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覆權衡,利弊清晰。完顏實,值得一試!即便不能立刻將其拉入核心圈子,至少可以試探其態度,若能使其在關鍵時刻保持中立,甚至提供一些便利,那便是巨大的成功。
決心已定,完顏希尹不再猶豫。他輕輕拍了拍手,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書房門外立刻傳來管家阿裡赤恭敬而低沉的聲音:“老爺,您有什麼吩咐?”
完顏希尹隔著門,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你明早去一趟天福酒樓,見到他們掌櫃的,隻需說一句話——”他略微停頓,確保每個字都清晰無誤,“‘完顏實將軍等著王爺去安撫。’”
“是,老爺。‘完顏實將軍等著王爺去安撫。’”阿裡赤複述了一遍,確認無誤。
“去吧,小心些。”
“老奴明白。”
聽著門外阿裡赤遠去的腳步聲,完顏希尹緩緩靠回椅背,重新將自己融入黑暗。
訊息已經送出,接下來,就看完顏宗固如何運用其手段,去“安撫”那位手握重兵、心中可能藏著怨氣的羽林軍副指揮使了。
釣魚的餌已經放下,現在,需要的是耐心。而上京城這潭深水,因這一句暗語,開始泛起更危險的漣漪。
春天雖已來了,但是大地依舊冰封,草木還未發芽。林木森已經思考了幾天了,他最後下定決心要在今年徹底攻陷金國。
隨後的幾天裡,林木森一直在看著地圖,也不時地朝身邊的柳如玉說著什麼,而柳如玉則手捧冊頁,將皇上的話迅速地記下來。
緊閉數日的文德殿殿門終於緩緩開啟。林木森邁步而出,身上還帶著一股濃烈的墨汁與陳舊地圖混合的氣息。
眉宇間雖縈繞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雪原上盯緊了獵物的頭狼,銳利、專注,彷彿能穿透一切迷霧。
早已在殿外廊下靜靜等候的盧穎,見狀輕輕迎了上去。她冇有多言,隻是將一件厚實的玄色貂裘披在林木森肩上,動作輕柔而熟練。
“陛下,”她聲音溫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已經……謀劃好了一切嗎?”
林木森微微側頭,對上她清澈的眼眸,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笑意,那笑容裡有決絕,也有看透世事的淡然。
“穎兒,這世間哪有算無遺策、萬無一失的謀劃?”他抬頭,望向依舊灰濛濛的天空,撥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在寒冷的空氣裡。
“再精妙的佈局,到了真刀真槍的戰場上,也需隨機應變。朕所能做的,不過是把能想到的,都準備好罷了。”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丹墀下那架靜靜等候的禦輦,語氣忽然變得輕鬆了些:“走吧,隨朕去艮嶽轉轉。”
“艮嶽?”盧穎明顯吃了一驚,清澈的眸子裡寫滿了詫異與不解。
她是知道陛下心結的。那座耗費了無數民脂民膏、極儘奇巧的皇家園林,曾是奢靡的象征,也是陛下心中一道深刻的悔恨傷疤。
自他勵精圖治以來,幾乎從未踏足那片他曾親手締造,又親手“遺棄”的繁華舊夢。
今日,在這北伐前夕的關鍵時刻,他為何突然要去那裡,還要自己隨行?
然而,盧穎隻是短暫地愣了一下,隨即便恢複了平靜。她跟在林木森身邊多年,深知這位陛下的每一個舉動,都絕非心血來潮。他要去艮嶽,必然有他的目的。
“是,臣妾遵旨。”她輕聲應道,上前一步,自然地攙扶住林木森的手臂。
禦輦緩緩起行,穿過重重宮闕,向著那座彷彿被時光遺忘的園林行去。輦內,林木森閉目養神,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扶手。
盧穎安靜地坐在一旁,目光偶爾掠過窗外依舊蕭索的景象,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陛下此去艮嶽,絕非懷舊或是賞景。他或許是要去直麵過去那個沉溺於享樂的自己,或許是要在那片曾經的“罪證”之地,汲取某種決絕的力量,又或許……是要以此舉,向某些人傳遞某種信號。
無論如何,她知道,當陛下從艮嶽回來之時,便是北伐的巨輪,真正開始無可逆轉的隆隆啟動的時刻。那片冰封的大地,即將被戰火與熱血融化。
禦輦並未在艮嶽那些巧奪天工的亭台樓閣前停留,而是徑直駛向了園林深處,一片看似天然,實則處處透著人工精心雕琢痕跡的湖區。
湖水尚未完全解凍,冰麵上覆蓋著未化的積雪,但岸邊那些巨大的水車、錯綜複雜的木質渠槽以及隱約可見的閘口,依舊昭示著這裡擁有一套極為複雜和先進的水利係統。
工部侍郎朱勔早已在此恭候,他穿著厚重的官袍,臉上帶著些許忐忑與不解。陛下突然召他同遊這幾乎被遺棄的艮嶽,所為何事?
林木森走下禦輦,冇有看那些奇石名花,目光直接落在了那些水利設施上。
他走到主水閘旁,伸手撫摸著冰冷的巨石閘基,開口道:“朱愛卿,朕記得當年為了引汴水入園,營造這山水奇景,你可是費儘了心思。”
朱勔連忙躬身,語氣帶著惶恐與一絲追憶:“陛下聖明。當年確是傾儘工部之力,於此地仿自然之勢,構建了一套引、蓄、排、控之水係統。”
“借汴水上遊之勢,通過暗渠明槽引入此為主湖‘雁池’,池底及四周均以青石、糯米灰漿加固防滲。池畔設大小水車十二座,借水力驅動,既可提水灌溉高處景緻,亦可為各處瀑布溪流提供水源。”
林木森微微頷首,指向那些連接各處的水槽和隱藏在假山中的管道:“這些水道,高低錯落,朕記得不僅能引水,更能分水、控流,甚至利用水位落差,形成動力,驅動機關,使得園中某些亭台可自行運轉,如同活物。”
“陛下好記性!”朱勔見皇帝並非問罪,稍鬆了口氣,語氣也帶上了些許專業領域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