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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幾天前的那個夜晚。\\n\\n五香糕隻吃了一半,剩下的半塊兒剛放在碟子裡,還有些殘渣落在一旁,這小吃油大又酥,拿起來不免在汙了指尖。\\n\\n李知錦拿起一旁的帕子擦拭乾淨了,下定了什麼決心,她起身走上前,拉開了偏廳的門,瞧見門外那位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恭恭敬敬站在廊下,正意外於李知錦打開了門,抬起頭滿臉詫異。\\n\\n屋子裡的燭火滅了,李知錦的身影藏在黑暗裡,這中年人的模樣卻顯露在月光下。\\n\\n他當然不想讓李知錦看見自己的相貌,但她自己開門出來,不知道想做什麼。\\n\\n卻見李知錦站在房門裡,雙手交疊握在小腹前,模樣仍然是高傲的。\\n\\n“父親死之後,我明白了一個道理,無論是誰,在這個世上最終隻能靠自己。”李知錦感慨了一句。\\n\\n這中年人賠了笑:“李娘子不是和許小哥相互扶持纔有了今日嗎?這話是否有些……”\\n\\n李知錦說:“他當然很好,可惜我捨不得。”\\n\\n“捨不得什麼?”\\n\\n李知錦一笑:“你家主人是誰?”\\n\\n“恕難奉告。”\\n\\n“無妨。”李知錦突然邁出了門檻,上下打量著中年人,並且緩步逼近,這中年人被她的眼神看的一陣膽寒,忍不住向後退了半步,舉起手阻止李知錦繼續靠近。\\n\\n“李娘子……啊!”\\n\\n他一聲慘叫。\\n\\n似乎有一道寒光閃過,再看時萬事皆定,李知錦疊在小腹前的雙手已經舉到半空,手裡有一把彎彎的匕首,匕首從下向上削去了這中年人的三根手指,一線血珠子飆在李知錦的裙襬上。\\n\\n中年人眼裡滿是驚恐,捂著手跌倒在地上,痛的臉色發白,吭著氣壓抑著大喊大叫。\\n\\n李知錦甩了甩刀刃上的血,轉身走回了屋子裡:“我等了這麼多年,今年這個行首我絕不會放手。若是還想談條件,叫你們主人自己來,憑你一個仆人,也配?”\\n\\n“嘭”地一聲,門被用力關上了。\\n\\n李知錦透過窗棱看見許信的背影迅速離開了街麵,她站在原地,麵無表情,隨後失力般坐回了椅子上,她深吸了一口氣。\\n\\n大黃趴在牆角的陰影裡麵正在睡覺,被剛纔關門聲嚇到了,狗頭一抖,茫然望著李知錦。\\n\\n許信離開了青龍街,他的心剛纔很硬,現在又有些變軟了,步伐漸漸緩慢、站定,但他也深吸了一口氣,重新堅定了,大踏步向前走去。\\n\\n隔了半個成都府的另一條街上,這裡遠離了鬨市,不像青龍街那邊有那麼多的外來客商,綠樹成蔭,樹蔭下隻有本地人三三兩兩,不遠處有個賣芝麻餅的扁擔商人。\\n\\n鐵爐上的芝麻餅正在烙著,底下刷的一層油滋滋作響,頂上的一層芝麻燒的酥黃,一股香味兒飄了出來。\\n\\n老丈用鐵鏟子將這剛烙好的芝麻餅切出來,放在一個油紙包裡,遞給早就等在攤子前麵的少年:“一共二十枚鐵錢,您收好。”\\n\\n那少年從隨身的包袱裡取出一小串鐵錢,數了二十枚交給了老丈,老丈雙手捧著,沉甸甸的放在身後的一個木箱子裡。那木箱子有膝蓋高,一尺見方,裡麵早已堆滿了鐵錢,這二十枚倒下去,滿溢了出來。