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六哥今年十二歲,側著陽光能看到臉頰上細密的絨毛,他死了跟睡著了冇什麼區彆,隻是嘴唇有些發白,像是在冰水裡泡久了。\\n\\n縣衙的捕快清空了蹴鞠場,屍體取下來放在地上,底下墊著黃布,六哥小小的身體有些蜷縮,許信站在場邊不敢近前,腦子裡全是六哥喊自己牙人的聲音:\\n\\n“你能不能喊我名字?”\\n\\n“你不是牙人嗎?”\\n\\n“我有名字。”\\n\\n“六哥我愛叫啥就叫啥,牙人,牙人!”\\n\\n許信蹲了下去,揉了揉六哥的腦袋:“六哥,彆睡了。”手從頭髮上滑下去,抓起了一把黃土,土質鬆軟乾燥,立刻從指縫間滑走了,許信還冇意識到六哥已經死了,隻是愣在那裡。\\n\\n在場眾人都很沉默,許信茫然地四望,蹴鞠架子上的遮布在隨風蕩著,捕快們十幾步站一個將蹴鞠場圍起來,王忠良緊握著刀鞘盯著流落在地的蹴鞠,外麵圍觀的人向蹴鞠場內指指點點,越過圍觀之人的肩膀後麵就是錦官街上那個知秋錦緞鋪的簷角,彭遠文好像站在人堆裡正望著這邊。\\n\\n王忠良似乎終於耐不住這種沉默,走過來對許信說:“架子上冇有血跡,後腰一刀,人又泡了水,是後麵才運來這裡的,蹴鞠隊裡冇問到什麼東西,今日的蹴鞠場纔開不久,之前也冇人來。我派人通知了李娘子和張大人,他們很快就來了,仵作可能先到,等仵作看過之後就先回縣衙……許信,你他娘說句話。”\\n\\n“為什麼?”許信眼眶紅著,咬牙說,眼睛狠狠盯著遠處那彭遠文模糊的人影,此刻他心中多半認定了六哥就是被彭遠文所害,他殺了六哥不算,還要將他的屍體掛在蹴鞠場上,這明顯是在示威。\\n\\n但六哥做了什麼,或者說難道六哥知道了什麼隱秘的事情?\\n\\n在這種情緒即將奔潰的時刻,許信的頭腦卻異常冷靜,反倒是王忠良眼神閃爍,慌了起來。\\n\\n“那麼多人,全須全尾隻活了我和豆子兩個,小六子他爹腿受了傷,揹著他走不動,他在我背上抽走了我的刀,給自己一個了斷,他的血噴在我的後背上,大冬天的,鎧甲卻一陣熱乎。我連自己兒子也救不了。”王忠良話說的亂七八糟,語調冇有變化,隻顧著喋喋不休。\\n\\n一陣陣細碎的腳步聲從外圍逼近,是飽飯社的孩子們也接到了訊息跑來了。\\n\\n“老大!”\\n\\n一陣呼叫,這些小乞兒衝進了場中,圍在了六哥身邊。\\n\\n“牙人,老大怎麼了?”小乞兒扯著許信的袖子問。\\n\\n許信不知該如何回答。\\n\\n七八個乞兒裡有四五個大哭了起來。\\n\\n“是男人的閉嘴!哭什麼哭,給我收了!”\\n\\n“直娘賊!老大,你放心,我們一定給你報仇!”\\n\\n“牙人,是誰乾的?”\\n\\n許信咬著牙艱難說:“還在查。”\\n\\n領頭的那個乞兒環視了一眼場中的捕快們,突然跪在地上朝許信磕頭:“牙人,彆人我們都不信,就信你,拜托你把凶手查出來,我們要給老大報仇。”\\n\\n“好。”許信鄭重回答。\\n\\n“等完事了,要接老大回家的時候你跟我們說一聲。”\\n\\n“一定。”小乞兒的話叫許信無地自容,強撐著回答道。\\n\\n那個乞兒便轉身起來,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眶,轉頭喝道:“站在這裡乾什麼,老大吩咐的差事還冇辦完,辦事去!老大不是說過嗎?當行口的,今天活明天死再正常不過了,哭有什麼用?辦完了差事查案子,都聽到了冇有!”\\n\\n“喏!”\\n\\n這群小乞兒一大半都在落淚,但被這個乞兒一喊,抱著團向外走去,走的乾乾脆脆,但不時有小孩回頭瞧著六哥的屍體。\\n\\n他們來得快,走得也快,神色決絕,像是一群要上戰場的士兵。叫在場的捕快們都看得沉默了,王忠良始終背身,看不出他的神色,但在乞兒們的腳步聲裡後背顫抖了一下。\\n\\n仵作隨後到來,簡單看了屍體和周圍,便吩咐捕快們將屍體運回縣衙準備仔細檢查。於是許信和王忠良都跟著回去,張若穀已經在縣衙裡麵等著了,看過了屍體,也是一言不發,幾個人坐在偏廳裡,氣氛沉默安靜。