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森並未立刻表態,也冇有動怒的跡象。這短暫的沉默,讓秦檜心中稍定。
見皇帝冇有立刻駁斥,秦檜心中暗喜,知道第一步已經成功。他立刻趁熱打鐵,臉上換上了一副更加道貌岸然、公事公辦的表情,語氣也變得沉穩而懇切:
“陛下,此事關係重大,空口無憑,亦不可偏聽偏信。臣懇請陛下,允準臣親赴渝關前線,以禦史中丞之身,行使監察之權。”
“臣必當不偏不倚,詳加覈查,若韓將軍確係被誣,臣定當還其清白,嚴懲誣告之人;若……若所奏屬實,”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種“忍痛割愛”的沉重表情,“臣也必當據實回奏,請陛下以國法論處,絕不姑息!此,方為朝廷綱紀之正途,亦是對韓將軍,對北伐大業真正負責之舉!望陛下聖裁!”
他這番以退為進,將自己包裝成一個為了維護法紀、甚至不惜得罪皇帝心腹的孤直之臣,將調查的請求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滿朝文武,不少人都被他這番表演所迷惑,甚至有人暗自點頭,覺得秦檜此舉,雖然大膽,卻不失為忠直之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禦座之上,等待著皇帝的決斷。而秦檜,垂首躬身,掩藏起眼底深處那一絲得逞的陰鷙與緊張。
林木森的表情如同古井深潭,不起一絲波瀾。他隻是微微眨了眨眼,似乎要將秦檜那番“慷慨激昂”的表演看得更清楚些。
“將奏章呈上來。”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秦檜心中竊喜,趕緊雙手將那份精心準備的彈劾奏章高高舉過頭頂,姿態恭敬無比。田忠快步走下須彌座,接過奏章,又躬身返回,將其輕輕放在寬大的禦案之上。
林木森展開奏章,目光逐字逐句地掃過。他的閱讀速度看似不快,卻異常專注,彷彿每一個字都要在心底掂量一番。
他看到了那些指控:收受孝敬、貪墨軍資、虛報空餉……條條都是足以讓一位大將身敗名裂的重罪。
然而,林木森的內心卻是一片清明。作為擁有“上帝視角”的穿越者,他熟知史書中的隻言片語。
史書中曾記載韓世忠在1130年被宋高宗升任武寧安化軍節度使,獲授開府儀同三司(高級榮譽官階)成為統率一方的高級軍事將領之後。
確實曾有過一些不那麼嚴謹的行為,收受下屬“孝敬”在當時的軍中甚至可算是某種潛規則。
但是林木森正因為以上帝視角知道這些事情,所以他便早早就給韓世忠敲過警鐘。
正因如此,他早已未雨綢繆。他不僅親自對韓世忠敲過警鐘,更將梁紅玉這尊“鎮山太歲”放在他身邊時時監督,還在軍中設置了直屬皇帝的監察禦史。
更重要的是,他早就密令種江,派遣皇城司的暗探潛入韓世忠軍中。暗探回報的訊息很明確。
韓世忠確實收過一些酒肉之類的“孝敬”,在梁紅玉的嚴管下,也僅限於此。
至於貪墨軍資、虛報空餉這等動搖軍心國本的大事,皇城司的密奏中明確寫著——“查無實據”。
此刻,秦檜拋出這份明顯誇大其詞、甚至捏造重罪的彈劾,其用心,在林木森眼中已是昭然若揭。
這絕不僅僅是普通的黨爭或禦史的風聞奏事,這背後,必然藏著更深的圖謀。
很可能是想借調查之名,親臨前線,為他的金國主子刺探軍情!
“好,”林木森終於抬起頭,目光掃過台下屏息凝神的群臣,最後落在依舊保持躬身姿態的秦檜身上。
“既然秦愛卿心繫國法,不避權貴,願意親赴邊關覈查,那麼……朕就答應你。”
秦檜心中狂喜,幾乎要按捺不住,連忙高聲道:“臣……”
“隻是……”林木森緩聲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韓世忠是朝中重臣,亦是軍中主帥,關乎國戰大局。秦卿此行,當時刻謹記‘不偏不倚’四字。”
“詳細覈查,既要對彈劾之事有所交代,亦不可寒了前線將士之心。若查無實據,便需還韓卿一個清白;若確有其事……朕,亦絕不姑息。”
這番話,聽起來完全是公事公辦,既支援了禦史的監察權,也表達了對統兵大將的維護,任誰也挑不出毛病。
“臣!謹遵聖諭!必當恪儘職守,不偏不倚,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秦檜激動地跪倒在地,聲音因“使命感”而微微顫抖。
散朝後,百官依次退出宣政殿。林木森並未立刻起身,他遠遠望著秦檜那看似沉穩、實則腳步略顯輕快走向文德門的背影,臉上緩緩展開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很淡,卻深邃無比,彷彿蘊藏著星辰運轉、天地棋局的奧秘,帶著一種將萬物眾生皆視為棋子的冷漠與掌控。冇有任何人能夠看透這笑容背後的真正含義。
“田忠。”他輕聲喚道。
“老奴在。”田忠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側。
“去,把種江給朕叫來。”林木森的聲音低沉而平穩,“要快。”
他需要立刻佈局。秦檜這條毒蛇,既然自己主動鑽出了洞,還拿著“欽差”的令箭,那麼,這場戲就不能隻讓他一個人唱。
或許,這將是一個機會,一個將計就計,利用秦檜的“調查”,反過來向金國傳遞假情報,甚至……徹底清除這顆毒瘤的絕佳機會。
春風拂過殿前的廣埕,帶來暖意,卻吹不散林木森眼中那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冰冷寒光。
獵人與獵物的角色,從秦檜踏出汴京城的那一刻起,或許就要互換了。
馬車顛簸,越靠近邊境,空氣中的肅殺之氣便愈發濃重。當透過車窗,遠遠地望見那杆高聳入雲、繡著巨大“韓”字的帥旗。
以及旗下森嚴壁壘、延綿不絕的軍營轅門時,秦檜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節奏。
激動與緊張,兩種情緒如同兩條毒蛇,交織纏繞著他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