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尾巴拖著一股潮濕的悶熱,教室裏四台吊扇開到最大檔位,吹出來的風都是溫吞的,像隔夜的洗澡水。黑板上方掛著的紅色標語有些褪色,“距離期末考試還有12天”幾個大字被值日生擦掉又寫上,粉筆灰簌簌地往下掉,落在講台上那個永遠沒人擦的粉筆槽裏。
賢蚺趴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胳膊底下墊著一本攤開的英語書,書頁被他的呼吸吹得一鼓一鼓的。他的頭發是那種不太明顯的褐色,日光燈管照上去的時候會泛出一層淺淺的銅色,後腦勺那裏紮著一個小小的辮子,細得像毛筆尖,搭在領口上方。他睡覺的時候習慣把臉側向窗戶那邊,右邊臉頰被胳膊肘壓出一小片紅痕,嘴角下方那顆小痣就顯得格外清楚。
前排兩個女生在傳紙條,經過他桌角的時候停頓了一下,大概是怕把他吵醒。其中一個紮馬尾的女生回頭看了一眼,用氣聲說了句什麽,另一個就捂著嘴笑,眼睛往賢蚺脖子後麵瞟——那裏也有一顆痣,剛好在衣領上緣,校服領子蹭來蹭去的時候偶爾會露出來。
物理老師在講台上寫板書,粉筆和黑板摩擦發出那種讓人牙酸的聲音。他講到牛頓第三定律的時候突然停下來,轉過身推了推眼鏡:“後麵睡覺的那幾個,起來洗把臉,還有十幾天就考試了,你們倒是一點不著急。”
賢蚺沒動。
他左邊的男生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他這才慢慢抬起臉來,眼睛眯著,像是被日光燈晃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坐直,而是保持著那個半趴的姿勢愣了幾秒鍾,然後慢吞吞地把英語書合上,書頁上印著一小片口水的痕跡,他沒在意,隨手把書塞進桌鬥裏。
物理老師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麽,轉過身繼續寫板書。粉筆斷了一截,落在講台上,滾了兩圈。
賢蚺盯著那截粉筆看了一會兒,視線有些渙散。窗外的蟬叫得正響,一聲接一聲的,像是誰在拿鋸條反複拉一根鐵絲。他的校服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細得有些過分,手腕上的骨節很突出。
下課鈴響的時候他終於徹底清醒了,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早上灌的,現在已經溫了,有一股塑料味。他把水杯放回去的時候餘光掃到教室門口,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生路過,他多看了兩秒,然後移開了視線。
“賢蚺,數學作業借我抄一下。”前桌的男生轉過身來,手裏攥著一支筆,表情急切,“最後兩道大題我沒寫。”
賢蚺從桌鬥裏摸出數學卷子,看都沒看就遞了過去。他的動作很隨意,像是已經習慣了這件事。前桌接過卷子,看了一眼上麵龍飛鳳舞的字跡,又看了一眼賢蚺:“你這寫的什麽玩意兒,跟鬼畫符似的,我抄都不好抄。”
“那是你眼神不好。”賢蚺靠在椅背上,翹起椅子兩條腿,語氣裏帶著點懶洋洋的欠揍。
前桌白了他一眼,但還是在抄。賢蚺的數學卷子大半都空著,隻有最後兩道大題寫了,寫得密密麻麻,過程極其詳盡,像是把所有的思路都傾瀉在了那兩道題上。前麵的選擇題他反而沒怎麽認真做,蒙了幾個,其他的都空著。
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奇怪,大考的時候成績能排進年級前一百,小測驗的時候經常吊車尾。老師找他談過話,問他是不是故意不好好考,他就笑,說不是故意的,就是不想寫。那個笑容很真誠,真誠到老師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第二節課是語文,語文老師是個中年女人,說話聲音很溫柔,講課文的時候喜歡用一些很老的比喻,比如“青春是一首歌”之類的。賢蚺聽了一小會兒,又趴下了,但這次沒有睡著,隻是把臉埋在胳膊裏,耳朵露在外麵,聽著老師的聲音和窗外的蟬鳴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模糊的嗡嗡聲。
