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宗弼仔細閱讀著軍報,眉頭緊鎖。他與嶽飛交手多次,深知這位宋將用兵如神,且從不做無謂之事。
他沉聲道:“陛下,嶽飛此舉,虛實難測。然其演練之逼真,器械之精良,不可不防。渝關乃我大金門戶,萬不能有失!”
完顏希尹則更側重於全域性分析,他撚鬚沉吟道:“陛下,梁王所言極是。臣觀之,南朝此番東西兩線同時施壓,意在使我首尾難顧。”
“嶽飛在渝關擺出主攻姿態,很可能是想將我軍主力吸引於此,而後韓世忠或可在西線尋隙而動。亦或者……”
“此乃疑兵之計,其真正意圖,還需深究。但無論如何,我軍必須做出應對,示之以強,絕不可讓其以為我大金怯戰。”
三人經過一番深入的探討,權衡了各方情報和國內兵力調配的可能性,最終做出了決斷:
鑒於嶽飛部帶來的巨大壓力,決定再從京畿及中部地區,緊急抽調三萬精銳步兵,火速增援渝關前線,交由完顏宗翰統一指揮。這些生力軍的加入,將極大增強渝關的防守厚度和持續作戰能力。
針對韓世忠部的威脅,決定調派兩萬最精銳的“鐵浮屠”重甲騎兵,前出至與韓世忠部對峙的邊境地帶。
“鐵浮屠”作為金國最強的突擊力量,其出現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威懾,意在警告韓世忠,若敢輕舉妄動,必將遭到毀滅性的打擊。
完顏亶看著最終議定的方案,長長舒了一口氣,彷彿心中的巨石落下了一些。
他看向完顏宗弼和完顏希尹,語氣堅定地說道:“好!就依此議行事。有梁王與希尹運籌帷幄,有宗翰元帥鎮守雄關,有鐵浮屠震懾西線,朕相信,定可暫緩南朝帶來的邊關壓力,保我大金江山無恙!”
命令迅速被下達。金國這台戰爭機器再次高效運轉起來,三萬步兵開始集結開赴渝關,兩萬鐵浮屠也開始向西部邊境移動。
然而,無論是完顏亶,還是完顏宗弼、完顏希尹,他們都未能完全看透,這看似迫在眉睫的軍事威脅,背後隱藏著林木森更深遠的戰略意圖。
佯攻疲敵,策應內間。他們的應對,恰恰在一定程度上,落入了林木森精心編織的戰略羅網之中。
上京城內,暗流湧動。完顏宗固在得到大宋源源不斷的財力支援後,其暗中編織的網絡如同蛛絲般,悄然向著金國權力結構的更深層蔓延。
然而,當他接到嬌兒傳達的、來自林木森的最新指示——“設法接觸並爭取左丞相完顏希尹”時,他第一反應不是興奮,而是驚愕與強烈的牴觸。
“荒謬!簡直是讓本王去送死!”完顏宗固在密室中對著嬌兒低吼,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完顏希尹是什麼人?他是完顏亶能夠坐上龍椅的頭號功臣!”
“是當今陛下最倚重的智囊,是金國的左丞相、上柱國!他位極人臣,聖眷正濃,對本王這些先帝皇子更是素來疏遠防備!去發展他?這分明是南帝想讓本王自曝其短,自尋死路!”
在完顏宗固看來,完顏希尹就是完顏亶鐵桿中的鐵桿,是銅牆鐵壁,根本無從下手。他甚至懷疑,這是林木森覺得他失去了利用價值,想借刀殺人。
嬌兒早已料到他的反應,平靜地等待他發泄完,纔不疾不徐地開口,轉述了林木森那套基於“現代人思維”與“換位思考”的精準分析:
“殿下稍安毋躁。我朝陛下讓您接觸完顏希尹,並非無的放矢。陛下曾言:‘論功行賞,乃維繫人心之基石。功高不賞,必生怨望。’”
她看著完顏宗固若有所思的表情,繼續道:
“殿下請想,完顏希尹輔佐新帝登基,穩定朝局,其功勳是否可與梁王、晉王比肩?”
完顏宗固沉吟道:“若論定策之功,希尹或在宗弼、宗翰之上。”
“這便是了。”嬌兒點頭,“然而,新帝登基,大封功臣,梁王、晉王皆獲王爵,位極人臣,手握重兵。而希尹丞相,雖加封左丞相、上柱國,聽起來尊貴,但可有封王?可曾掌握如二王那般實實在在的兵權?”
完顏宗固眼神一閃,似乎抓住了什麼。
嬌兒壓低聲音,語氣帶著洞察人心的力量:“陛下推斷,完顏希尹表麵淡泊,對未封王之事看似毫不在意,甚至主動推辭。
但以他立下如此擎天保駕之功,卻屈居於後來憑藉軍權表態才支援新帝的宗弼、宗翰之下,其內心深處,真能毫無芥蒂嗎?
那種‘飛鳥儘,良弓藏’的寒意,那種被刻意壓製、未能獲得與功勞完全匹配地位的失落與怨憤,隻怕早已深埋心底。隻是他城府極深,善於隱藏罷了。”
“我朝陛下常言,‘人心不足,得隴望蜀乃是常情,而功高不賞,其心最易生變。’完顏希尹如今看似穩坐釣魚台,實則是無兵無權,隻能依附於皇權。若殿下能許之以……”
“未來新朝之‘王位’與宰相首輔之尊,讓他看到,支援您,他能得到的,遠比現在要多得多……您說,他那顆看似忠誠的心,會不會……有所動搖呢?”
完顏宗固聽完這番抽絲剝繭、直指人心的分析,心中的驚懼漸漸被一種豁然開朗和蠢蠢欲動所取代。
他來回踱步,反覆咀嚼著林木森的話。是啊,他完顏宗固能看到皇位,他完顏希尹難道就真的甘心永遠隻做一個無王爵、無實權的“高級幕僚”嗎?完顏亶的“吝嗇”封賞,或許正是撬動這位權臣的絕佳支點!
林木森這種跳出當下身份立場、純粹從人性與利益角度分析問題的方法,讓完顏宗固感到既新奇又震撼,同時也讓他對那位遠在汴京的對手,產生了更深的忌憚與佩服。
“南帝……當真是洞悉人心啊……”完顏宗固長歎一聲,眼中終於燃起了嘗試的火焰,“好!既然如此,本王……便去會一會這位‘淡泊名利’的左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