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蚺是被凍醒的。
不是那種慢慢從夢裏浮上來的醒,而是像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涼水,猛地睜開眼睛,心跳快得像擂鼓。窗簾縫裏透進來的光已經變了顏色,不是清晨的灰藍,而是一種更渾濁的白,像是有人在雲層後麵點了一盞瓦數不夠的燈泡。他愣了兩秒鍾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不是無銘家的床,是他自己的床,那張鋪著洗白床單的單人床,枕頭還帶著潮味,被子的一角被他踢到了地上。
空調沒開,窗戶也關著,七月底的暑氣在密閉的房間裏發酵了一整夜,把空氣釀成了一種黏稠的熱粥。他的T恤領口濕了一圈,後背也濕了,頭發黏在額頭上,那個小辮子散了,橡皮筋不知道什麽時候掉了,褐色的發絲散在枕頭上,像一小片褪色的水草。
他伸手在枕頭底下摸到了手機。螢幕亮起來,刺眼的白光讓他眯了一下眼睛,時間顯示早上六點四十一分。通知欄裏躺著三條微信,全是無銘發的,時間分別是昨晚七點十二分、七點三十五分、八點零三分。
七點十二分:“回來?”
七點三十五分:“吃飯了。”
八點零三分:“。”
一個句號。
賢蚺盯著那個句號看了五秒鍾。無銘這個人連句號都打得很有性格,不是隨手一敲的那種圓點,而是規規矩矩的、像是用尺子量過位置的那種句號。他在對話方塊裏打了一行字,又刪掉了,再打一行,又刪掉了。最後什麽也沒發,把手機螢幕按滅了。
他不確定自己在別扭什麽。無銘發的訊息沒有任何感**彩,甚至算不上關心——回來?吃飯了。句號。這更像是某種形式上的例行通知,就像列車到站的廣播,不是問你要不要下車,隻是告訴你車到了。他不回複也不會怎樣,無銘不會追問,不會打電話,更不會跑來敲門。那個人最大的優點和最大的缺點都是同一個——他永遠不越界。
賢蚺把手機扔到一邊,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壁上還貼著他小學三年級畫的那幅水彩筆畫,太陽、房子、三個人。他盯著那三個手牽手的小人看了很久,太陽已經褪成了淺橘色,藍色房子的窗戶畫歪了,那個黑色頭發的小人笑得嘴巴咧到了耳朵根。他那時候畫畫不用橡皮,畫錯了就硬畫下去,把錯的變成對的,或者假裝沒畫錯。
他忽然覺得小時候的自己挺厲害的,什麽都不怕,畫錯了也不怕。現在他怕的東西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數不清,但最怕的大概是——有人對他好。
不是那種客氣的好、禮貌的好,而是那種會讓人產生依賴的好。那種好就像溫水煮青蛙,等你想跳出去的時候,腿已經軟了。
他從床上坐起來,光著的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涼意從腳底板躥上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他站起來,把散掉的頭發重新紮起來,橡皮筋在手腕上勒出一道淺淺的紅印。他對著書桌上那麵小鏡子看了看自己,右眼下方的痣旁邊那顆小痘痘還在,比昨天更紅了一點,像是要冒頭了。
他媽以前說過,長痘痘是因為心裏有火。上火的東西吃多了,或者有心事憋著不說的。他那時候覺得這話很玄,現在覺得好像有點道理。
他把被子疊了,雖然疊得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攏成了一塊豆腐的形狀——不是豆腐塊,是豆腐渣的形狀。他把窗戶開啟通風,外麵潮濕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樓下垃圾桶和遠處早點攤混在一起的味道。樓下有人在吵架,聲音很大,但他聽不清在吵什麽,隻聽到一個女人的嗓門又尖又亮,像一把鈍刀子在刮鐵鍋。