他的意識慢慢變得很輕,像是浮在溫水裏。這種半夢半醒的狀態是他最喜歡的一種狀態,不用想任何事,也不用麵對任何人,世界被隔絕在麵板外麵,隻有溫度是真的。
那是一種夏天的溫度,三十二度的空氣裹著麵板,校服的棉質布料吸了一層薄薄的汗,貼在背上,有點黏,但不難受。
他趴著趴著,忽然感覺到一陣很細微的震動從桌麵上傳過來,像是有人在輕輕敲他的桌子。那個震動的節奏很慢,一下,隔了好幾秒,又一下。不是那種催促的、不耐煩的敲法,更像是一種提醒,或者一個暗號。
賢蚺沒有抬頭,但他知道那是誰。
無銘的座位在他前麵一排,靠走廊的位置。那個人上課的時候從來不會回過頭來,也從來不會跟他說任何多餘的話,但有時候會這樣,用一種幾乎不會被人察覺的方式,用指節輕輕叩一下賢蚺的桌角。
沒有什麽理由,也沒有什麽目的,就是叩一下。
賢蚺把胳膊收攏了一點,臉埋得更深,嘴角那顆痣被他的手指擋住了。他沒有給出任何回應,但也沒有覺得煩躁。
這是他們之間為數不多的互動之一,沉默得像一個沒有寫出來的句號。
午休的時候教室裏沒剩幾個人,大部分人都去食堂了。賢蚺沒有去,他從書包裏摸出一個麵包,是早上在家門口便利店買的,包裝袋有點皺了。他撕開包裝咬了一口,是紅豆味的,甜得有些發膩。
無銘也沒有去食堂。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麵前攤著一本物理競賽的輔導書,右手拿筆在草稿紙上演算,左手擱在桌上,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支沒蓋帽的筆,慢悠悠地轉著。他的劉海稍微擋住了左眼,黑色的頭發很軟,日光燈管的光打在上麵,像一層很薄的緞子。
他做題的時候幾乎不動,像一尊雕塑,隻有眼珠在紙麵上移動,偶爾停下來,盯著某一行字看很久,然後低下頭,在草稿紙上寫下一串數字。他的字很工整,一筆一劃的,跟賢蚺那種潦草的字跡完全是兩個極端。
賢蚺嚼著麵包看他,看得有些出神。無銘的耳垂上有一個很小的洞眼,是他高一開學前打的,那時候賢蚺還不知道這件事,後來有一天在走廊上迎麵碰到,陽光剛好照到無銘的側臉,那個小小的銀色耳釘閃了一下,賢蚺才注意到。
他當時想說點什麽,但張了張嘴,最後什麽也沒說。無銘也沒有解釋,兩個人就這樣擦肩而過,像是兩個不太熟的普通同學。
事實上他們確實不太熟,至少表麵上看起來是這樣。
班主任曾經在班會課上隨口提了一句,說無銘和賢蚺好像是住在一起的,當時全班都安靜了一秒,然後炸開了鍋。八卦傳得很快,什麽版本的都有,有人說他們是表兄弟,有人說他們是發小,還有人說他們其實是重組家庭的兄弟。班主任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趕緊岔開了話題,但已經來不及了。
賢蚺對那些議論沒有做出任何回應,有人來問他,他就笑著說是啊我們住一起,但那個笑容太隨意了,隨意到問的人反而覺得他在開玩笑。
無銘就更不可能解釋了,他連話都懶得說。
午休快結束的時候,賢蚺的麵包隻吃了一半,剩下的半個他捏在手裏,看著上麵被捏變形的紅豆餡,忽然覺得有些惡心。他把麵包重新包好塞進桌鬥裏,然後趴在桌上,閉著眼睛聽教室裏的聲音。
風扇在轉,有人在翻書,有人在低聲說話,走廊裏偶爾有人跑過,腳步聲咚咚咚的,像心跳。
下午最後一節課是體育課,但天氣預報說下午有雷陣雨,體育老師把課改成了室內自習。訊息傳下來的時候班裏一片哀嚎,但很快大家就接受了現實,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打牌,教室比菜市場還熱鬧。
賢蚺本來想繼續趴著睡覺,但他旁邊的男生非要拉著他打牌,他拗不過,就坐起來打了兩局,輸得很慘。他的牌技本來就不怎麽樣,加上心不在焉,幾乎是閉著眼睛在出牌,被對家連續贏了三次。
“你是不是故意的?”旁邊的人不滿地說。
“我就是菜。”賢蚺很誠實地承認了,語氣裏帶著一種讓人沒法生氣的坦然。
他把牌推回去,靠在椅背上,轉過頭看向窗外。天空的顏色已經變了,從早上的灰白色變成一種很深很沉的灰藍色,像是有人拿一塊髒抹布把天擦了一遍。遠處的雲層堆疊在一起,邊緣泛著一種奇怪的黃綠色,那是暴雨來臨前特有的顏色。
