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蚺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媽還在。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在廚房裏炸排骨,油鍋滋啦滋啦地響,香味從廚房門縫裏鑽出來,整個屋子都是熱的。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寫作業,電視開著,放的是他根本不會看的新聞聯播,他媽的拖鞋聲從廚房走到客廳,在他身後停了一下,一隻溫熱的手掌落在他頭頂上,揉了揉他的頭發。
“作業寫完了嗎?”
“快了快了。”
“快了是多久?”
“馬上馬上。”
那個手掌在他頭頂又停留了兩秒,然後收回去了,拖鞋聲往廚房的方向走遠。他低頭看著自己的作業本,上麵是他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寫著就偏了方向,像一條喝醉了的蛇。他想把那些字寫工整一點,用力握著筆,一筆一劃地描,但越描越亂,最後整頁紙都糊了。
他急得要命,翻到下一頁重新寫,可下一頁也糊了,再翻,再糊,所有的紙都糊成了一團,那些字從紙上浮起來,飄到空中,變成一群黑色的飛蟲,嗡嗡嗡地在他頭頂轉。
他想叫他媽來看,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廚房裏的滋啦聲停了。
他站起來,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往廚房的方向走。客廳變得很長很長,比平時長了好幾倍,他走了很久都沒走到。廚房的門就在前麵,門縫裏透出暖黃色的光,他伸手去推——
醒了。
枕頭濕了一小片,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麽。窗簾縫裏透進來一線白光,天已經亮了,但那種亮不是清亮的亮,而是灰濛濛的、帶著濕氣的亮,像是誰把一塊髒紗布蒙在了窗戶外麵。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但空氣裏還全是水的味道,悶悶的,潮潮的,像一塊擰不幹的毛巾捂在臉上。
賢蚺躺著沒動,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從窗簾縫裏漏進來的光線,光柱裏有細小的灰塵在飄,慢悠悠地浮沉,像一群沒有方向的魚。他眨了眨眼睛,眼睫毛掃過枕頭,把最後一點濕意蹭掉了。
隔壁傳來很輕的聲響。不是腳步聲,是衣櫃門被拉開的聲音,然後是衣架碰撞的叮當聲,然後是拉鏈的聲音。每一聲響動都很克製,像是刻意收著力道,怕吵醒誰似的。
賢蚺知道無銘已經起來了。無銘每天六點十分起床,比鬧鍾還準時。他會在六點十五分進衛生間洗漱,六點二十五分出來換衣服,六點三十五分出門。整個過程像一道精密的程式,沒有一秒的誤差,也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
賢蚺沒有看時間,但他知道現在是六點三十三分。無銘應該正在門口穿鞋。
果然,幾秒鍾後,大門被開啟又關上,鎖舌哢嗒一聲彈進門框裏,然後是樓梯間裏漸行漸遠的腳步聲,一步一步的,不快不慢,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規律。
走了。
賢蚺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蕎麥殼的沙沙聲貼著耳朵,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踩著碎石子走路。他閉上眼睛,想在夢裏再待一會兒,但夢已經散了,像水滲進沙子裏一樣,什麽都抓不住了。他隻記得廚房的暖黃色燈光和那隻溫熱的手掌,但那些東西的邊緣已經開始模糊,像是有人拿橡皮一點一點地擦。
