碼得整整齊齊;另一個盒子裏是幾塊紅燒排骨,醬汁已經凝固了,掛在排骨表麵,像一層薄薄的琥珀色糖衣。

“太多了,阿姨。”他說。

“不多,你跟小銘分著吃,他那個胃啊,跟漏鬥似的,吃多少都像沒吃。”

賢蚺沒有再推辭。他把塑料袋小心地放進書包裏,拉好拉鏈,跟著無陽下了樓。

無陽的車是一輛黑色的SUV,停在樓下的停車位裏,車身擦得很幹淨,輪胎邊沿沒有泥,連輪轂都是亮的。他按了一下鑰匙,車燈閃了兩下,車門鎖彈開。賢蚺拉開後座的門坐進去,座椅是真皮的,帶著一種淡淡的新車味——但這不是新車,座椅的邊沿已經有一點點磨損了,皮麵上有幾道細細的紋路,像人的掌紋。

無陽發動了車,引擎的聲音低沉而平穩。他從後視鏡裏看了賢蚺一眼,目光很短暫,但賢蚺捕捉到了。

“安全帶。”無陽說。

賢蚺伸手拉過安全帶扣上,哢嗒一聲,卡扣彈進了鎖扣裏。

車緩緩駛出小區,拐上大路。早晨的交通還不算擁堵,路上的車三三兩兩,紅綠燈變換的節奏不快不慢。無陽開車很穩,油門踩得輕,刹車也踩得輕,整個車身像在水麵上滑行,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車裏的電台開著,放著一首老歌,聲音調得很低,像背景裏流動的水。賢蚺聽不清歌詞,隻聽到旋律,緩緩的,帶著一種九十年代特有的、粗糙的溫柔。

無陽沒有主動說話,賢蚺也沒有。車廂裏隻有電台的音樂、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以及輪胎碾過路麵的低沉摩擦聲。這種安靜跟無銘在時的安靜不一樣——無銘在時的安靜是有壓力的,像一根繃緊的弦,你不知道它什麽時候會斷。但無陽在時的安靜是鬆弛的,像一根放下來的繩子,隨意地堆在地上,你想踩就踩,不想踩就繞過去。

車開到一個十字路口,紅燈,無陽慢慢刹停。他伸手調了一下電台的頻率,換了一個台,放的是一首更老的歌,一個男聲在唱什麽“明天你是否會想起,昨天你寫的日記”。賢蚺知道這首歌,初中音樂課上學過,但他記不清歌名了。

“學習跟得上嗎?”無陽忽然問了一句,目光還看著前方的紅燈。

賢蚺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還行。”他說。

“還行是多少?”

“……中等吧。”

無陽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紅燈變綠,車平穩地起步,匯入車流。他開車的姿勢很放鬆,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擱在扶手箱上,像是一個開了很多年車的人才會有的那種鬆弛——不是漫不經心,而是對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都心裏有數,所以不需要緊繃著。

“小銘說你數學不太好。”無陽又說了一句。

賢蚺的手指在書包帶上輕輕摳了一下。他不確定無銘什麽時候跟無陽說過這個——或者無銘根本沒說,是沈若蘭說的,又或者隻是無陽隨口一提。但“無銘說過”這個事實本身,就讓他的胃微微縮了一下。

“嗯,”他說,“不太好。”

“那讓你阿姨給你找個家教?”無陽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麽”一樣自然。

“不用了,”賢蚺說,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快一些,“我自己能補。”

無陽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目光停留了大概一秒鍾,比之前幾次都長。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那隨你”,隻是把目光收回去,繼續看前麵的路。但賢蚺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一個笑。

車停在學校門口的時候,七點五十分。賢蚺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一隻腳踩在地上的時候,無陽從駕駛座探過頭來,看了一眼後座。

“飯盒別忘了。”

“沒忘。”賢蚺拍了拍書包。

他關上車門,走了兩步,忽然聽到車窗搖下來的聲音。他回過頭,看到無陽從車窗裏探出頭來,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眼角那些細紋照得很清楚。

“中午好好吃飯,別餓著。”他說。

賢蚺點了點頭,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黑色的SUV緩緩駛離,匯入早高峰的車流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了一個很小的黑色方塊,拐過路口就消失了。他轉過身,朝校門口走去。

校門口的人流比平時多了一些,有人在排隊買煎餅果子,有人在台階上蹲著補作業,有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昨晚的電視劇。賢蚺穿過人群,走進教學樓,上樓梯的時候碰到了周嶼。周嶼正靠在樓梯扶手上啃一個包子,包子餡的油從嘴角流下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看到賢蚺,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早。”周嶼說,嘴裏還含著包子,聲音含混。

“早。”

“江墨言今天帶了草莓,說是給你的,讓你去拿。”

賢蚺的腳步頓了一下。“他又帶?”