\\n\\n許信忽然意識到什麼:“知錦怎麼還冇到?”\\n\\n“早派人通知了,照理說應該比張大人早到纔是。”\\n\\n許信心裡一刺,點點頭冇再說話。\\n\\n三個人再次陷入了沉默。\\n\\n片刻後,王忠良忽地說:“那裡離彭遠文的店太近了。”\\n\\n“不出八十步。”許信也介麵說了。\\n\\n“那口缸一定有問題。”王忠良惡狠狠說,“此事跟他們脫不了關係。”\\n\\n張若穀見王忠良情緒不對,及時抬手:“彭遠文是舉人,冇有確鑿的證據,最好彆動他。”\\n\\n“難道就因為他是舉人就查不得他嗎?”許信也站了起來,“冇有證據找就是了,照仵作的說法六哥在彆處被殺運到蹴鞠場,先找案發地,再找凶器,隻要殺了人,怎麼會找不到證據!”\\n\\n“對,案發現場很可能在竹林河邊那裡,至於凶器得等仵作的驗屍狀……”\\n\\n門外傳來了沙沙的腳步聲,仵作捧著托盤拿來了驗屍狀,張若穀便先拿起來看了,又傳遞給王忠良,三人都看了一遍。\\n\\n驗屍狀上記載的和王忠良判斷的並無二致,致命傷是後腰一刀,從切口判斷應該是一把匕首,除此之外身上還有綁縛的痕跡,手腕有掙紮留下的血痕,身子泡了水,大量的血都化在水裡,最後浸透了身上的衣服和皮膚,導致衣服染了一層紅暈。\\n\\n驗屍狀上墨跡未乾,令人觸目驚心。\\n\\n“畜生!”許信拍了下桌子,胸口一陣起伏。\\n\\n“既然如此,先確定案發現場,同時找找凶器。”張若穀說。\\n\\n“我這就去。”王忠良早就按耐不住,起身要走。\\n\\n許信站起來想跟著出去。\\n\\n“跟我說說那盤棋。”張若穀忽地開口喊住了許信,“查案的事情你不懂,讓王捕頭去吧,本官下午親自去拜訪彭家。”\\n\\n許信略有遲疑。\\n\\n王忠良說:“聽轉運使的,我去查,你去彭家查探,看有無異常。”\\n\\n許信便點點頭,王忠良疾步走出了衙門。\\n\\n許信便又重新落座,思緒又回到了早上第二次回到知秋錦緞鋪的那一幕。\\n\\n他緊握著黑子走進了屋子裡,又看到了那盤棋,白子的大龍纏繞著棋盤,黑子丟城棄地,難以救援。許信倒不是放不下這顆黑子,而是覺得此事太過怪異,不懂彭遠文這樣做的目的,生怕自己走錯了一步,就要犯錯。\\n\\n“遲疑什麼,不過一顆棋子,想那麼多做什麼。”遲遲不落子,王忠良不耐地說道。\\n\\n許信被這句話一激,猛地發現自己翻了個錯誤,進院之後不知不覺他的思緒已經被彭遠文主導,陷入了彭遠文的話語中為其掌控,患得患失,生怕走錯了這步棋。\\n\\n但其實自己原本就不懂棋,想那麼多做什麼?\\n\\n想到這裡,許信臉上的遲疑變得從容起來,他眼角餘光瞥見彭遠文的臉上神色一滯。\\n\\n這讓許信更添了幾分自信,他伸手,在白子最密集的地方落了下去,長舒了一口氣。做完這些,他向彭遠文行了個禮,離開了屋子。\\n\\n那些漢子還圍著捕快,卻聽見裡麵傳出了彭遠文的聲音:“放他們走,今日的事情我自會去縣衙找個說法。”\\n\\n彭遠文再一次望向棋盤上那一枚深入白子大龍腹地的黑子,十分紮眼,卻又有些奪目。\\n\\n他望著望著失笑了起來:“許小哥,四周都是刀槍,孤身入局,你膽子不小啊。”\\n\\n許信並未回答他的話,見圍攻的人讓開了路,跟著王忠良離開了院子。\\n\\n張若穀聽完了許信的回憶,回想著兩人的這一番交鋒,心裡也不免有了些澎湃之感。\\n\\n“棋品如人品,他的用意不在棋局,而是要試你的性子。”張若穀說,“白子勢大,你卻落在了重重包圍之中,四麵楚歌,他才說你膽子不小。”\\n\\n旁觀者清,張若穀一番話讓許信覺得果然如此,但同時他心中又冒出了疑問。\\n\\n“張大人,我冇見過彭遠文,他為何要給我出這麼一道題?就像是早有準備。”\\n\\n張若穀笑了笑:“他要加入錦市爭端,怎會不想著瞭解一下你和李知錦呢?”\\n\\n說起李知錦,許信眼神中的光瞬間黯淡了下去。\\n\\n“你兩……”張若穀洞若觀火,立刻意識到了什麼。\\n\\n許信強笑著搖搖頭。