他躺到七點才起來。
衛生間裏沒有人的痕跡,毛巾疊得整整齊齊,洗手檯上沒有一滴水漬,牙膏蓋擰緊了放在杯子裏,牙刷朝上,角度端端正正。如果不說,沒有人會猜到這裏十分鍾前有人用過。賢蚺有時候覺得無銘這個人像一陣風,來過就走,什麽痕跡都不留,讓你懷疑他到底有沒有真的存在過。
他拿起自己的牙刷,擠了牙膏,對著鏡子刷牙。鏡子裏的自己臉色不太好,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色,嘴唇有點幹,起了一層薄皮。右眼下方的痣在晨光裏顯得很清晰,像一滴不小心濺上去的墨。他湊近鏡子看了看,發現嘴角下方那顆痣旁邊長了一顆很小的痘痘,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伸手摸了摸那顆痘痘,有點疼。
洗完臉出來,他站在客廳中間愣了一會兒。茶幾上什麽都沒有,昨晚那兩個一次性飯盒已經被無銘收走了,桌麵擦過了,幹幹淨淨的,連水漬都沒有。沙發上放著一個抱枕,是無銘昨晚上靠過的,上麵有一個淺淺的壓痕,現在已經快彈回來了。
賢蚺把目光從那個抱枕上移開,走進廚房開啟冰箱。冰箱裏有一盒牛奶,一袋切片麵包,半瓶老幹媽,還有兩個雞蛋。牛奶是無銘買的,麵包也是,老幹媽是他自己買的,已經吃了大半瓶了。他拿出麵包和牛奶,麵包沒烤,牛奶沒熱,就這樣幹嚼了兩片,喝了幾口涼牛奶,嗓子眼兒裏湧上來一股淡淡的腥味。
他把剩下的麵包放回冰箱,把牛奶盒裏的最後一口喝完,扔進垃圾桶。垃圾桶是空的,垃圾袋是新換的,無銘早上走的時候把昨天的垃圾帶下去了。
這個人什麽都做得滴水不漏,客氣得像一個完美的陌生人。
賢蚺回到自己房間換校服,房間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書桌上堆著幾本書,攤著一本沒寫完的數學卷子,筆帽沒蓋,筆尖早就幹了。窗簾是淺藍色的,他媽以前選的,他一直沒有換。每天早上拉開窗簾的時候,陽光照在那片藍色上,會讓他想起小時候家裏的客廳也是這個顏色。
他拿起桌上的那個宇航員鑰匙扣,捏了捏那個圓圓的頭盔,橡膠的觸感軟軟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他把鑰匙扣揣進兜裏,背上書包出了門。
樓道裏的聲控燈又不太靈敏了,他跺了兩腳才亮起來。光線昏黃昏黃的,照著樓梯上那些被人踩了無數遍的棱角,水泥台階的邊緣已經被磨圓了,泛著一層暗暗的光澤。他一層一層往下走,走到二樓的時候停了一下,看著拐角處牆壁上那一片水漬,形狀像一隻趴著的貓。他以前從來沒注意過這片水漬,但昨晚上跟著無銘上樓的時候,他在這個拐角站了幾秒鍾,那片水漬剛好在他視線的正前方。
現在再看,它不像貓了,像一朵沒有開好的花。
他收回視線,繼續往下走。
出了樓道口,外麵的空氣又濕又熱,像是剛被人從蒸鍋裏端出來。昨晚那場雨把地麵衝刷得很幹淨,水泥路麵上連一粒沙子都看不到,但路邊的矮牆上爬滿了蝸牛,大大小小的,殼子顏色深淺不一,像是有人在牆上撒了一把帶殼的花生。賢蚺走過的時候看了一眼,沒有停下來數,但他記得以前他會數的。很小的時候,下雨天過後,他媽會帶他下樓看蝸牛,他蹲在牆根底下,一隻一隻地數,數到二十幾就亂了,然後重新數。他媽就站在旁邊等他,從來不催。
那些蝸牛現在還在,但他已經不數了。
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七點四十分,距離早讀還有十分鍾。校門口那條路上全是穿校服的學生,三三兩兩的,有的在笑鬧,有的在趕作業,有的拿著包子邊走邊吃,包子餡的油從指縫裏漏出來,滴在白色的校服袖口上。賢蚺穿過人群,走進教學樓,上樓梯的時候碰到了他們班的一個女生,對方跟他打了個招呼,他點了點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嘴角剛揚起來就收回去了,像蜻蜓點水,一觸即走。
