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動,是因為目標近在眼前。隻要踏入這座大營,憑藉他“欽差禦史”的身份,總能找到機會接觸到一些軍機要務。
韓世忠的兵力部署、防禦重點、糧草囤積之所……這些金國皇帝完顏亶夢寐以求的情報,似乎已觸手可及。若能成功獲取並傳遞出去,他在金國主子心中的分量將截然不同!
這將不再是可有可無的暗線,而是能影響戰局的關鍵棋子!待到將來金國真能……
真能奪取這大宋江山,他秦檜便是從龍功臣,享不儘的榮華富貴,甚至位極人臣也未可知!這份對未來的貪婪想象,像一劑毒藥,讓他渾身微微發熱。
然而,緊張與恐懼也隨之而來。這裡不是紙醉金迷的汴京,而是刀槍如林、戒備森嚴的前線軍營。
韓世忠是何等人物?那是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名將,眼神銳利如鷹。自己這番前來,名為調查,實為間諜,在他眼皮底下搞小動作,無異於火中取栗,一個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那轅門前持戈而立的士兵,眼神冷漠,彷彿能看穿他華麗官袍下隱藏的齷齪心思。
他放下車簾,有些頹然地坐回馬車柔軟的墊子裡,彷彿想將自己與外麵那個充滿危險的世界隔絕開來。內心的天人交戰愈發激烈。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腦海深處響起:“可是……金人這幾年已經逐漸的日暮西山了……”
他不是瞎子,更不是蠢人。朝堂之上,他能感受到大宋蒸蒸日上的國力。
邊境傳聞,他也聽過宋軍新式火器的犀利。反觀金國,內部傾軋,軍備鬆弛,昔日縱橫天下的鐵浮屠似乎也失去了鋒芒。
大宋的崛起,彷彿已是不可阻擋的洪流,隻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要是……要是大宋將來真的奪取了金國,那麼自己的結局……”這個念頭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驟然鑽入他的心臟,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戰!
通敵叛國,資糧與寇,無論在哪個朝代,都是誅九族的大罪!到那時,彆說榮華富貴,就是想要一個痛快的死法,恐怕都是奢望。他的名字,將遺臭萬年,被釘在曆史的恥辱柱上,受儘後世唾罵!
一想到那可能的淒慘下場,無邊的寒意瞬間籠罩了他,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可是……他已經冇有回頭路了。
從他當年在五國城寫下那首“反詩”開始,從他第一次將大宋的情報傳遞給金人開始,他就已經將自己綁在了金國這架看似華麗,內裡卻已開始腐朽破敗的戰車之上。
如今這戰車正衝向懸崖,他能跳車嗎?不能!他手中的把柄,他這些年做下的罪行,早已斷絕了他所有的退路。
“唉......”一聲長長的、充滿了無奈、惶恐與絕望的歎息,在密閉的馬車車廂內迴盪。他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臉上寫滿了疲憊與掙紮。
一切,就看天意了吧。是能僥倖完成任務,在金國那邊博個前程,還是最終事敗,身死族滅,遺臭萬年……這命運的絞索,似乎已經套上了他的脖頸,而繩子的另一端,他卻無力掌控。
馬車,依舊向著那座象征著功勳與危險的大營,緩緩駛去。
馬車停穩,秦檜整理了一下官袍,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內心的波瀾,這纔在隨從的攙扶下,緩步走下馬車。
隻見轅門之前,韓世忠頂盔貫甲,按劍而立,虎目含威,不怒自威。身旁是一身戎裝、英姿颯爽的梁紅玉。
夫妻二人身後,數十名偏將以上的軍官甲冑鮮明,肅然列隊,一股百戰精銳的肅殺之氣撲麵而來,讓秦檜不由得呼吸一窒。
他定了定神,臉上努力擠出一絲莊重而不失威嚴的表情,從身旁隨侍手中接過那道明黃色的聖旨,雙手高高捧起,朗聲道:
“樞密院副使、京北路宣撫處置使、英國侯韓世忠,接旨......”
韓世忠、梁紅玉及身後眾將齊刷刷單膝跪地,甲冑鏗鏘作響:“臣等恭聆聖諭!”
秦檜展開聖旨,用清晰而抑揚頓挫的語調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製曰:
谘爾英國侯韓世忠,統兵禦邊,責任重大。近有禦史風聞奏事,參劾爾營中有不軌之情。朕素知爾忠勇,然綱紀所在,不可不察。特遣議政廳議事、禦史中丞秦檜為欽差,赴爾軍中詳加覈查,以明是非。
爾當悉心配合,不得怠慢隱瞞。欽此。”
聖旨言簡意賅,既點明瞭調查之事,又未坐實任何罪名,同時保留了皇帝對韓世忠的基本信任,也給秦檜的“調查”賦予了名正言順的權力。
韓世忠聞言,麵色不變,沉聲應道:“臣,韓世忠,遵旨!”
聲若洪鐘,冇有絲毫猶豫與惶恐。
韓世忠按照梁紅玉的意見,在中軍帥帳內設宴款待秦檜。礙於秦檜是欽差大臣的身份,韓世忠始終壓製著自己的火爆脾氣。
秦檜自然擺出一副自己隻是奉旨辦事的樣子,一直在恭維韓世忠。
“秦大人不必如此謬誇良臣,良臣會死何樣之人,陛下是很清楚的。需要良臣配合,他一定是責無旁貸的。”梁紅玉淡然的說道。
“哈、哈、哈......”秦檜乾笑了幾聲,“會之豈有不知將軍之名的,怎奈禦史風聞奏事。現又有陛下鈞旨......”
他端起酒杯,“不過還請將軍、夫人放心,會之奉旨辦事,定會秉公處理,絕不會做出捕風捉影之事......”
“捕風捉影?”韓世忠騰的一下站了起來,“良臣”,梁紅玉隨即拉住他的罩袍,看向秦檜,“秦大人放心,既然秦大人是奉旨查辦營中之事......”
她看了看韓世忠,“我夫妻二人怎敢違逆陛下的旨意。大人儘可去查你儘可去查。我大營數萬將士隨時等候大人查問。”
宴席在一種看似融洽、實則暗流湧動的氣氛中結束。秦檜被恭敬地請去早已備好的欽差行轅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