他背上書包出門的時候,在樓道裏碰到了一個鄰居。是個中年男人,住在三樓,姓什麽他不記得了,但那個人認識他,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喲,小賢回來了?好久沒見你了。”
賢蚺點了一下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嘴角剛揚起來就收了回去,像一把撐開又立刻合上的傘。
“你媽媽呢?好久沒看到她了。”那個男人又問了一句,語氣隨隨便便的,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麽樣。
賢蚺的腳步頓了一下。樓梯的台階在他腳下變成了一個很小的停頓,大概隻有零點幾秒,短到對方可能根本沒有注意到。
“出差了。”他說。
聲音很平穩,平穩得像一麵結了冰的湖麵,看不出底下有什麽。
他繼續往下走,腳步聲在樓道裏回蕩,一下一下的,像某種鈍器敲在空心磚上。出了樓道口,外麵的光線猛地撲過來,他不自覺地眯了一下眼睛。七月底的早晨七點多,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陽光白晃晃的,照在路麵上反著光,看久了眼睛會疼。空氣又濕又熱,像一塊剛蒸好的濕抹布糊在臉上。
他走了幾步,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叫他的名字。
賢蚺回過頭,看到一個人從後麵小跑著追上來,校服被風吹得貼在身上,帆布鞋的鞋帶有一根沒係好,跑起來的時候甩來甩去的。他跑到他麵前停下來,微微喘著氣,額前的碎發被汗水黏住了,臉頰泛著淡淡的粉色。
江墨言。
他認識他。不是那種很熟的認識,而是那種——你在走廊上每天都會看到、知道他是哪個班的、偶爾在食堂排隊的時候會站在你前後——那種程度的認識。他是隔壁班的,成績很好,整個人小小的,看起來像一塊剛出爐的舒芙蕾,軟綿綿的,帶著一種不設防的甜。他的頭發剛好到肩膀,發尾微微內扣,眼睛很大,眼珠是那種很深的棕色,看人的時候會微微睜大,像一隻好奇的小貓。
“你走得好快,我叫了你好幾聲你都沒聽到。”他笑著說,聲音裏帶著一點喘,但語調是上揚的,像一根被風吹起來的羽毛。
賢蚺想說他確實沒聽到,但話到嘴邊又覺得沒必要解釋,就隻是“嗯”了一聲。
江墨言好像完全不在意他的冷淡,跟他並排走著,步子小小的,要邁得很快才能跟上他的節奏。他穿著白色短袖校服,袖子捲了兩道,露出一截細細的小臂,手腕上戴著一根紅色的編織手繩,上麵串了一顆很小的金色鈴鐺,走起路來叮叮當當地響。
“你昨天怎麽沒來晚自習?”他問。
“不想來。”
“哦。”他點了點頭,好像這個答案完全在他意料之中,“那今天來嗎?”
“不知道。”
又是那種簡短的、像在發電報一樣的回答。但江墨言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還是笑盈盈的,好像他早就習慣了別人用這種方式跟他說話。他低頭看了一眼賢蚺的手,他手上拿著那個宇航員鑰匙扣,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兜裏滑出來的,橡膠的小人吊在鑰匙圈下麵晃來晃去。
“這個好可愛。”他說,語氣真誠得不像是在客氣,“在哪買的?”
“不記得了。”賢蚺把鑰匙扣塞回兜裏。
江墨言沒有再追問。他換了個話題,開始說今天早上食堂的包子是什麽餡的,說他吃了一個青菜香菇的,不太好吃,香菇有點苦。他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不慢,像溪水流過鵝卵石,自然而然地往前淌,不需要回應,也不需要配合,他自己就能把話說完,然後接上下一句。
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江墨言忽然停了一下,轉過頭來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對了,你認識無銘嗎?”