教室裏的情況和昨天差不多,風扇在轉,人在吵。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書包放下來,看到前桌已經把昨天的數學卷子還給他了,卷子上多了幾道紅筆改過的痕跡,改的人字跡很醜,跟他自己寫的差不多。他把卷子對折了一下塞進桌鬥裏,然後趴在桌上,跟往常一樣,臉朝著窗戶的方向。
他沒有看窗外,他閉上了眼睛。
但他沒有睡著。耳朵裏全是聲音,前排兩個男生在討論昨天那場雨,說誰誰誰被淋成了落湯雞,誰誰誰的鞋進水了到現在還沒幹。左邊的女生在背英語單詞,abandon abandon abandon,翻來覆去地念,像念經一樣。後排有人在後桌的校服上用圓珠筆畫了一隻烏龜,被畫的人還不知道,周圍幾個人在憋著笑。
這些聲音都很近,但聽起來很遠,像隔了一層什麽東西,模模糊糊的。
他沒有抬頭去看無銘的座位。但他知道無銘已經在了,因為他路過的時候餘光掃到了那個黑色的書包,放在椅子上麵,拉鏈拉得整整齊齊,像這個人一樣,一絲不苟。
無銘確實在。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麵前攤著一本數學練習冊,手裏的筆在紙上勻速移動,寫一行,停一下,再寫一行。他沒有回頭,沒有轉頭,甚至連姿勢都沒有變過,好像昨天下午那把傘、那碗麵、那個雨夜裏並排坐在沙發上的二十分鍾,都隻是一場被雨水泡軟了的夢,天一亮就蒸發得幹幹淨淨。
賢蚺無所謂地想。
真的無所謂。他對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本來就沒有抱太大的希望,就像他對很多事情都沒有抱太大的希望一樣。希望這種東西太沉了,他拎不動,也不想拎。以前他媽還在的時候,他拎過一陣子,覺得還行,後來那根繩子斷了,他就再也沒撿起來過。
這樣挺好。
無欲則剛,他語文雖然不好,但這個成語他懂。
上午的課他上了兩節,第三節是物理,他實在撐不住了,就趴下去睡了。這一次他睡得很沉,沒有做夢,或者說做了但完全不記得了,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畫麵定格在一片黑暗裏,什麽內容都沒有。中間好像有人碰了一下他的桌角,力道很輕,不知道是不小心的還是故意的,他沒有抬頭去看。
等他醒來的時候,第四節課已經上了一半。他抬起頭,臉上壓出了一道紅印子,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巴,看起來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同桌看了他一眼,沒忍住笑了一聲,他也沒在意,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水還是溫的,帶著那股熟悉的塑料味。
他把水杯放下,看了一眼黑板上寫的板書,全是電路圖,電阻、電流、電壓,一堆符號串在一起,像某種他看不懂的外星文字。他看了三秒鍾,放棄了,把目光轉向窗外。
天還是陰的,雲層很厚,但沒有再下雨的意思。遠處的教學樓頂上站著一隻鳥,黑色的,看不清是什麽品種,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他看著那隻鳥,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倦意,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消耗他,把他一點一點地掏空,隻剩下一層薄薄的皮囊。
他想回家。
不是無銘家的那個家,是他自己的家。是那棟已經沒有人住的、廚房裏不會再飄出排骨香味的老房子,是那個牆壁上貼著他小學獎狀、茶幾上放著他媽沒織完的圍巾、陽台上還晾著去年那件忘記收的T恤的地方。那個家已經不完整了,但它還在那裏,像一個被掏空了內髒的貝殼,殼上的花紋還是原來的樣子,隻是裏麵什麽都沒有了。
放學鈴響的時候,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磨蹭到最後一個走,而是第一個站起來,把書往桌鬥裏一塞,背上書包就走了。走得太快了,前桌轉過頭來想跟他說話,隻看到了一個一閃而過的背影。