空氣變得很悶,比早上更悶,像一口大鍋蓋扣在城市上麵,所有的熱氣都憋在裏麵散不出去。賢蚺覺得自己的校服已經濕透了,貼在背上,那種黏膩的感覺讓他有些煩躁。他把領口往外扯了扯,露出一截鎖骨,脖子後麵那顆痣就完全暴露出來了。
雨是在最後一節課快結束的時候落下來的。
先是一聲很遠的悶雷,像是誰在天上翻了個身,然後雨就突然砸下來了,大顆大顆的,打在窗戶上劈裏啪啦的響。風也跟著起來了,把走廊盡頭的門吹得哐當哐當地撞,雨絲從門縫裏飄進來,走廊的地磚上很快就汪了一小片水。
教室裏瞬間炸開了鍋,所有人都擠到窗邊看雨。雨大得離譜,像是有人在拿盆從天上往下潑,操場上很快就積了水,雨點砸在上麵濺起密密麻麻的水花,把整個操場變成了一鍋煮沸的粥。
賢蚺沒有擠到窗邊去。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聽著雨聲,忽然覺得很安靜。周圍的吵鬧聲好像被什麽東西過濾掉了,隻剩下雨的聲音,嘩嘩嘩的,均勻地覆蓋在所有聲音上麵,像一層白色的噪音。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有一小塊繭,是握筆握出來的。
雨下到放學的時候還沒有停的跡象,反而越下越大。大多數人都沒有帶傘,被困在教學樓的大廳裏,有的在打電話叫家長來接,有的索性把書包頂在頭上準備衝出去。賢蚺站在大廳的角落裏,靠著牆,看著那些人在雨裏跑來跑去,表情很平靜。
他沒有帶傘,但他也沒有著急。
有人從背後拍了他一下,力道不大,但很準,剛好拍在肩胛骨的位置。賢蚺回過頭,看到無銘站在他身後,手裏拿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傘尖杵在地上,雨水從傘麵上滴下來,在他腳邊匯成一小灘。
無銘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別處,像是在看大廳外麵那些奔跑的人,又像是在看更遠的什麽地方。他的劉海被雨水打濕了一小截,貼在額頭上,左耳上的銀色耳釘在昏黃的燈光下閃了一下。
兩個人沉默了幾秒鍾。
“一起。”無銘說。他的聲音不大,在嘈雜的大廳裏幾乎要被淹沒,但賢蚺聽到了。無銘說話一向是這樣,短促,沒有多餘的字,像是在發電報,每個字都要算錢。
賢蚺看著那把傘,又看了看無銘的表情——沒有什麽表情,或者說表情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任何情緒。但他的站姿有一點不一樣,平時他習慣把重心放在左腳上,身體微微往左偏,但現在他站得很直,傘握在右手,左手插在褲兜裏,像是在等一個確定的回答。
賢蚺想說自己可以等雨小一點再走,但他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咽回去了,可能是因為無銘的眼神沒有在看他,但傘的方向是朝著他的。
他點了點頭,很輕。
無銘就把傘撐開了,黑色的傘麵在他頭頂展開,像一隻很大的翅膀。賢蚺走進傘底下,兩個人之間隔了大概一拳的距離,誰都沒有刻意靠近,但也沒有離得更遠。
雨打在傘麵上,聲音很大,砰砰砰的,像有人在頭頂敲鼓。他們穿過校門口那條路,積水漫過了賢蚺的帆布鞋鞋麵,他的校服褲腿濕了半截,貼在腳踝上,涼絲絲的。無銘穿著運動鞋,但好像也不太在意踩水,步子不快不慢,跟賢蚺的步調剛好合上。
從學校到家走路大概十五分鍾,但下雨天走不快,估計要二十分鍾。這條路他們每天早上都會走一遍,但從來不是一起走。賢蚺走得早,無銘走得晚,兩個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樣錯開了所有可能同行的時間。
今天是個意外。
路過那家便利店的時候,賢蚺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他每天早上在這裏買麵包,有時候買紅豆味的,有時候買奶香味的,老闆娘已經認識他了,偶爾會多給他一個茶葉蛋,說多吃點太瘦了。他每次都笑著接過去,說謝謝阿姨,但那個茶葉蛋他很少吃,通常會在放學的時候塞給路邊那隻野貓。
無銘注意到他的視線偏了一下,但沒有問。他不是一個會問問題的人,準確地說,他是一個不會問任何多餘問題的人。他的世界很簡潔,像他的字跡一樣,一筆一劃,不多不少。