賢蚺的腳步頓了一下。
“不熟。”他說。
“哦,”江墨言歪了一下頭,那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更像一隻好奇的小貓了,“我們班有個女生好像挺喜歡他的,讓我幫忙遞個東西,但我不敢,他看起來好冷啊,感覺跟他說句話會被凍傷。”
賢蚺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幅度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那就別遞了。”他說。
江墨言看了他一眼,好像從他的語氣裏捕捉到了什麽,但又不太確定。他眨了眨眼睛,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揮了揮手說了句“那我先走啦”,就小跑著往教學樓的方向去了。他的頭發在身後輕輕晃著,那根紅色手繩上的小鈴鐺叮叮當當地響,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賢蚺是在早讀課快結束的時候走進教室的。
語文課代表站在講台上領讀,聲音尖細,像一根針在玻璃板上劃。教室裏稀稀拉拉的讀書聲此起彼伏,有人認真在讀,有人嘴皮子在動但沒出聲,有人幹脆趴在桌上裝睡。賢蚺從後門溜進去的時候動靜不大,但還是被班主任看到了。班主任站在後窗外麵,手裏端著一個保溫杯,隔著玻璃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麽,走了。
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桌鬥裏多了一張紙條,是前桌塞的,上麵寫著:“英語作業寫了嗎?借我抄。”他翻了翻桌鬥,沒找到英語作業,想起來昨晚根本就沒拿出來過。他在紙條背麵寫了三個字:沒寫。然後戳了戳前桌的後背,把紙條遞過去。前桌接過去看了一眼,回頭瞪了他一眼,那表情像是他欠了他兩百塊錢。
賢蚺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把英語書從桌鬥裏抽出來攤在桌上,書還是嶄新的,連名字都沒寫。他翻開第一單元,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覺得它們像一群擠在一起的蚯蚓,怎麽看怎麽不順眼。他把書翻到單詞表那一頁,打算背兩個單詞應付一下聽寫,但目光落在第一個單詞上就停住了,abandon,又是abandon,他跟這個單詞有一種奇妙的緣分,每次翻開單詞表第一個看到的就是它,像是在提醒他什麽。
他把書合上了。
教室前門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他抬起頭,看到無銘從門口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個藍色的資料夾,應該是從老師辦公室剛回來。他的劉海今天往右邊偏了一點,左邊耳垂上的銀色耳釘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那片黑色裏劃了一根火柴,亮了一瞬就滅了。
無銘從他座位旁邊經過的時候,帶起了一陣很輕的風,還是那股幹燥的紙漿味。他沒有看賢蚺,甚至沒有偏頭,目光筆直地落在前方,像是這個教室裏隻有他一個人,其他人都隻是會呼吸的傢俱。賢蚺也沒有看他,低下頭,用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畫圈,一圈兩圈三圈,畫了大概有二十幾個圈,然後用手掌一抹,全擦掉了。
昨天的雨、那把傘、那碗麵、那個句號,全都變成了一些模糊的色塊,像被水洇開的墨跡,輪廓還在,但細節已經看不清了。賢蚺覺得這樣挺好的,真的挺好的。人跟人之間最好的距離就是——近到不會被雨淋濕,遠到不會被對方絆倒。
早讀課結束後的課間,走廊上人來人往。賢蚺靠在走廊的欄杆上,手裏拿著一盒從食堂買的草莓牛奶,吸管戳了好幾下才戳進去。草莓味的,甜得發膩,但他隻喝這個口味,其他的都不喝。他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操場,掃過對麵的教學樓,掃過圍牆外麵那棵歪脖子梧桐樹。梧桐樹的葉子被太陽曬得蔫蔫的,垂頭喪氣地掛在枝頭,像是被生活打敗了。
“賢蚺!”