“他說你家樓下那家水果店的草莓不新鮮,他讓他媽從菜市場買的。”周嶼說完,咬了一大口包子,腮幫子鼓得像隻蛤蟆。

賢蚺繼續往上走,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樓梯間的窗戶開著,早晨的風從外麵吹進來,帶著一股青草和露水混合的味道。他站在窗前,看著操場的方向。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練球,還有一個穿白色校服的人推著一輛黑色的自行車,從操場邊上的車棚方向走過來。

那個人是無銘。

他把自行車鎖在車棚最外麵的柱子上,鎖好以後站直身體,把夾克的拉鏈往上拉了拉。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麽,又像是在思考什麽。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水泥地上,又瘦又長。

他鎖好車以後沒有直接往教學樓走,而是站在原地,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感覺到了什麽。他的目光越過操場,越過升旗台,越過教學樓一樓的走廊,直直地落在了二樓樓梯間的窗戶上。

落在了賢蚺身上。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隔著早晨金色的光線和操場上飛揚的塵土,兩個人對視了大概兩秒鍾。無銘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甚至沒有點頭,沒有招手,沒有做任何可以被解讀為“回應”的動作。他隻是看了賢蚺一眼,然後把目光收回去,轉身朝教學樓走來,步子不快不慢,跟往常一模一樣。

賢蚺從窗戶前轉過身,繼續往樓上走。他的心跳比剛才快了一點,他不知道是因為爬樓梯,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走進教室的時候,無銘還沒有到。他的座位空著,椅子推在桌子底下,桌麵上幹幹淨淨,隻有一個白色的保溫杯放在右上角,杯蓋擰緊了,像一件被精心擺放好的展品。賢蚺從自己的座位經過,目光掃過那張桌子的時候,看到保溫杯下麵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露出一小截,白色的,邊角折了一下。他沒有停下來看,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書包放好,把那袋保鮮盒從書包裏拿出來放在桌鬥裏,然後拿出英語書攤在桌上。

他翻開書,abandon。

這一次他沒有跳過這個單詞,而是盯著它看了幾秒鍾。他忽然覺得這個單詞的拚寫方式很有意思——a-b-a-n-d-o-n,五個母音字母排成一排,像五扇關上的門,每一扇後麵都藏著什麽東西。

前桌轉過身來,手裏拿著數學卷子,正要開口說話,賢蚺先開口了。

“沒寫。”

前桌的表情瞬間垮了,像一隻被放了氣的氣球。“大哥,你能不能寫一次?”

“不能。”

前桌翻了個白眼,轉過身去找別人借了。

賢蚺低下頭,從書包裏翻出那盒舊彩鉛,開啟盒子看了一眼。鈷藍色的那支最短,隻剩下不到兩厘米,筆杆上纏著一圈透明膠帶,防止手握住的時候裂開。他把那支短筆拿起來,在手心裏轉了轉,然後放回去,合上蓋子,把彩鉛盒塞回書包裏。

無銘從教室前門走進來的時候,早讀鈴剛好響了。他的時間掐得永遠這麽準,不多一秒,不少一秒,像是手腕上戴了一個跟學校廣播係統同步的原子鍾。他經過賢蚺座位的時候,腳步沒有停頓,目光也沒有偏移,但他的右手從褲兜裏抽出來的時候,手指不經意地碰了一下賢蚺的桌角。

很輕,輕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感受,根本感覺不到。

但賢蚺感覺到了。

他低下頭,看到自己的桌角上多了一樣東西——一顆草莓味的硬糖,粉色的包裝紙,上麵印著一顆白色的愛心。糖是從無銘指縫間落下來的,像一個沒有聲音的、轉瞬即逝的句子。

賢蚺把那顆糖握在手心裏,糖紙發出細微的窸窣聲。他沒有拆開吃,也沒有放進桌鬥,就那樣握著,手心被糖紙的棱角硌出淺淺的印子。

窗外的蟬又開始叫了。八月的蟬聲已經沒有七月那麽中氣十足,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說一句話說了很久還沒說完,喘口氣,再說,再喘口氣,再說。永遠說不完,永遠不肯停。

他低下頭,翻開英語書,abandon還在那裏。他把書翻到了下一頁。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