拐進那條巷子的時候,風突然大了起來,把傘吹得往一邊倒,無銘用力握住了傘柄,手背上的骨節凸起來。雨水斜著打過來,賢蚺的左邊肩膀濕了一大片,他往無銘那邊靠了半步,無銘也往他這邊靠了半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一拳變成了半拳。
他們的肩膀幾乎要碰到一起了,但誰都沒有躲開。
賢蚺聞到無銘身上有一種很淡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也不是沐浴露的味道,更像是一種很幹燥的氣味,像是書本放久了之後那種微微發苦的紙漿味。這個氣味在潮濕的雨裏顯得很突兀,像是一塊幹燥的石頭被扔進了水裏。
他沒有說什麽,隻是低著頭走路,看著自己的鞋尖踩進一個又一個水窪裏,濺起一小片水花。他的褲腿已經濕透了,貼在腿上,有點沉,但他沒有加快腳步。
雨聲很大,風也很大,但在那把黑色的傘底下,世界變得很小很安靜。安靜到賢蚺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還有無銘的呼吸聲,兩種呼吸聲捱得很近,節奏不一樣,但漸漸疊在了一起,像兩條不同頻率的波偶然重合了一小段。
走到那棟六層老居民樓下麵的時候,雨小了一些。無銘收了傘,甩了甩上麵的水,水滴濺到賢蚺的褲腿上,他也沒在意。樓道裏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無銘跺了一下腳,燈又亮了,昏黃的光線照著樓梯間裏斑駁的牆壁,牆皮有些地方翹起來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他們的家在四樓。無銘走在前麵,賢蚺跟在後麵,腳步聲在狹窄的樓道裏回蕩,一前一後的,像某種簡單的節奏。賢蚺抬頭看著無銘的背影,他的校服後背濕了一大片,布料貼在身上,隱約能看到肩胛骨的形狀。
無銘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麽,但沒有回頭。賢蚺也停了,站在兩級台階下麵,兩個人就這樣隔著一個拐角站了幾秒鍾,誰都沒有說話。聲控燈又滅了,樓道陷入一片昏暗,隻有從樓梯間窗戶透進來的灰藍色光線,勉強照出兩個人模糊的輪廓。
“鑰匙。”無銘說。
賢蚺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無銘說的是家裏的鑰匙。他們出門的時候一般不會把門反鎖,但今天早上走的時候賢蚺記得自己好像隨手帶了一下門,不確定有沒有鎖上。
他摸了摸褲兜,鑰匙在。
“在。”他說。
無銘沒再說什麽,繼續往上走。賢蚺在原地站了兩秒鍾,把那枚鑰匙從兜裏掏出來看了一眼,是一把很普通的銀色鑰匙,鑰匙圈上掛著一個很小的橡膠掛件,是一個宇航員,已經有些髒了,白色的部分泛著灰。
那是他媽以前給他的。
他把鑰匙重新塞回兜裏,跟了上去。
四樓到了。賢蚺掏出鑰匙開了門,門鎖有點澀,他擰了兩下才擰開。屋裏很暗,窗簾都拉著,空氣裏有股淡淡的灰塵味,像是很久沒有人住過一樣。事實上賢蚺每天晚上都回來睡,但這間屋子就是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冷清,像是一個人住太久之後,屋子也會學著主人的樣子變得安靜起來。
他沒有開燈,把濕透的帆布鞋脫在門口,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地板的涼意從腳底漫上來,讓他忍不住縮了縮腳趾。校服濕了之後貼在身上很不舒服,他直接走進衛生間,把校服脫下來掛在門後麵,然後擰開淋浴噴頭,水先是一陣涼,然後慢慢變熱,熱水衝在身上的時候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水聲嘩嘩的,蓋過了外麵所有的聲音。
等他洗完出來,穿著一條灰色的大褲衩和一件領口洗變形的舊T恤,頭發還在滴水,那個小辮子濕透了,變成一綹細細的繩子貼在脖子上。他拿毛巾擦著頭發走進客廳,看到無銘正坐在沙發上,麵前茶幾上放著兩個一次性飯盒,已經開啟了,是樓下那家麵館的番茄雞蛋麵。