他下樓的時候幾乎是跑著的,一步跨三級台階,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裏麵的東西哐當哐當地響。走廊裏有認識他的人跟他打招呼,他都沒聽到,耳朵裏全是風聲和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他胸腔裏敲鼓。
出了校門,他沒有往左拐——往左是回無銘家的方向。他往右拐了。
從學校到他原來的家,走路大概要四十分鍾,坐公交四站路。他在站台等了兩分鍾,車沒來,他不想等了,直接走了。走路的節奏和跑步不一樣,跑步的時候腦子是空的,隻能感覺到肺在燒、腿在酸,但走路的時候腦子就會開始轉,越想越多,越想越亂,像一團被人攪散了的毛線,找不到線頭在哪。
他沿著那條他走過無數遍的路往前走。路過一家理發店,門前的旋轉燈柱還在轉,裏麵的座椅換了新的,以前是黑色的皮椅,現在變成了紅色。路過一家包子鋪,老闆換了,以前是個胖阿姨,現在是個瘦大叔,蒸籠摞得比人還高,白色的蒸汽從籠屜縫裏往外冒,帶著肉餡和發麵的味道。路過一棵很大的梧桐樹,樹幹上被人刻了字,看不清刻的是什麽,樹皮長回去了一些,把那些字吞掉了大半。
他走得很快,四十分鍾的路他走了三十分鍾就到了。
那棟樓比他記憶裏舊了很多。外牆的塗料褪色了,從原來的米黃色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灰白色,像是被太陽曬褪了色的照片。樓道口堆著幾輛破舊的自行車,車座上落了一層灰,車鏈子鏽成了褐色的,不知道多久沒人騎過了。牆上貼滿了小廣告,開鎖的、通下水道的、搬家的,一層蓋一層,像貼了無數層創可貼的傷口。
他站在樓下抬頭往上看。四樓,左邊那扇窗戶,窗簾拉著,是淺藍色的那幅。窗台上放著一個花盆,裏麵種的是他媽以前養的綠蘿,不知道還活著沒有,從下麵看不太清楚。
他上了樓。
樓梯比他記憶裏窄了很多,也暗了很多,牆上的聲控燈壞了兩盞,隻剩下三樓拐角那盞還亮著,但燈光很微弱,像一根快要燃盡的蠟燭。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裏來回彈跳,發出一種沉悶的回響,像是有人在跟他走相反的樓梯,腳步聲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
走到四樓,他站在自家門前,沒有急著掏鑰匙。
門上貼著的春聯還在,是去年過年的時候他貼的,上聯是“一帆風順年年好”,下聯是“萬事如意步步高”,橫批“吉星高照”。紙已經褪色了,邊角翹起來,被風吹得沙沙響。門把手上積了一層薄灰,有人很久沒有碰過了。
他從兜裏掏出鑰匙,那把銀色的、掛著小宇航員的鑰匙。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有點澀,他擰了兩下,往左擰不動,往右也擰不動,卡住了。他拔出來吹了吹鎖孔裏的灰,重新插進去,用力擰了一下,哢噠一聲,鎖開了。
門推開的時候,一股悶了很久的空氣撲麵而來,不是灰塵的味道,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氣味——牆漆的、舊傢俱的、幹枯植物的、以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過去”的味道。那個味道像一隻手,輕輕地、但不容拒絕地把他拉了進去。
他站在玄關,沒有換鞋,因為門口已經沒有他的拖鞋了。那雙藍色的、鞋底磨平了的拖鞋,他媽走的那天他穿去了醫院,後來就再也沒有帶回來,他也不知道丟在了哪裏。
客廳很暗,窗簾拉著,光線從布料的縫隙裏勉強擠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沙發還是那個沙發,米白色的布藝沙發,坐墊已經塌了,中間凹下去一個大坑,那是他從小到大窩在上麵看電視的地方。茶幾上還放著他媽以前用的那個水杯,白色的陶瓷杯,杯身上印著一隻卡通貓,杯子裏還有半杯水,早就幹了,杯底結了一層白色的水垢。