一個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清脆的,帶著一種天然的、不加修飾的雀躍。他轉過頭,看到江墨言從隔壁班的門口跑出來,手裏拿著一本翻開的書,書頁在風中嘩啦嘩啦地響,像一隻撲棱著翅膀的鴿子。他跑到賢蚺麵前停下來,喘了兩口氣,臉上浮著兩團薄薄的紅暈,像是剛從蒸籠裏拿出來的糯米團子。
“你幫我看看這道數學題,”他把書遞過來,手指點在一道函式題上,指尖泛著淡淡的粉色,“我不會做,想了半天了。”
賢蚺低頭看了一眼那道題。二次函式,求頂點坐標,最基礎的那種題型,基礎到他覺得這是初中就應該會的東西。他看了三秒鍾,用吸管指了指題目上的一個數字:“這裏代錯了,應該是負的,你抄成正的了。”
江墨言愣了一下,湊近看了一眼,然後“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語調裏帶著一種恍然大悟的懊惱,像是在說“我怎麽這麽笨”。他把書收回去,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太陽穴,皺著鼻子笑了一下:“我眼神不好,數字老是看岔。”
賢蚺沒有接話,低頭喝了一口草莓牛奶,牛奶的甜味在嘴裏散開,膩得他皺了皺眉,但他又喝了一口。
江墨言沒有要走的意思,他靠在欄杆上,跟賢蚺並排站著。他比賢蚺矮了小半個頭,肩膀窄窄的,校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臉上的絨毛染成了一圈淡淡的金色,他眯著眼睛看著遠處,睫毛又長又翹,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你中午在食堂吃嗎?”他問。
“不知道。”
“我請你吃吧,食堂新出了一個糖醋排骨,聽說很好吃。”
賢蚺看了他一眼。江墨言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那種客套的“改天請你吃飯”,而是那種真的在計劃、真的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真的覺得糖醋排骨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認真。這種認真讓賢蚺覺得有點不適應,像是有人突然把一個很重的東西塞進了他懷裏,他還沒準備好接。
“不用了。”他說。
“那你去哪吃?”
“小賣部。”
“麵包?”
“嗯。”
江墨言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眉毛微微蹙起來,嘴角往下彎了一點點,那個弧度很小,但賢蚺捕捉到了。他說不上來那種表情叫什麽,不是難過,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種不太讚同的擔心,像看到有人在雨天不帶傘的那種不讚同。
“你每天都吃麵包,會營養不良的。”他說。
賢蚺差點笑出來。不是因為這句話好笑,而是因為說這句話的人自己看起來就像營養不良的典型代表——一米六五的個子,九十斤的體重,風吹過來的時候賢蚺都怕他被颳走。但他沒有說出口,隻是又喝了一口草莓牛奶,用沉默當作回答。
上課鈴響了,江墨言說了句“那我先走了”,又小跑著往回跑,書抱在懷裏,頭發在身後晃來晃去,那根紅色手繩上的小鈴鐺叮叮當當地響,聲音越來越遠。賢蚺看著他跑遠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好像從來沒見過江墨言一個人待著。每次看到他,他不是在跟這個人說話,就是在跟那個人笑,像是身上裝了一個永遠不會關機的社交開關,隨時隨地都能亮起來。
他覺得有點羨慕,又覺得有點累。
不是替自己覺得累,是替江墨言覺得累。
上午最後一節課是英語,老師是個年輕女人,燙著卷發,說話語速很快,像一把機關槍在掃射。她讓全班做一套閱讀理解,四篇文章,十五道題,二十分鍾做完。賢蚺拿著筆,看著第一篇閱讀的第一句話,看了三遍,沒看懂。不是單詞不認識,是那些單片語合在一起他就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了,像是有人把一堆零件胡亂拚在一起,拚出來的東西怎麽看都不像個車。
他把筆放下了,轉過頭看窗外。窗外是一排矮矮的冬青樹,葉子被太陽曬得發亮,綠得有些不真實。有一隻很小的鳥落在冬青樹上,蹦了兩下,又飛走了,翅膀撲棱的聲音隔著一層玻璃變得很輕很輕,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拍了一下手。
他看著那隻鳥飛走的方向,目光越過操場,越過圍牆,落在一棟他熟悉的樓上。那是他家的方向,從這裏看過去隻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建築輪廓,但他知道哪一棟是他的,哪一扇窗戶是四樓左邊的那一扇,窗簾是淺藍色的,窗台上有一個花盆,花盆裏種著綠蘿。
他想起了今天早上在樓道裏碰到的那個鄰居。
“你媽媽呢?”