無銘也已經換了一身幹衣服,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袖,頭發也還濕著,劉海被他往後撩了一下,露出左邊額頭。他坐在沙發的一頭,手裏拿著一雙一次性筷子,但沒有在吃,像是在等什麽。
賢蚺在他對麵坐下來,拿起另一雙筷子,掰開,夾了一筷子麵塞進嘴裏。麵有點坨了,但味道還是那個味道,酸酸甜甜的,雞蛋炒得很碎,裹在麵條上麵。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眼睛盯著飯盒裏的麵,好像那裏麵有什麽很值得研究的東西。
無銘也開始吃了,吃得比賢蚺快,但很安靜,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兩個人就這樣麵對麵坐著,中間隔了一張茶幾,茶幾上還有半杯涼掉的水,是昨天剩下的。
吃到一半的時候,賢蚺忽然停了下來,筷子懸在半空中。他看著無銘垂下來的劉海,看著那幾縷黑色的頭發在他眼前晃來晃去,忽然想到了什麽,但又很快把那個念頭摁了回去。
“今天雨挺大。”賢蚺說。
這是一句廢話,說了等於沒說。
無銘嗯了一聲,繼續吃麵。
賢蚺把筷子放下,靠在沙發靠背上,仰著頭看著天花板上的那盞吊燈。燈罩裏積了不少灰,有一隻飛蛾的幹屍在裏麵,已經不知道死了多久了。他看著那隻飛蛾,看了很久,久到無銘把麵吃完了把飯盒收好了把桌子擦幹淨了,他還仰著頭看著那盞燈。
“你還不去洗?”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有點啞。
無銘站起來,從他麵前經過,帶起一陣很輕的風,又是那股幹燥的紙漿味,混著雨水和番茄雞蛋麵的味道,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浴室的門關上了,然後是水聲。
賢蚺繼續仰著頭,盯著那盞燈。窗外的雨好像又大了起來,雨點打在空調外機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響。他閉上眼睛,耳邊是雨聲和水聲,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
夏天的夜晚來得很慢,七點多鍾天還亮著,但那種亮已經不是白天的亮了,而是一種曖昧的灰藍色,像一張過度曝光的照片。賢蚺從沙發上坐起來,走到陽台上,陽台很小,隻夠站一個人。他靠在欄杆上往下看,樓下的巷子裏積了不少水,路燈還沒有亮,整條巷子黑黢黢的,隻有幾家住戶的窗戶透出暖黃色的光。
他聽到隔壁陽台上有人在收衣服,衣架碰撞的聲音叮叮當當的,在安靜的雨夜裏顯得格外清晰。那個聲音讓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一些他不太願意去想的事情。
不是難過的事情,而是一些很細微的、細到幾乎快要被忘記的事情。比如有人在廚房裏炒菜的時候油鍋的聲音,比如有人在客廳裏看電視的時候換台的聲音,比如有人在他放學回家的時候喊他一聲“回來啦”的聲音。
那些聲音都消失了,像被人按下了靜音鍵,再也沒有播放過。
賢蚺把臉埋進胳膊裏,肩膀微微縮了一下。雨絲飄進來,落在他的後頸上,涼涼的,剛好落在那顆痣上麵。
浴室的水聲停了。
又過了一會兒,無銘從浴室出來了,穿著一件灰色的家居短褲和一件白色的背心,頭發還是濕的,水珠從他的發梢滴下來,落在肩膀上,把背心洇出一個個小小的深色圓點。他走到陽台門口,停了一下,看著賢蚺的背影。
賢蚺的頭發還沒完全幹,那個小辮子翹起來一個弧度,像個問號的尾巴。他的肩胛骨在舊T恤下麵凸出來,瘦得像一把收起來的傘。
無銘沒有走過去,也沒有說話。他靠在陽台門框上,從褲兜裏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裏,但沒有點。他的嘴唇抿著那根煙,白色的煙卷在他唇間微微晃動,像在思考什麽,又像什麽都沒想。
他把煙從嘴裏拿下來,重新塞回煙盒裏,轉身走進客廳,從茶幾下麵翻出一個充電器,插在牆上的插座上,然後把手機連上去。螢幕上跳出一條訊息,是他媽發來的,問他晚上吃了什麽。
他打了兩個字:麵了。
想了想,又刪掉了“了”,重新打了兩個字:麵。
然後點了傳送。
