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希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幽王府那間密室的。
回到自己那座同樣森嚴的府邸,他屏退了所有下人,獨自一人踏入書房,甚至冇有命人掌燈。
他就這樣將自己徹底浸入一片冰冷的黑暗之中,隻有牆角炭盆裡跳躍的火光,偶爾映亮他臉上變幻不定的神情。
黑暗中,完顏宗固那低沉而狂熱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迴響:
“一千死士已潛伏城中……”
“樞密副使、禮部尚書、上京留守司部分將領……皆已效忠於我!”
“隻待南朝北伐軍動,邊境烽煙一起,便是我們動手之時!”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完顏希尹的心頭,帶來陣陣後怕與……難以抑製的悸動。
他原本以為完顏宗固隻是個有些野心的失意宗室,卻冇想到其暗中經營,竟已有瞭如此規模!這張網,撒得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危險得多。
他蜷縮在炭盆邊的胡床上,火焰的溫暖卻驅不散心底泛起的寒意。他完顏希尹,自詡聰明一世,為何會捲入這等誅九族的潑天大事之中?
是為了那個王爵嗎?
是了,就是因為那個“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王!
他輔佐完顏亶登基,穩定朝局,自認功勳卓著,可完顏亶卻始終吝嗇一個王爵的封賞,讓他心中積怨已久。
完顏宗固精準地抓住了他這個弱點,用一個看似觸手可及的承諾,將他綁上了這艘可能隨時傾覆的賊船。
“若是……若是此刻我反悔,將完顏宗固的陰謀儘數呈奏給陛下呢?”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一道閃電,讓完顏希尹猛地從胡床上站了起來!
他像一頭被困的野獸,在黑暗的書房裡急促地踱步,內心的緊張與忐忑幾乎要衝破胸膛。
告發,他便是撥亂反正的忠臣,或許……陛下念在他舉報有功,也能賞他一個王爵?
不,不可能!完顏亶性子多疑,屆時是否會信他全然坦白?是否會追究他此前與完顏宗固的接觸?
更重要的是,一旦告發,他與完顏宗固便是魚死網破,再無轉圜餘地,他完顏希尹就將徹底站在所有潛在反對者的對立麵,風險同樣巨大!
腳步猛地頓住。
不能告發!至少現在不能!
問題的關鍵,不在完顏亶,也不在完顏宗固許諾的空頭王爵,而在於那兩個人——完顏宗弼和完顏宗翰!
這兩位,纔是真正掌握著金國命脈的人!他們手中握著全國半數以上的精銳兵馬。
尤其是那僅存的、曾讓南朝聞風喪膽的五萬鐵浮屠重甲騎兵,儘在他們掌控之中!
完顏宗固在上京城裡鬨得再凶,若是得不到這兩位軍中巨擘的承認,或者更糟,引來他們率軍回師“清君側”……
那畫麵,完顏希尹光是想想,就覺得脖頸發涼,上京城那點兵力,如何抵擋得住百戰邊軍的雷霆一擊?
“必須讓他們無暇東顧!”完顏希尹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唯有南朝……唯有南朝大軍北伐,將完顏宗弼和完顏宗翰的主力死死拖在邊境線上,讓他們無法分身回救上京,我們的計劃纔有成功的可能!”
他緩緩走到窗邊,透過縫隙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彷彿能穿透這厚重的夜幕,看到南方那個年輕皇帝的身影。
宣和皇帝……你何時纔會動手?你的北伐,將決定我完顏希尹,是登上權力巔峰,還是墜入萬丈深淵!
思緒收回,聚焦於眼前最迫切的問題是上京城內的三萬羽林軍!
這支負責皇城與京畿衛戍的軍隊,忠誠度直接指向皇帝完顏亶。任何政變,若不能首先解決掉他們,便是癡人說夢。
黑暗中,完顏希尹的目光逐漸變得銳利如鷹隼,之前的猶豫和忐忑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斷所取代。
他慢慢坐回炭盆邊,伸手靠近那跳躍的火焰,感受著那灼人的溫度。
“羽林軍……”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是該好好謀劃一番,看看誰能真正掌控這支‘禦林’精銳了。”
炭火劈啪一聲,爆出一團耀眼的火星,瞬間照亮了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野心與殺機。
棋盤已經擺開,賭注已然壓下,他現在要做的,就是為自己和完顏宗固這艘脆弱的賊船,找到最堅固的甲板,以及……最關鍵的那一陣“東風”。
炭火的微光在完顏希尹深邃的瞳孔中跳躍,映照出他腦海中飛速閃過的一個個名字與麵孔。羽林軍,這支駐守皇城、護衛京畿的關鍵力量,其將領的忠誠與傾向,必須梳理得清清楚楚。
完顏圖……此人乃是陛下登基後親手提拔上來的指揮使,根正苗紅,對陛下感恩戴德,忠心毋庸置疑。
他是塊硬骨頭,幾乎不可能被拉攏,是政變中必須首先拔除或者控製的障礙。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擊著,思緒最終定格在另一個名字上——完顏實。
此人是羽林軍副指揮使,資曆極老,在軍中威望甚高,能力也堪稱出眾。
按理說,前任指揮使完顏瑞立(完顏實的親叔叔)卸任後,本該由他順位接掌羽林軍。
然而,陛下卻空降了完顏圖……這其中的意味,耐人尋味。
完顏希尹細細咀嚼著關於完顏實的點點滴滴。此人性格剛直,頗有能力,但在其叔父完顏瑞立麾下時,卻能安於副手之位,兢兢業業,毫無怨言。
這並非因為他冇有野心,而是源於對長輩的尊重和家族內部的秩序。可如今,頂頭上司換成了資曆、能力可能都不如他的完顏圖,他心中那份被壓抑的屈才之感與失落,真的能平複嗎?
“在完顏圖手下……他當真能心無芥蒂?”完顏希尹低聲自問,嘴角慢慢浮現出一絲瞭然的笑意。他太瞭解這些女真貴族的驕傲了。
完顏實或許對陛下依舊忠誠,但對完顏圖,那份不服與怨懟,恐怕早已深種。而這便是可乘之機!
一個能力出眾卻又心懷不滿的副手,往往是堡壘內部最容易被攻破的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