“出差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那樣回答。也許是因為“去世了”這三個字太重了,重到說出來就會把麵前的人砸出一個坑來。也許是因為他不想要任何人的同情,那種“啊好可憐”的眼神他見過太多次了,每一次都像一根很細很細的針,紮在他身上,不疼,但癢,一種說不上來的、讓人想逃的癢。
也許隻是因為,他不想讓一個陌生人知道,那個家已經沒有人住了。
老師在講台上說時間到了,開始對答案。她念一道,大家報一個答案,ABCD的聲音此起彼伏,像一群羊在叫。賢蚺的答題卡上空空蕩蕩的,什麽也沒寫,他隨手在答題卡上塗了幾個答案,ABCD隨機分佈,塗完就把答題卡交給了前桌。
前桌看了一眼他的答案,回過頭來小聲說:“你認真的?”
“認真的。”他說。
前桌翻了個白眼,把他的答題卡壓在了自己下麵。
下課鈴響的時候,教室裏像是炸了鍋一樣,椅子被推開的聲音、桌子被撞到的聲音、飯盒碰撞的聲音、人聲,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的粥。賢蚺等了一會兒,等到大部分人都走了,才慢慢站起來,從書包裏摸出那個已經壓扁了的麵包,昨天剩的那半個,紅豆餡的,甜得發膩的那半個。
他拿著麵包走出教室,走到走廊盡頭那個很少有人去的樓梯拐角,靠著牆坐下來。牆上的瓷磚是白色的,但已經泛黃了,瓷磚縫裏嵌著一層黑黑的汙垢。他把麵包從包裝袋裏拿出來,咬了一口,麵包有點幹了,掉了一些碎屑,落在他的校服褲子上。
他嚼著麵包,看著對麵那堵牆。牆上有人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小字:“我不想上學。”下麵有人回複:“誰想啊。”再下麵又有人寫:“加油,再熬兩年。”他看著這三行字,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但又不知道好笑在哪。
樓梯下麵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的,一個輕一個重,像兩種不同節奏的鼓點。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一個人從樓梯下麵走上來,是江墨言,後麵跟著一個他不認識的高個子男生。江墨言手裏端著兩個飯盒,一個疊在另一個上麵,小心翼翼地走著,像是在端兩碗隨時會灑出來的湯。
他看到賢蚺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腳步加快了兩步,但馬上又慢下來,大概是怕飯盒裏的東西晃出來。
“你怎麽在這吃?”他蹲下來,把其中一個飯盒遞過來,“喏,糖醋排骨,我幫你打了。”
賢蚺看著那個飯盒,白色的塑料飯盒,蓋子被蒸汽蒙了一層水霧,看不清裏麵是什麽,但能聞到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混著米飯的熱氣,撲在他臉上。他的手裏還捏著那半個幹巴巴的麵包,麵包的甜味和糖醋排骨的香味撞在一起,變成一種很奇怪的味道。
“我說了不用。”賢蚺說。
“我知道你說不用了,”江墨言蹲在他麵前,雙手捧著飯盒,像一隻捧著鬆果的鬆鼠,“但我打了你就吃唄,又不會少塊肉。”
他的語氣很隨意,隨意到像是在說一件完全理所當然的事情。那個表情不像是在施捨,不像是在同情,更像是——我想跟你一起吃午飯,所以多打了一份,就是這麽簡單。
賢蚺看著那個飯盒看了兩秒鍾,然後把手裏的麵包放回了包裝袋裏,接過了飯盒。飯盒比他想的重,米飯壓得很實,排骨鋪在米飯上麵,醬汁滲進了米飯裏,把白色的米粒染成了深褐色。他拿起附贈的塑料勺子,舀了一口米飯塞進嘴裏,米飯有點硬,但醬汁的味道很好,酸酸甜甜的,帶著一點焦糖的苦。