電視櫃上放著一排相框,他走過去,一個一個地看。有他滿月時候的照片,白白胖胖的,像個饅頭。有三歲時候的,站在公園的花壇前麵,手裏拿著一個氣球,笑得很開心,兩顆門牙掉了,露出黑黑的牙洞。有小學畢業時候的,穿著白襯衫,戴著小領結,站得筆直筆直的,表情嚴肅得像個小大人。每一張照片裏都有他,每一張照片裏都沒有他媽,因為拿相機的人是她。
最後一張照片是她自己的。一張證件照,一寸的,藍底,頭發紮得整整齊齊,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笑得很淡,但眼睛裏有光。那是她身份證上用的照片,拍的時候她三十六歲,看起來卻像三十不到。賢蚺把那相框拿起來,用手指擦了擦玻璃麵上的灰,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賢娜。
她給他取了這個名字。賢是他的姓,蚺是蟒蛇的蚺,一種很大的蛇。小時候他問過他媽為什麽給他取這個名字,他媽說因為蛇很厲害啊,什麽都打不死,遇到再大的困難都能活下來。他說那為什麽不直接叫賢蛇,他媽笑著拍了他腦袋一下,說蚺比蛇高階。
他現在想想,他媽大概也沒指望他真的像蟒蛇一樣厲害,隻是希望他皮實一點,別那麽容易被生活撂倒。
他把相框放回去,走進他以前的房間。
房間比他印象中小了很多。床還是那張單人床,藍色的床單已經洗得發白了,枕頭上還有一個淡淡的印子,是他最後一次睡在這裏的時候留下的。書桌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漫畫,封麵朝下,紙頁已經發黃了,邊角捲起來。書架上的書歪歪倒倒地擠在一起,有幾本倒下來,斜靠在旁邊的書上,像多米諾骨牌推到一半停住了。
他在床邊坐下來,床墊發出吱呀一聲,跟昨晚上一個聲音。他低頭看著地板,地板上有一小塊深色的痕跡,是他小時候把墨水打翻了沒擦幹淨留下的。他盯著那塊墨跡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才慢慢抬起頭來。
窗簾沒有拉嚴實,中間有一條縫,光線從那條縫裏漏進來,照在對麵牆壁上。牆壁上貼著他小學時候畫的畫,用水彩筆畫的,畫的是一個房子、一個太陽、三個人。三個人,兩個大的一個小的,手牽著手站在一起,臉上都畫著大大的笑容。那兩個人的頭發一個畫成了棕色,一個畫成了黑色,他自己畫成了黃色,因為他當時覺得黃色最好看。
他站了起來,走到那幅畫前麵,伸手摸了摸那個棕色頭發的人的臉。水彩筆的顏色已經褪了很多,變成了很淺很淺的褐色,幾乎要和牆壁融為一體了。
“媽。”他叫了一聲。
聲音很輕,輕到連他自己都快聽不到了。在空蕩蕩的房間裏,那個字像一顆石子被扔進了很深很深的井裏,落了好久好久才聽到一聲微弱的回響。
沒有人回答他。
他知道沒有人會回答他。他早就知道了,從那天在醫院裏,監護儀上那條線變成直線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那條線從前一秒還在起伏,後一秒就變成了一條筆直的、沒有盡頭的路,一直延伸到他看不見的遠方。他知道他媽去了那條路上,再也不會回來了。
但知道歸知道。
他還是會在某些時候,比如昨晚的夢裏,比如現在,站在這間空房間裏,張嘴喊一聲媽,然後等著那個永遠不會到來的回答。
他在房間裏待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線從白色變成了暖黃色,太陽正在往下沉,從窗簾縫隙裏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長長的、金色的長方形。他沒有開燈,就坐在黑暗裏,看著那道光一點一點地變窄、變短、變淡,最後徹底消失。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是一條微信,無銘發的,兩個字:回來?
