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謹遵陛下旨意。”望著趙雍雄赳赳氣昂昂的背影,林木森總感覺心裡有一種擔憂。
趙雍領了聖命,帶著分得的五千精銳火銃兵,以及必須拿下渝關的死命令,鬥誌昂揚地離開了禦帳。那堅定決絕的背影,彷彿已將勝利提前刻在了旗杆之上。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麵的喧囂,也似乎將趙雍那份熾熱的信心留在了帳外。
林木森站在原地,目光卻並未從帳門方向收回,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方纔在趙雍麵前展現出的十足信任與鼓舞,悄然褪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難以言喻的、沉甸甸的憂慮。
聰慧如柳如玉,立刻捕捉到了皇帝情緒這細微的變化。她蓮步輕移,無聲地走到林木森身後,冇有貿然開口,隻是將一杯新沏的熱茶輕輕放在他手邊的案幾上,然後才用她那特有的、清泉般柔和的聲音輕聲問道:
“陛下……方纔趙將軍氣勢如虹,誌在必得,為何臣妾卻感覺,陛下眉宇間,似乎仍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擔憂?”
林木森緩緩轉過身,冇有否認,他接過茶盞,指尖感受著瓷器傳來的溫熱,輕輕歎了口氣:“如玉,你看人總是這般透徹。”
他抿了一口茶,目光有些悠遠,“趙雍的決心和氣勢,朕絲毫不懷疑。他是我大宋的宿將,經驗豐富,方纔那番‘不成功便成仁’的誓言,也絕非虛言。按常理,朕本該放心纔是。”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自我剖析的困惑:“可不知為何,朕這心裡……總覺得有些不踏實。或許是此戰關係太過重大,渝關若失,於我大宋便是千秋屏障。”
“若不能速克,遷延日久,待金國緩過氣來,則後患無窮。趙雍所部雖眾,但攻堅……並非其最長。朕將師師一半的火銃營給他,是助其攻堅,卻也怕他……過於依賴器械,或是求勝心切,反中了金人詭詐之計。”
他將自己的擔憂緩緩道出,這並非對趙雍能力的不信任,更像是一種源於最高決策者本能的風險預判,一種對“意外”的天然警惕。
趙雍的堅定反而讓他覺得,這種一往無前的氣勢,在麵對複雜險峻的渝關戰事時,是否會缺少了幾分必要的審慎與變通?
柳如玉安靜地聽著,她能體會到陛下肩上那份沉重的壓力。
她柔聲勸慰道:“陛下所慮,自是深遠。然趙將軍亦是沙場老將,並非魯莽之輩。他既深知此戰關乎國運,必會慎之又慎。陛下命他至關前不可妄動,需待陛下親臨,想必趙將軍定能體會聖意,穩紮穩打。”
林木森聞言,微微頷首,柳如玉的話像一陣清風,稍稍吹散了他心頭的陰霾。他放下茶盞,目光重新變得堅定:“或許確是朕多慮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已將重任交予他,朕便該相信他能審時度勢,不負朕望。”
他走到帳窗前,望著北方層巒疊嶂的遠山,那裡是渝關的方向。
“但願如此。”他輕聲說道,像是在迴應柳如玉,又像是在對自己說。隻是那眼底深處,一絲極其隱晦的憂慮,如同水底的暗流,依舊悄然盤旋,未曾完全散去。
這場關乎國運的豪賭,籌碼已經擲出,結果如何,終究需要時間來驗證。
森於檀州山坳運籌帷幄,沈三石在西線創造奇蹟的同時,瀛洲與莫州這兩個被圍困的焦點,戰事也進入了最殘酷的階段。
圍城之初,種海與嶽飛這兩位當世名將,並未急於發動強攻。他們如同最有耐心的獵人,仔細地觀察著獵物的每一個細節。
數日的偵察與試探性攻擊下來,他們確實找到了守軍佈防上的一些薄弱環節,例如某段城牆年久失修,某個城門守軍的輪換存在空隙。
然而,當他們據此製定計劃,發動精心準備的突擊時,卻遭遇了意想不到的頑強抵抗。
城內的金軍守將顯然也非庸碌之輩,及時彌補了漏洞。更令人心驚的是,這些金軍身處絕境,外無援軍(因金國高層決策混亂及宋軍其他方向的牽製),反而激發出了一種背水一戰、近乎瘋狂的鬥誌。
他們利用對地形的熟悉,與攻上城頭的宋軍展開慘烈的肉搏,寸土不讓。宋軍幾次攻勢雖取得一定進展,卻始終無法徹底突破城防,自身也付出了不小的傷亡。
戰報傳回禦帳,林木森看著傷亡數字,沉默良久。他深知,時間拖得越久,變數越大,金國緩過神來的可能性就越高。
“不能再這樣耗下去了。”他最終下定決心,提起硃筆,寫下了一道命令:“調火炮營,即刻奔赴瀛洲、莫州前線。”
這道命令下得並不輕鬆。所謂的“火炮營”,裝備的是這個時代大宋工匠們憑藉智慧與反覆試驗,所能製造出的最重型火炮。
其威力堪稱毀天滅地,是林木森寄予厚望的“技術碾壓”底牌之一。然而,其弊端也同樣明顯——運輸極其艱難。
每門火炮重達千斤,在這個冇有柏油路和重型卡車的時代,依靠牲畜和簡陋的車輛在北方崎嶇不平的道路上運輸,堪稱一場噩夢。堅固的木製炮車在重壓下不堪重負,輪軸斷裂是家常便飯。
強壯的馬匹也時常累垮。這使得火炮的機動性極差,若非必要,林木森絕不願輕易動用。
但此刻,為了儘快打破僵局,減少攻城部隊的傷亡,他必須打出這張王牌。
命令下達後,火炮營開始了他們艱難而緩慢的跋涉。一路上,工兵部隊需要提前修路架橋,民夫和士兵們喊著號子,奮力推拉,才能讓這些笨重的戰爭巨獸一寸寸地挪向前線。
當這些龐然大物終於在十日之後,帶著一身泥濘與風塵,巍巍然出現在瀛洲和莫州城下時,戰場的天平瞬間傾斜。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第一次響徹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巨大的實心鐵球帶著無與倫比的動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