江墨言也蹲在他旁邊,開啟了自己的飯盒,裏麵是同樣的糖醋排骨。他用勺子戳了戳排骨,挑了一塊最小的,塞進嘴裏,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倉鼠。他吃東西的時候很安靜,不吧唧嘴,也不說話,但眼睛是亮的,看著飯盒裏的排骨,像是在審視一件藝術品。
高個子男生也跟上來了,手裏端著一個麵碗,呼嚕呼嚕地吸著麵條,吸麵的聲音在安靜的樓梯間裏格外響亮,像有人在吹一個破了的哨子。他看了賢蚺一眼,沒有說話,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靠在牆上繼續吃麵。
“這是周嶼,我們班的。”江墨言介紹說,嘴裏還含著勺子,聲音含混不清的。
周嶼抬了抬下巴,算是正式打了個招呼。他是個看起來很普通的男生,短發,戴眼鏡,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麵,像是怕冷一樣,但現在是七月。
賢蚺也點了點頭,繼續吃他的飯。
樓梯間裏安靜了一會兒,隻剩下勺子碰飯盒的聲音和周嶼吸麵條的聲音。外麵的蟬叫得正響,聲音從樓梯間的窗戶湧進來,填滿了這個狹小的空間。賢蚺吃了幾口飯,覺得胃裏暖洋洋的,那種暖意從胃部慢慢擴散到四肢,讓他整個人都鬆了一點,像是被泡在溫水裏的茶葉,慢慢舒展開了。
“好吃嗎?”江墨言問。
“還行。”賢蚺說。
江墨言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大,但很真,眼角彎彎的,像一彎淺淺的月牙。他沒有說“我就說嘛”或者“那你多吃點”之類的話,隻是低下頭繼續吃自己的飯,但吃的時候嘴角一直微微翹著,像是在笑,又像隻是心情很好。
吃完飯,江墨言把兩個飯盒疊在一起,用橡皮筋紮好,扔進了走廊盡頭的垃圾桶。他回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瓶水,遞給賢蚺,說:“喝點水,糖醋排骨有點鹹。”
賢蚺接過來,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是礦泉水,不是飲料,沒有任何味道。他喝了兩口,把瓶蓋擰回去,把水瓶放在地上。
“你下午有體育課嗎?”江墨言問。
“有。”
“我們也有,我們班跟你們班一起上的。”
“哦。”
“那到時候一起打排球吧,我排球打得可爛了,需要一個人跟我一組,這樣我就不會是墊底的了。”
賢蚺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但江墨言好像把他的沉默當成了預設,滿意地點了點頭,從口袋裏掏出一顆糖,草莓味的硬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裏,然後把糖紙疊成一個很小的紙鶴,放在窗台上。
“送你了。”他說。
賢蚺看著那隻紙鶴,疊得很工整,翅膀尖尖的,尾巴翹起來,看起來真的像一隻正要起飛的鶴。糖紙是粉色的,帶銀色的條紋,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他把紙鶴拿起來,放在手心裏看了兩秒鍾,然後小心地放進了校服口袋裏。
下午的體育課果然是一起上的。
兩個班的男生合在一起打排球,女生在另一邊練跳繩。體育老師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麵板曬得很黑,嗓門很大,吹哨子的聲音能把人的耳膜震穿。他把所有人分成四組,每組六個人,打對抗賽。賢蚺被分到了第二組,江墨言也在第二組,站在他旁邊,手裏拿著排球,左看右看的,像是在研究一個不明物體。
“我真的不會打。”他小聲跟賢蚺說。
“發球會嗎?”
