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間,一種超越了任務與職責的個人忠誠,早已在他心底悄然滋生、紮根。這些年來,他向近侍局遞交的報告,多是些無關痛癢的日常,或是經過他巧妙修飾、淡化風險的內容。
他從未上報過任何一條真正可能危及完顏宗固地位或性命的訊息。在他內心天平上,對幽王個人的效忠,早已重於對那個遙遠而抽象的皇室權威的服從。
可這一次,情況截然不同!
自打那個名叫嬌兒的女人神秘迴歸,王爺就徹底變了!先是閉門三日,長籲短歎,如今又在這大雪封門、氣氛詭異的日子裡秘密召見她!
乎拖的直覺在瘋狂報警,這個嬌兒,絕非凡俗女子,她帶來的絕不僅僅是舊情,而是足以將王爺、將整個幽王府拖入萬劫不複深淵的滔天禍水!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王爺行差踏錯!他必須知道嬌兒到底在蠱惑王爺做什麼!
寒風捲著雪沫撲打在他臉上,他卻渾然不覺,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耳朵上。殿內的談話聲壓得極低,又被風雪聲乾擾,斷斷續續,模糊不清。
但他還是憑藉著過人的耳力和對危險的敏銳,捕捉到了幾個如同驚雷般炸響在他耳邊的詞語:
“……需可靠內應……”
“……不惜重金,收買死士……”
“……時機一到,便可……金國皇帝……”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傳達出的資訊讓乎拖瞬間如墜冰窟,渾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內應?死士?金國皇帝?
這……這分明是在策劃……宮闈政變,弑君奪位!
王爺他……他竟然真的被說動了,要走這條一旦敗露便是株連九族的絕路!
乎拖的心臟瘋狂擂鼓,幾乎要衝破胸膛。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纔沒有驚叫出聲。巨大的恐懼和強烈的擔憂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撕裂。他該怎麼辦?
立刻向近侍局告發,保全自己,也……毀了王爺?還是……裝作不知,陪著王爺一起,踏上這條通往地獄或者天堂的獨木橋?
大雪依舊紛飛,乎拖僵在窗下,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決定無數人生死的十字路口,而殿內那模糊的低語,仍在繼續,如同魔鬼的絮語,敲打著他最後的防線。
“誰在外麵?”院子裡突然傳出石子擊打樹乾的聲音。
嬌兒如同受驚的狸貓,話音未落人已如離弦之箭般衝到寢殿門口,猛地拉開一條縫隙!
視線所及,恰好捕捉到管家乎拖一個急匆匆消失在連廊拐角的背影,那背影帶著一絲慌亂與決絕。
“是什麼人?”完顏宗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從座椅上彈起,臉上血色褪儘,緊張地壓低聲音問道。
“是王府總管……乎拖。”嬌兒的心猛地一沉,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的話還冇說完,完顏宗固已經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臉色鐵青,一言不發地朝著前院方向疾步衝去,袍袖帶起一陣冷風。
嬌兒緩緩退回殿內,無力地跌坐在剛纔的椅子上。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乎拖聽到了!他一定聽到了那些大逆不道的密謀!他現在要去哪裡?是去召集王府侍衛,還是……直接去近侍局告發?
危險!極度的危險!
一個清晰的念頭在她腦海中尖叫:逃!現在立刻逃離幽王府!
隻要她能離開這座王府,憑藉皇城司在上京城內設置的秘密聯絡點,以及盧家商號明裡暗裡的渠道,她有很大機會可以安全撤離上京,甚至返回大宋!
但是……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另一個更強大的意念壓了下去。
不能逃!
如果她現在逃走,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冒險,所有的周旋,都將付諸東流!
策反完顏宗固這步關鍵的暗棋將徹底報廢,陛下苦心經營的內部瓦解之策便會胎死腹中!她如何對得起陛下的信任?如何對得起那些潛伏在敵後的同袍?
嬌兒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至口中嚐到一絲腥甜。劇烈的心理鬥爭在她眼中交織,恐懼與責任如同兩隻大手撕扯著她的靈魂。
最終,她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猛地抬起頭,原本有些佝僂的腰背慢慢挺得筆直,如同風雪中不肯折斷的翠竹。
賭一把!她賭完顏宗固的野心足以壓下恐懼,賭他會處理掉乎拖這個隱患!她要留下來,麵對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一切,哪怕是死亡!
時間在死寂中慢慢流逝,每一息都如同煎熬。不知過了多久,寢殿外終於再次傳來腳步聲。
完顏宗固陰鷲著臉走了回來,他身上帶著一股尚未散儘的戾氣,袍角的褶皺處,赫然沾染著幾點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紅色的血汙!
他沉默地坐回之前的椅子上,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疲憊地閉上雙眼,胸口劇烈起伏。
“乎拖……”他聲音沙啞地開口,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憤怒,又像是解脫,“他是近侍局安插在王府的密探……十幾年了,本王……直到今日才知道。”
這聲音裡充滿了被信任之人背叛的痛楚,以及一絲後知後覺的寒意。
嬌兒心中巨石落地,乎拖被處理掉了!但她不敢有絲毫放鬆,立刻介麵,語氣堅定:“他是什麼身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今這件事,除了王爺與我之外,再冇有第二個活人知曉。”
“乎拖……他確實聽到了我們的談話,”完顏宗固睜開眼,目光轉向嬌兒,那眼神中帶著剛剛殺過人後的狠厲,也有一絲破釜沉舟的瘋狂。
“但是……本王親手結果了他!所以……”他死死盯著嬌兒,彷彿要從她這裡得到最確切的保證,“所以,你們皇帝必須說話算話!”
嬌兒臉上露出了一個安撫性的、儘可能顯得真誠的笑容:“王爺放心,我大宋皇帝乃一代雄主,金口玉言,既已許諾,斷不會辜負王爺的信任與……決心。”她話鋒微妙地一轉,帶著提醒的意味,“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