\\n\\n張若穀帶著小廝路過了這裡,也要了兩個芝麻餅。\\n\\n老丈從一旁的麵堆裡嫻熟地取了劑子,壓成圓餅,又在盛滿芝麻的碟子裡沾了一沾,隨後放在鐵爐上烙了起來。\\n\\n“老丈今日生意瞧著不錯。”張若穀笑著說了一句,身旁的小廝從背後揹著的包袱裡解出了一小串鐵錢,這一串一共一百枚,小廝數了四十枚交給老丈,這下更重了,老丈捧著鐵錢連手都顫抖了起來。\\n\\n老丈放好了錢才搖搖頭:“這一箱子,也就夠一家七口吃上幾日的,算不得好。”\\n\\n“這麼多錢還不夠好?”張若穀覺得這老頭胃口有些大了。\\n\\n“客官的口音是中原人吧,來買蜀錦的商人?”老丈問。\\n\\n張若穀苦笑一聲,心中想起了賀知章那句鄉音未改鬢毛衰的句子,可惜他在汴京多年,說話總是帶著官腔,可見這句話也不是全準:“倒不是商人,隻是來湊個熱鬨。”\\n\\n“難怪你們不懂,蜀人可憐唄,趙家天子一句話,這多少年連銅錢的麵都冇見過,你瞧瞧這街上的人,誰不是揹著一個包袱。”老丈指著街頭來往的行人。\\n\\n張若穀瞧去,果然見過路的人幾乎人人都揹著形狀各異的包,無一例外的沉甸甸,顯然裡麵裝滿的都是鐵錢。他來之前也早就知道蜀中盛行鐵錢,與銅錢十比一兌換,心中已經想到了人們出門總歸不方便,不過今日頭一次親眼得見,還是內心震撼。\\n\\n他伸手從身旁小廝的背上將包接了過來,入手很沉,足有二三十斤的樣子,不由感慨:“果然不方便。”\\n\\n“有錢的用交子票,倒是省去了一些麻煩,咱們這種小生意的,麻煩就麻煩吧,好歹是錢。”老丈說道。\\n\\n“我瞧這麼一大箱子,你收攤了怕也不好帶回去吧?”\\n\\n“有專門乾這一行的,趕馬車替人送錢,不用老頭子我動手。”交談間老丈的兩個芝麻餅已經烙好了,包了油紙遞過來。張若穀分了一個給身旁的小廝,自己吃了一個,兩人繼續向前走去。\\n\\n“原來這交子票是這麼來的。”張若穀在心裡暗暗歎息,窮則生變,銅錢一貫十二斤,對等換算成鐵錢十貫,就是六十五斤,大宗交易確實難辦。\\n\\n想著,他已經看見了前頭那條深巷,漆行的彭家宅邸就在那裡。\\n\\n巷子口筆直的站著一個背影,張若穀望著那熟悉的人,覺得他背挺直的有些過分了,似乎在故意緊繃著般。\\n\\n他出衙門的時候才突然想起,應該帶著許信一道過來的,他是牙人,熟悉成都府的狀況,所以派人去喊了一聲,冇想到他到的早,已經在巷口等著了。\\n\\n“大人。”許信聽到了腳步聲,轉身向他行禮。\\n\\n“出事了?”張若穀問道。\\n\\n許信笑著搖搖頭:“冇事。”\\n\\n“你見過彭家主人嗎?”\\n\\n許信點點頭:“我也做過漆行的生意,見過彭泉林幾麵,不過人家不認得我就是了。”\\n\\n“是個怎麼樣的人?”\\n\\n許信略想了想回答:“看麵相,是個和善的人,聽說話,是個霸道的人。彭泉林今年應有六十歲上下了,這幾年生意都交給兩個兒子打理,隻有三兒子彭遠文走了科舉的路子……大人,咱們此番來拜訪,目的是什麼,大人跟我說了,我也好心裡有個底,或許能幫上大人。”\\n\\n張若穀淡淡說道:“交子票。”\\n\\n他冇有帶手下的官吏,隻帶了一個小廝和一個牙人,三個人踏入了深巷中,找到了最大的那扇門,大門深遠,一看就是富貴之家。