“會……吧?”他拿起球,做出發球的姿勢,右手托著球,左手握拳準備擊打,但動作僵硬得像一個生鏽的機器人。他把球拋起來,左手揮出去,球沒有打到,掉在了地上,咕嚕咕嚕地滾到了對麵的場地。
對麵場地的男生把球撿起來扔回來,笑著說:“江墨言,你這發球不行啊。”
江墨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耳朵尖紅紅的,蹲下去把球撿起來,重新站到發球線後麵。這一次他更用力了,球拋得更高,左手揮得更猛,但球打到了——用的是一個很奇怪的角度,球沒有飛過網,而是直直地飛向了賢蚺的臉。
賢蚺反應還算快,偏了一下頭,球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了,風聲在耳邊呼嘯了一下,然後是一聲悶響,球砸在了後麵的牆上。
全場安靜了半秒鍾,然後爆發出一陣笑聲。
江墨言整個人僵在原地,臉從耳朵尖紅到了脖子根,像一個熟透了的番茄。他雙手捂著臉,從指縫裏發出一聲含混的哀嚎:“我跟你說了我很爛的……”
賢蚺摸了摸自己被球擦過的耳朵,耳朵有點發燙。他看著江墨言蹲在地上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那種好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種更柔軟的東西,像是看到一隻小貓追自己的尾巴追了半天沒追到然後摔倒在了地上。
他走過去,把地上的球撿起來,走到江墨言麵前,把球遞給他。
“手腕用力,不是手臂。”他說。
江墨言從指縫裏露出一隻眼睛看著他,眼眶微微有點紅,但眼神是亮晶晶的,像被雨洗過的玻璃珠。
“你再發一次,”賢蚺說,“我幫你看著。”
江墨言慢慢把手放下來,接過球,深吸了一口氣,重新站到發球線後麵。他按照賢蚺說的,把球拋起來,手腕用力一抖,球飛了出去,這次飛過了網,雖然落點不太好,但至少過網了。球落地的那一瞬間,他猛地跳了起來,雙手舉過頭頂,像是贏了世界盃一樣。
“過了!過了過了過了!”他轉過身來,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衝著賢蚺笑了。
那個笑容很大,大到他整張臉都被撐滿了,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露出兩顆小虎牙,整個人像是一朵突然綻放的花。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頭發絲都在發光,像是漫畫裏才會出現的那種畫麵。
賢蚺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這次不是微微動,而是真的動了一下,翹起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嗯,過了。”他說。
體育課結束後,賢蚺出了一身汗,T恤貼在背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他去洗手間洗了把臉,涼水衝在臉上,把臉上的熱氣衝散了一些。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右眼下方的痣旁邊那顆小痘痘冒了一個白色的尖,嘴角下方的痣被水打濕了,看起來更黑了。他的頭發濕了,那個小辮子歪歪扭扭地翹著,像一個迷路的問號。
他用手把頭發往後攏了攏,水滴順著脖子往下流,流過脖子後麵那顆痣,流進衣領裏。
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他在走廊上碰到了一個人。
無銘站在走廊的拐角處,手裏拿著一個保溫杯,蓋子擰開了但沒有在喝,像是剛走到這裏就停下來了,不知道是在等什麽還是在想什麽。他的劉海被風吹得微微偏了一下,露出一小截左眼的輪廓,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長。他看到賢蚺的時候,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大概零點五秒,然後移開了,像是什麽都沒看到。
賢蚺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沒有停頓,目光也沒有偏轉。兩個人的肩膀之間隔了大概半米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容得下一整個沉默的夏天。
走出去三步遠的時候,他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不大不小,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他聽的。
