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頭看著枕在自己腿上的皇帝,他閉著眼,麵容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慵懶,彷彿真的沉醉在這片刻的寧靜之中。
但柳如玉能感覺到,他枕靠著自己的肌肉,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這十幾日,文德殿內燭火通明至深夜,陛下與韓世忠、嶽飛、李寶等一眾核心將領反覆推演北伐方略,每一個細節都被反覆斟酌,空氣中瀰漫的無形壓力,她雖未親身參與,卻能清晰地感知。
“陛下真的應該放鬆一下了。”她輕聲說道,手指下意識地,極其輕柔地梳理著他額前被風吹亂的幾縷頭髮
林木森冇有睜眼,隻是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加深了些許。他享受著這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寧靜,享受著信任之人帶來的片刻溫存。
作為一個靈魂來自千年之後的穿越者,他推動著這個王朝走到了前所有未有的高度,革新軍政,開拓疆土,如今,隻差這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徹底擊垮北方的宿敵,完成真正意義上的天下一統。
功業將成,夙願將償。
然而,在這極致的期待與平靜之下,一股冰冷的決絕也在他心底最深處湧動。
他深知,如此規模的國戰,容不得半點閃失,更不能有任何內部的隱憂。
“朕要在出征之前,做一件事。”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像一塊石子投入平靜的湖心,在柳如玉心中盪開漣漪。
柳如玉梳理他頭髮的手微微一頓,柔聲問道:“陛下要做什麼?”
林木森緩緩睜開了眼睛,映入眼簾的是柳如玉低垂的、帶著關切與詢問的精緻麵龐,以及她身後那片湛藍的冇有一絲雜質的天空。
他臉上依舊掛著笑,那笑容甚至稱得上溫和,但柳如玉卻敏銳地捕捉到,他深邃的眼眸深處,一閃而逝的,是一股幾乎凝成實質的寒光,銳利、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那是一種她熟悉的,屬於帝王的眼神,是決定他人生死、掌控乾坤時纔會流露的眼神。
林木森抬起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動作溫柔,說出的話卻帶著莫測的深意: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他冇有明說,但柳如玉的心卻微微一沉。她不再追問,隻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她明白,陛下要做的這件事,必然關乎北伐大計,必然……石破天驚。這禦花園的春日暖陽,這澄心湖的瀲灩波光,都不過是風暴眼中心短暫的假象。
陛下心中那把名為“太阿”的劍,在出鞘北伐之前,恐怕要先在朝堂之內,進行一次徹底的“拭刃”了。
扁舟在田忠沉穩的搖櫓下,緩緩滑向湖心,留下身後一道漸漸平複的水痕,如同這看似平靜的政局下,那即將被陛下親手掀起的、最後的驚濤駭浪。
秦檜,這個名字在未來將被永遠釘在曆史的恥辱柱上、生生世世跪在嶽武穆廟前的千古罪人,此刻正將自己鎖在府邸深處那間密不透風的書房裡。
“吱呀......”一聲,他緊緊關上了最後一扇窗戶,將那三月的和煦春光與勃勃生機徹底隔絕在外。
書房內瞬間陷入一種壓抑的昏暗,隻有他剛剛點燃的一支紅燭,跳動著昏黃而微弱的光焰,將他扭曲的身影投在牆壁上,如同鬼魅。
他顫巍巍地從貼身內衣裡取出一封密信,火漆上的印記讓他心臟驟縮。
展開信紙,上麵是金國皇帝完顏亶的親筆字跡,不再是以往通過中間人傳遞的指令,而是直截了當的皇命!
信中的要求如同兩道枷鎖,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最短時間內,探明宋軍近期整體動向,並務必獲取渝關前線韓世忠所部的具體軍事部署!
看完最後一個字,秦檜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跌坐在太師椅上。信紙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飄落在冰冷的地麵上。
他呆滯的目光望著跳躍的燭火,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混雜著極致恐懼、身不由己的絕望,以及一絲被逼到絕境後即將狗急跳牆的瘋狂。
自從當年出使金國,在那場精心設計的酒宴後,被誣陷寫下了那首“反詩”,他的人生就徹底脫離了軌道。
把柄被人死死攥住,他這具軀殼裡的靈魂,從那一刻起,就不再完全屬於自己,也不再屬於大宋。
這些年,他如同生活在無間地獄,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他將自己能接觸到的農林賦稅、官員任免情報,乃至後來費儘心機刺探到的一些軍事動向,都秘密傳遞了出去。
這些,雖然也讓他揹負著沉重的罪孽感,但至少……至少還有一部分是他主動可以控製的,是他為了自保而不得不做的“交易”。
可這一次不同!這是金國皇帝的直接命令,目標直指大宋最核心的軍事機密!
這已經不是交易,這是催命符!完不成,他在金國主子那裡的“價值”將大打折扣,等待他的很可能是被拋棄甚至被滅口。
而要去完成的任務,無異於火中取栗,一旦暴露,就是誅滅九族的大罪!
他痛苦地閉上雙眼,頭顱不受控製地劇烈搖晃著,彷彿想將這一切噩夢都甩出去。“樞密院……李綱……韓世忠的佈防圖……這怎麼可能……我如何能接觸到……”
他喃喃自語,聲音充滿了無助與絕望。樞密院是軍事重地,李綱鐵麵無私,對皇帝忠心耿耿,針插不進,水潑不進。他一個議政廳的副議事,名義上的副宰相,手卻根本伸不進樞密院的核心。
難道真的無路可走了嗎?
就在這極致的焦慮與恐懼中,一個被他遺忘的細節,如同黑暗中劃過的一道閃電,猛地劈亮了他的腦海!
“對了!”秦檜猛地睜開雙眼,那原本呆滯絕望的眸子裡,此刻卻燃起兩簇幽暗而危險的火苗!
他想起來了!自己除了議政廳副議事,還兼著禦史中丞這個要職!前幾日,確實有監察禦史將一份彈劾文書送到了禦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