\\n\\n小廝上前敲門,遞了拜帖。\\n\\n張若穀忽地問許信:“我聽說你也有才學。”\\n\\n許信一愣,隨後笑道:“大人哪裡聽來的,我一個牙人,能有什麼才學。”\\n\\n“你父親當年也送你去私塾,據說兩年已有神童之名。”張若穀隨口說。\\n\\n許信心頭驚訝,冇想到張若穀連這些都查了:“也就是那兩年讀了啟蒙的書,後來家道中落,就談不上什麼才學了。”\\n\\n“不想再科舉了?”\\n\\n許信搖搖頭。\\n\\n“我可以幫你。”\\n\\n許信詫異地望著這位轉運使,感激地叉手行禮:“多謝大人,不用了。”\\n\\n“過了這個村就冇有這個店了。”\\n\\n張若穀話音才落,便看到大門洞開,裡麵走出個老人身後跟著十幾個仆人,走出門來,一雙虎眼瞪圓了,立刻落在張若穀的身上,上前行了參拜大禮。\\n\\n“老夫彭泉林,見過張大人,貴客駕到,失禮失禮,快請進!”\\n\\n張若穀坦然受了他的禮,虛虛扶了一把:“冒昧叨擾,還望不要怪罪。”\\n\\n彭泉林熱情洋溢地將三人請進了自家的宅子裡,一路引導到了正廳中,嘴裡全是久仰的話,張若穀曾在蜀中平叛,後來雖然去了開封,但在蜀中的名聲很大,很多人都聽說過他這個能文能武的官。\\n\\n彭泉林冇有表現出一絲異常的狀態,倒像是見到了一個多年不見的老友一般,也冇什麼架子,也不追問他們來此的目的,等到了正堂中,才顯露出了這位漆行大亨的一些與眾不同來——\\n\\n這正廳中央,居然砌了一個灶台!\\n\\n確實是個灶台,兩口黑鍋,一個青磚煙囪直插屋頂上,爐膛裡剛生了火,還有一個仆人在架火,旁邊的桌子上擺著十幾個簸籮,裡麵是各色肉塊和菜。案板、菜刀、淘洗缸,一應俱全,這裡竟成了個廚房。\\n\\n許信和張若穀一走進來,就愣住了。\\n\\n彭泉林臉上頗有些不好意思,先哈哈大笑了一陣,解釋道:“老夫平生最愛的就是做飯,人老了隨心所欲,興致一來就想做菜,兩位是貴客,請先落座,老夫來操弄幾樣菜請兩位品嚐。”\\n\\n“彭員外這愛好倒是與眾不同。”張若穀笑道,隨後和許信落了座。\\n\\n“我家老三說什麼‘君子遠庖廚’,那是文士的雅意,老夫是個商人,粗俗慣了,快死的人了,不講那些規矩。”\\n\\n“兩位貴客,我家老爺隻有貴客上門纔會將他們迎來此地,倒不是失禮,實在是極為尊重兩位的。”灶台旁邊站著箇中年人穿著華貴,像是管家,陪笑著解釋了一句。\\n\\n張若穀道:“孟子曰君子遠庖廚,說的是君子不忍心見那些動物被殺,孟子是想教人們應心懷憐憫。人不吃飯要餓死,哪有遠庖廚的道理。”\\n\\n“張大人比我家老三學問深,果然是君子。”彭泉林繫上了圍裙。\\n\\n“不知彭員外要做什麼菜?”\\n\\n“這道菜是老夫自創,名叫‘行首’!”\\n\\n彭泉林震聲說道。\\n\\n許信和張若穀對望一眼。\\n\\n彭泉林將一線油倒進了鍋裡,立刻響起了嗶嗶啵啵的聲音,他拿起鏟子在鍋底撩了幾下,讓油脂潤滑了鍋壁,說:“我家老三說他想當錦緞行的行首,不知張大人意下如何?”\\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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