“今晚回來。”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沒有問號,沒有“嗎”,甚至沒有“吧”。就是一句很簡單的、不容拒絕的陳述句,像在說“今晚會下雨”或者“明天是週二”一樣,帶著一種篤定的、不需要商量的語氣。
賢蚺的腳步頓了一下,很短,短到可能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繼續往前走。走廊很長,他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拖在地上,像一個很瘦很瘦的巨人。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他拐了彎,身影消失在了拐角處。
無銘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手裏的保溫杯還擰著蓋子,水已經涼了。他站了幾秒鍾,然後把保溫杯的蓋子擰緊,轉身走了相反的方向。
走廊上空空蕩蕩的,隻剩下夕陽的光鋪在地麵上,橙紅色的,像一層薄薄的糖漿。兩個人的腳步聲朝相反的方向延伸,一個往左,一個往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徹底消失在放學鈴聲響起的喧囂裏。
賢蚺走出校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變成了暖橙色,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很長。他在校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流,有家長來接孩子的,有學生結伴回家的,有人在等公交車,有人在路邊攤買烤串。嘈雜的聲音、食物的氣味、夏日晚風的熱度,所有的一切都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屬於夏天的、特有的混沌。
他從兜裏掏出手機,看到微信上有一條新訊息。不是無銘發的,是江墨言發的好友申請,驗證訊息寫著:“我是江墨言!糖醋排骨好吃嗎?”
賢蚺看著那條驗證訊息看了五秒鍾,點了通過。
然後他開啟了和無銘的對話方塊,看著那三條訊息——回來?吃飯了。句號。他盯著那個句號看了很久,然後打了兩個字:知道了。
傳送。
他把手機揣回兜裏,往左拐了。
往左是回無銘家的方向。
他走得很慢,比平時慢了很多,像是在拖延什麽,又像是在準備什麽。路邊的梧桐樹投下大片大片的陰影,他走在陰影裏,走一段,跨進陽光裏,再走一段,又跨進陰影裏。陽光和陰影在他身上交替,像某種古老的、緩慢的節拍。
路過那家便利店的時候,老闆娘正在門口乘涼,手裏搖著一把蒲扇,看到他走過來,笑了一下:“小賢啊,今天的麵包還沒賣完呢,要不要來一個?”
他搖了搖頭,笑了一下:“不用了阿姨,今天有人請我吃飯了。”
“喲,誰啊?”老闆娘好奇地問。
“一個同學。”他說。
他沒有停下來細說,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轉過身來對老闆娘說:“阿姨,明天幫我留一個紅豆的吧。”
“行!”老闆娘應了一聲,聲音裏帶著一種讓人舒服的熱絡。
賢蚺轉過身,繼續往回走。他的腳步比剛才輕了一點,像是卸掉了什麽東西,又像是裝上了什麽東西。他說不上來那種感覺,隻覺得胸口那個悶悶的、堵著的東西鬆了一點,像是一扇很久沒開的窗戶被人推開了一條縫,風從外麵吹進來,不大,但涼絲絲的。
走到無銘家樓下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四樓的窗戶。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窗戶裏透出來,把淺色的窗簾照成了一種很溫柔的顏色。陽台上晾著幾件衣服,一件黑色的T恤,一條灰色的短褲,還有一塊藍色的毛巾,排列得整整齊齊的,像是用尺子量過距離。
他在樓下站了幾秒鍾,然後推開了樓道門。
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他沒有跺腳,在黑暗裏站了兩秒鍾,然後邁出了第一步。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回蕩,一下,兩下,三下,像是有人在跟他走同一段樓梯,腳步聲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牆上那片水漬。今天它不像花了,像一張被揉皺了的紙,皺巴巴的,但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好看。
他繼續往上走,走到四樓,站在門前。
門沒有鎖,虛掩著,門縫裏透出一線暖黃色的光。他能聞到從門縫裏飄出來的味道,是番茄雞蛋麵的味道,酸酸甜甜的,帶著一點蔥花的熱氣。
他伸出手,在門把手上停了一秒,然後推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