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奏報,邏輯嚴密,物證“確鑿”,動機合理,遠比之前僅憑流言和零星物證更有說服力。
這一切,自然是姚平仲在暗中配合,將早已準備好的“證據”埋藏在指定地點,並引導完顏宗固的“搜尋”隊伍順利找到。
這番操作,使得完顏宗偉的罪名,從“嫌疑”變成了幾乎鐵板釘釘的“事實”,也為後續完顏希尹那句誅心之言,提供了無比堅實的前提。
朝堂之上頓時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完顏宗固不動聲色,繼續道:
“綜合以上種種,臣雖不敢妄斷,但線索皆指向虞王。臣推測,或因徒單佐掌握了宗偉王爺某些不宜公開之事。”
“宗偉王爺恐其上報,危及自身,故而下此毒手,派人於瑞州境內截殺徒單佐,並毀屍滅跡,製造失蹤假象。此乃臣調查所得,不敢隱瞞,伏乞陛下聖裁!”
奏報完畢,完顏宗固躬身退至一旁。大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禦座之上臉色變幻不定的完顏亶身上。
完顏亶的內心,此刻正經曆著激烈的掙紮:
他相信完顏宗固的調查嗎?某種程度上是信的。箭簇是實打實的物證,行程記錄做不得假,那些流言……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完顏宗偉私下結交蒙古部族,這觸碰了他的忌諱。
而且,完顏宗偉和完顏宗固一樣,在他登基之初都曾有過不安分的舉動,這是他心中一直存在的芥蒂。
但是……正因如此,他才更加猶豫。
登基之後,為了穩定局麵,塑造自己寬宏大量、善待皇族的形象,他刻意冇有追究完顏宗偉等人過去的那些小動作,反而賦予了他們一些實權,以示安撫和籠絡。
如今,若僅憑這些“證據”(儘管看起來很有力)就嚴懲完顏宗偉,豈不是自打嘴巴?
朝野會如何看他?會不會讓人覺得他秋後算賬,心胸狹窄?那些原本就心懷忐忑的宗室們,會不會因此人人自危,反而生出更大的亂子?
是維護法紀、消除隱患更重要,還是維持自己“寬仁”的形象、穩定宗室人心更重要?
完顏亶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他既惱怒於完顏宗偉可能存在的跋扈和背叛,又顧忌著嚴厲懲處可能帶來的政治影響。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龍椅扶手,遲遲無法做出決斷。
大殿內的氣氛越來越凝重。完顏宗固垂首不語,心中卻也忐忑,不知皇帝最終會如何抉擇。其他大臣更是屏息凝神,不敢在這個時候輕易發表意見。
就在這時,一直靜立於禦階之下的左丞相完顏希尹,微微抬起了頭。他看出了完顏亶的掙紮與顧慮。他深知,此刻需要有人推皇帝一把,而這句話必須足夠有力,足夠致命,能打破皇帝心中那虛偽的“寬仁”枷鎖。
他向前邁了一小步,動作輕微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然後,他用一種不高,卻清晰無比,足以讓禦座上的完顏亶聽清每一個字的音量,緩緩說道:
“陛下,今日他能為一己之私,擅殺封疆大吏,隱瞞不臣之舉;他略微停頓,讓這句話的重量沉澱下去。“他日,若覺陛下……阻其道路,又將如何?”
這句話,如同一聲驚雷,在完顏亶的腦海中炸響!
它冇有糾結於證據是否百分百確鑿,冇有討論政治影響好壞,而是直指最核心的問題,皇權的安全與皇帝個人的安危!
完顏希尹的話,將一個“可能”的違紀行為,瞬間提升到了“謀逆”的潛在威脅高度!
今天完顏宗偉為了掩蓋不法之事就敢殺節度使,明天如果他覺得皇帝本人妨礙了他,他是不是也敢……弑君?
任何帝王,都無法容忍這種潛在的、對自身性命和權力的致命威脅!寬仁的形象固然重要,但比起自己的龍椅和性命,又算得了什麼?
完顏亶臉上的猶豫瞬間被一種冰冷的決絕所取代。他眼中最後一絲溫情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獨有的猜忌與狠厲。
完顏亶又看了看一直躬身的完顏宗固,心裡想到:“幽王與虞王皆是先帝的皇子,而且二人更是一母同胞。那麼幽王的調查就可使自己脫離事後懲治皇室而讓人覺得他秋後算賬,心胸狹窄了!”
他猛地一拍龍椅扶手,聲音森寒:“左相所言極是!此風絕不可長!”
他不再猶豫,厲聲下旨:“完顏宗偉結交外藩,圖謀不軌,更涉嫌謀害朝廷重臣,罪證確鑿他此刻已內心認定),著即削去一切爵位官職,圈禁於府,由近侍局嚴加看管,聽候大理寺審查!”
數日後,被圈禁的完顏宗偉在獄中“離奇暴斃”。官方冇有給出明確說法,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是皇帝清除威脅的手段。
隨著完顏宗偉的死,徒單佐失蹤案也以“元凶伏法”為由,正式宣告結案。
瑞州密林中的姚平仲和他的數千宋軍,成功躲過了一場滅頂之災。
而完顏亶,在完顏希尹那句誅心之言的推動下,親手剷除了一個潛在的威脅,卻也使得宗室內部本就存在的裂痕,變得更加深刻和不可癒合。
這一切,都在遠在汴京的林木森的預料與算計之中。
三月的春風垂在人們的臉上,已經冇有了一絲的寒意。宮裡的宮娥和妃嬪們都換上了更能彰顯他們身材的單衣了。
林木森站在文德殿的石階上,臉上雖然掛著淡淡的笑意,可是他的內心卻在波濤洶湧。
連續十幾天與重要的軍事將領開會,到昨晚已經確定了北伐的一切事宜。
他回身看了看自己身後的柳如玉,微笑著朝她伸出手。“如玉,陪朕去禦花園走一走。”
“陛下真的應該放鬆一下了。”柳如玉攥住林木森的手,溫熱、乾燥的掌心帶給她踏實的感覺。
三月的春風確實已無寒意,拂過澄心湖麵,漾起粼粼波光,也溫柔地撩動著柳如玉鬢邊的青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