他把手機放在茶幾上,螢幕暗下去,客廳又陷入昏暗。雨聲從陽台外麵傳進來,均勻地填滿了整個房間,像一層薄薄的、灰藍色的毯子,把所有的角落都蓋住了。
賢蚺在陽台上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胳膊都麻了,才慢慢轉過身來。他看到無銘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聽雨聲。白背心領口開得很大,露出一截鎖骨和一小片胸口,麵板是那種不常曬太陽的白,隱約可以看到底下的青色血管。
客廳裏很暗,隻有從陽台透進來的那一點灰藍色的光,照在無銘的臉上,把他的輪廓切成明暗兩半。劉海散落在額前,遮住了左眼,右眼閉著,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賢蚺看著他,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感激,不是愧疚,不是任何一種他能叫得出名字的情緒,而是一種更模糊的、更原始的東西,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胸腔裏慢慢膨脹,撐著他的肋骨,讓他覺得呼吸有些困難。
他輕手輕腳地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沒有開燈。他在黑暗裏站了一會兒,然後摸到床邊坐下來,床墊發出吱呀一聲響。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光著的腳,腳趾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隻有模糊的輪廓。
窗外又響起一聲悶雷,比下午那聲近多了,轟隆隆的,像有什麽巨大的東西從屋頂上滾過去。雨聲在一瞬間變大了,嘩的一下,像是有人開啟了天上的水龍頭。
賢蚺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縮著身體,把自己裹成一個很小的團。他的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什麽也沒有,但他就是看著,像是在等什麽東西出現,又像是在等什麽東西消失。
隔壁傳來很輕的聲響,是無銘關燈的聲音,然後是床墊被壓下去的聲音,然後是安靜。
非常徹底的、非常安靜的安靜。
隻有雨聲。
賢蚺閉上眼睛的時候,黑暗中浮現出一個畫麵。不是現在的畫麵,是更早之前的,那時候他還沒有搬進這個家,那時候他還有另一個家,一個現在已經不存在的家。
畫麵裏是一間廚房,傍晚的光線從窗戶照進來,灶台上燉著湯,鍋蓋被蒸汽頂得一跳一跳的,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有一個人站在灶台前,穿著圍裙,手裏拿著湯勺,嚐了一口湯,然後轉過頭來對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模糊,像是泡在水裏的照片,邊緣已經開始化了,但那個感覺還在,暖洋洋的,像冬天的太陽。
賢蚺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是蕎麥殼的,有一股淡淡的穀物味,跟那個人身上的味道不一樣,但也差不太多。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枕頭上畫著什麽,畫了很久,畫的是那個宇航員掛件的形狀——一個小小的、圓圓的頭盔,和一雙看不見眼睛的眼睛。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
但雲還沒有散,月亮被遮得嚴嚴實實的,整座城市都沉在一片很深很深的、沒有星星的夜裏。
那個夜晚很長,長得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走廊,但走廊的盡頭,有一扇門虛掩著,門縫裏透出一線暖黃色的光。
沒有人推門進去。
但也沒有人把那扇門關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