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麵赫然提及韓世忠在渝關前線,有收受下屬軍官“孝敬”、貪墨朝廷撥付的軍需款項的嫌疑!
當時,他深知韓世忠是皇帝林木森的心腹愛將,北伐在即,動這樣的軍方重臣無疑是引火燒身,所以他下意識地將這份彈劾壓了下來,準備不了了之。
但是現在……情況完全不同了!
一個陰險的計劃瞬間在他心中成型。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著狠厲與狡詐的表情。
他完全可以利用禦史中丞的職權!
他可以打著“風聞奏事”“覈查彈劾”的旗號,光明正大地要求前往渝關前線“巡視軍紀”、“調查韓世忠貪墨一案”!
作為朝廷派出的欽差禦史,他有權要求韓世忠配合調查,甚至……有權調閱部分非最核心,但足以窺探其兵力部署、防禦重點的軍務文書、糧草調配記錄、營壘分佈圖!
隻要他能親臨前線,憑藉他的身份和“調查”的名義,總能找到機會接觸到一些機密,或者從一些不那麼謹慎的中下層軍官口中套取情報!
哪怕無法得到最詳細的佈防圖,隻要能摸清韓世忠大軍的駐紮規律、主要防禦方向、後勤補給線路,對於金國來說,就是無比珍貴的情報!
這無疑是一步險棋,一旦引起韓世忠甚至皇帝的懷疑,他立刻就會萬劫不複。
但此刻,被金主催逼、走投無路的秦檜,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恐懼壓垮了他最後的猶豫,求生的本能(或者說是對金國主子懲罰的恐懼)驅使他必須鋌而走險。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密信,湊到燭火前,看著火焰一點點吞噬掉那張索命的紙張,灰燼飄落。他的眼神在跳動的火光中,變得愈發陰鷙和堅定。
“韓世忠……休要怪我心狠,要怪,就怪這世道逼人太甚!”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推開書房的門。門外明媚的春光再次湧來,卻無法照亮他內心已然徹底沉淪的黑暗。
他要指使設在韓世忠軍營裡的監察禦史宋成準將彈奏韓世忠的文書寫得再過分一些。
然後他便以此為藉口,啟動彈劾程式。他要為自己打造一個“鐵麵無私、覈查邊將”的完美藉口。
而且秦檜知道宋成準不受韓世忠所轄,是他秦檜的手下。他展開紙張,給宋成準寫信,讓他以“風聞奏事”的旗號,彈劾韓世忠。
然後,親自去往那風暴即將來臨的渝關前線,完成他那金國主子交付的、足以讓他遺臭萬年的任務。
幾日之後,當宋成準的文書到了禦史台。秦檜看著措辭嚴厲的文書,滿意地笑了笑。
翌日,文德殿。百官肅立,晨光透過高大的殿門,照亮了禦座之上林木森平靜無波的臉。
當內侍唱喏“有本早奏,無事退朝”之聲剛落,文臣班列中一人應聲而出,手持象牙笏板,步履沉穩,正是議政廳副議事、兼禦史中丞秦檜。
“臣,秦檜,有本啟奏陛下!”秦檜的聲音洪亮而清晰,帶著一股凜然正氣,瞬間吸引了滿朝文武的注意。
他深深一躬,隨即挺直腰背,目光灼灼地望向禦座,臉上滿是憂國憂民、鐵麵無私的神情:“陛下!自我朝勵精圖治,整軍經武以來,王師士氣高昂,北伐大業指日可待!此乃陛下聖明,將士用命之果!然......”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沉重而痛心:“然,就在此國戰將至、萬眾一心之際,臣身為禦史中丞,掌監察彈劾之責,卻接到地方監察禦史密報,內容……內容實在令人震驚,臣……寢食難安!”
他雙手微顫,從袖中取出一份密封的文書,高高舉起,彷彿那文書有千鈞之重:“此乃彈劾奏章,所劾者,非是旁人,正是我朝北伐重將,渝關前線主帥——韓世忠,韓良臣!”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韓世忠是什麼人?是陛下最為倚重的心腹大將,是北伐的絕對主力!彈劾他?這秦檜是瘋了不成?
林木森的目光落在秦檜身上,依舊平靜,隻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審視。他微微抬手,示意殿內安靜。
秦檜感受到皇帝的目光,心中凜然,但戲已開鑼,必須唱下去。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更加慷慨激昂,帶著一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絕:
“彈劾文書在此,曆數韓世忠三大罪狀!”
“其一,恃寵而驕,縱容下屬!其在軍中,大肆收受麾下將領‘孝敬’,名為犒勞,實為索賄,導致軍中風紀渙散,上行下效!”
“其二,貪墨軍資,中飽私囊!朝廷撥付之前線糧餉、軍械,被其巧立名目,剋扣侵占,數額巨大!此乃喝兵血、蝕國本之行徑!”
“其三,虛報兵額,冒領空餉!為填補其貪墨虧空,竟敢虛報軍中員額,欺瞞朝廷,騙取國庫銀錢!”
他每說一條,聲音就提高一分,痛心疾首之情溢於言表:“陛下!韓將軍雖有戰功,然功是功,過是過!”
“如今北伐在即,數十萬將士枕戈待旦,億萬百姓翹首以盼!若前線主帥如此行事,豈不寒了將士之心?豈不損了朝廷威信?豈不……毀了北伐大業之根基啊!”
他再次深深躬身,將奏章高舉過頭頂:“臣,深知韓將軍乃國之柱石,陛下股肱!彈劾於他,臣亦心如刀絞!然,職責所在,國法如山!”
“臣不敢因私廢公,不敢匿情不報!此風若長,軍紀何存?國法何在?伏乞陛下明察秋毫,肅清奸佞,以正視聽,以安軍心民心!”
他這一番話,說的是大義凜然,擲地有聲,完全是一副忠君愛國、不畏權貴、以國事為重的直臣形象。若非知其底細,幾乎要被他這精湛的表演所矇蔽。
奏報完畢,秦檜微微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觀察禦座之上的反應。
林木森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他隻是淡淡地掃了那份奏章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