賢蚺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鍾。沒有問號,但肯定是個問句。無銘發訊息從來不標點,能一個字說清楚的絕不用兩個字,連標點符號都覺得多餘。回來兩個字中間甚至沒有空格,就那樣緊緊地挨在一起,像他這個人一樣,把所有東西都收得很緊,不給任何人留縫隙。
賢蚺把手機握在手心裏,沒有回複。
他不想回去。不是不想回無銘那個家,是不想回任何地方。他就想待在這裏,在這間充滿了他媽氣息的房間裏,在這個連空氣都是舊的地方,哪怕什麽都不做,隻是坐著,都比他媽不在的任何地方要好。
手機又震了一下。
無銘:吃飯了。
這一次多了一個字。也不知道是多打了一個“了”字,還是打了“了”字就順手發了,反正兩個字變成三個字,對無銘來說已經算是長篇大論了。
賢蚺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床上,繼續坐在黑暗裏。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樓下有人在炒菜,油煙機的嗡嗡聲和鐵鍋翻炒的聲音從窗戶縫裏飄進來,混著一股蒜蓉炒青菜的味道。對麵樓有幾戶人家亮了燈,暖黃色的光從窗戶裏透出來,一格一格的,像一塊發光的棋盤。有人在陽台上打電話,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夜晚裏顯得格外清楚,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在跟電話那頭的人說今天的工作,說領導很煩,說想辭職,說著說著笑了起來。
賢蚺聽了一會兒那些聲音,忽然覺得有點餓。
不是那種很強烈的饑餓感,而是一種淺淺的、從胃裏慢慢往上湧的空虛,像是一個洞,不大,但一直存在著,平時被別的東西填著,現在那些東西都撤了,它就露出來了。
他站起來,走到廚房。
廚房裏的東西基本都還在。灶台上放著兩個鍋,一個炒鍋一個湯鍋,都洗得很幹淨,鍋底鋥亮。調料瓶整整齊齊地排在灶台角落,醬油、醋、料酒、耗油,瓶身上都沾了一層薄薄的油灰,很久沒人動過了。冰箱還通著電,嗡嗡地響,他開啟看了看,裏麵幾乎是空的,隻有幾根蔫了的蔥和半塊薑,還有一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雞蛋。
他關上冰箱,在廚房裏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那口湯鍋上。他想起他媽以前經常用這口鍋燉排骨湯,放玉米和胡蘿卜,湯燉出來是金黃色的,上麵飄著一層薄薄的油花,喝起來又甜又鮮。他會拿那個湯泡飯吃,一頓能吃兩大碗,他媽就說他上輩子肯定是餓死的。
他把鍋蓋拿起來,鍋底有一層薄薄的灰,他用手指蹭了一下,灰下麵是幹幹淨淨的不鏽鋼,亮得能照出他的手指。他把鍋蓋放回去,走出廚房,回到客廳。
茶幾下麵壓著一張紙,他抽出來看,是一張電費催繳單,日期是四個月前的。他看了一眼上麵的數字,把單子折了兩折塞進兜裏,然後拿起茶幾上那個白色陶瓷杯,杯底的水垢發出一股淡淡的黴味,他把杯子拿到廚房衝洗幹淨,倒扣在瀝水架上。
做完這些,他站在客廳中間環顧了一圈,像是在跟這間屋子告別,又像是在確認什麽東西還在不在。窗簾、沙發、茶幾、電視櫃、相框、水杯、廚房裏的鍋、冰箱上的冰箱貼——一隻橘色的塑料貓,他媽以前在超市買的,花了九塊九。所有的東西都在,所有的東西都停在原地,時間在這個家裏好像被凍住了,隻有灰塵在一層一層地堆積,證明時間還在往前走。
他的手機又震了。
這一次他沒有看。
他把客廳的燈關了,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躺到床上。床單有一股潮味,很久沒有曬過了,但他不介意,甚至覺得這個味道讓他安心。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縮著身體,跟昨晚一模一樣的姿勢,但這一次他是在自己的床上,在自己的房間裏,在充滿了自己過去的氣味中。
他閉上眼睛。
黑暗裏,他又看到了那個廚房,暖黃色的燈光,咕嘟咕嘟冒著泡的湯鍋,還有那個穿著碎花圍裙的背影。這一次他沒有急著走過去,而是站在廚房門口,安靜地看著那個背影。那個背影在切菜,一刀一刀的,很慢很慢,像是在切給他看,又像是在切給時間看。
“媽。”他又叫了一聲。
這一次,那個背影沒有轉過來。
但他覺得她聽到了。
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清冷的光灑在窗簾上,把那片淺藍色的布料照成了一種近乎銀白的顏色。風從沒關嚴的窗戶縫裏鑽進來,把窗簾吹得微微鼓起來,像是什麽人站在窗外,隔著玻璃輕輕呼了一口氣。
賢蚺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上還有那股蕎麥殼的味道,混著舊棉布的氣息,和很久很久以前,一隻溫熱的手掌落在他頭頂上的那個下午,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