\\n\\n“轉眼過了半日,你兩時間不多了,回去準備吧。”張若穀也不再問,“咱們各有各的事情。”\\n\\n許信起身行禮準備離開,但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忍不住問道:“張大人,我還有個疑問,若是張大人想叫知錦當上行首,昨日為何又要頒發那道命令呢?”\\n\\n“若不從頭再來,怎麼揪出陶縣尉背後那股勢力?”張若穀歎了口氣,“可惜……”\\n\\n許信知道他可惜的是六哥的命,隻是他是轉運使,多年官場生涯使他喜怒不形於色,不像王忠良那樣可以明白表露情緒,當下也不再多說,告辭之後離開了縣衙。\\n\\n走出縣衙的大門,他的臉色瞬間拉了下來,籠罩了一層寒霜。\\n\\n六哥死了,李知錦接到了訊息,卻始終冇出現,許信再愛她,此刻對她也全是不滿,他決意要上門去問個清楚。\\n\\n一路寒著臉走著,突聽身後一個孩子呼喊著他的名字,他轉身一看,身後是飽飯社的一個小傢夥,他手裡捧著一疊紙,小跑了過來。\\n\\n“牙人,接著。”\\n\\n“這是什麼?”許信接過紙,翻開一看,不由傻眼。\\n\\n“周景和,汴梁人士,錦緞商人,懷遠客棧天字二號房,缺蜀錦三百匹。\\n\\n崔青青,廬州人士,錦緞商人,懷遠客棧天字三號房,缺蜀錦五百匹。\\n\\n王三郎,汴梁人士,錦緞商人,有福客棧天字一號房,缺蜀錦一百六十匹。\\n\\n……”\\n\\n紙上密密麻麻,記載著上百個人的名字、住址和求購蜀錦的數量。\\n\\n許信端著紙的雙手逐漸顫抖,雙眼泛了一層紅暈。\\n\\n那小乞兒笑著拍拍胸脯道:“牙人,這是老大命我們四處收集來的資料,我們冇一個會寫字的,都是求著卦攤的周老道寫下來的,耽誤了時間,現在老大的差事我們辦完了,能幫上你忙嗎?”\\n\\n許信小心翼翼摺好紙,鄭重其事放進懷裡,點點頭:“無價之寶。”\\n\\n“那就好,今後有事你找我,現在我們得去查案子了,告辭!”\\n\\n小乞兒向許信叉手行禮,然後噔噔噔地跑遠了。\\n\\n香爐裡冒著煙,李知錦放下了筆,將寫好的信封裝好,點了火漆,遞給身旁的一個婢女。\\n\\n“給魏娘子送過去。”\\n\\n婢女轉身走過了屏風,離開了屋子。\\n\\n屏風那頭隱約有個人影,正揹著手望著窗外。\\n\\n“我家主人誇李娘子風姿卓絕,更難得是做事果斷,行首之位非你莫屬。”那個人影笑著誇讚。\\n\\n李知錦起身笑道:“過獎,我們各取所需而已。”她走出屏風,看見窗下站著個人影。\\n\\n“那小人就去回覆主人了,李娘子留步。”\\n\\n這人轉身施禮,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一身管家裝束,聲音很獨特,竟是當日夜間,在縣衙中深夜找來威脅李知錦放棄行首之位的那個聲音。\\n\\n“請便。”李知錦點點頭。\\n\\n管家拉開門走了出去,街上人多,他和匆匆趕到的許信擦肩而過。\\n\\n許信衝進了屋子裡。\\n\\n李知錦像是早就知道他要來,問道:“吃過了嗎?”\\n\\n許信大聲說:“六哥死了!”\\n\\n“我知道。”\\n\\n“六哥沒爹沒孃,他這些年拿我們當他爹孃,他死了,你連看都不去看一眼?”見她一臉平淡,許信怒氣更盛了。\\n\\n“隻是個小乞兒罷了,我冇時間去管他的死活,我隻知道三天已經過去了大半天。”李知錦抬起眼皮看了許信一眼,“你要是想糾纏這件事,就走吧,我還忙著。”\\n\\n許信難以置信的看著她,像是第一次看清李知錦是什麼樣子。\\n\\n半晌,許信終於冷笑了聲,拿起桌上的名單:“你不配六哥幫你,李知錦,從今之後你去當你的行首,咱們兩人再沒關係。”\\n\\n“砰”地一聲,許信用力甩上了門。\\n\\n李知錦緊閉上了眼,眼皮在不斷顫抖,右手的指甲掐著自己的大腿,憋住了呼吸,好半晌才輕輕吐了口氣。\\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