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幽州至此,不足百裡,大軍卻足足走了數日,極儘隱蔽之能事。
更令人費解的是,剛一抵達,林木森便命李師師率領那一萬裝備精良的火銃營,悄然繞至山坳另一側的背陰處,單獨安營紮寨,與主力大軍隔著一道山梁,互不相見。
禦帳之內,燭火通明。林木森獨自站在地圖前,上麵已根據最新軍報插上了數麵小旗。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陛下,”柳如玉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種海將軍軍報已至,五萬西軍已按計劃抵達瀛洲西北,隱蔽待命。張孝純大人的太原鐵甲軍也已抵近金國西京大同,疑兵之勢已成。趙雍將軍的十萬禁軍主力,也已秘密駐紮在幽州城外,隨時可動。”
她頓了頓,語氣微沉:“隻是……嶽飛將軍處,至今尚無軍報抵達。還有楊再興將軍的伏兵……”
她的話音未落,帳簾被猛地掀開,女侍衛統領悅兒快步而入,單膝跪地,聲音因急促而略顯緊繃:
“啟奏陛下!曹儀大人轉來楊再興將軍六百裡加急軍報。楊將軍所部三千背嵬鐵騎,已成功潛入‘鬼見愁’小道,依計埋伏完畢!沿途未驚動任何金軍哨探!”
“好!”林木森眼中精光一閃,一直緊繃的下頜線條似乎鬆弛了一瞬,“楊再興果然冇讓朕失望!”
他立刻對悅兒吩咐道:“再給楊再興傳一道朕的口諭:冇有朕的親筆鈞旨,哪怕金兵從他眼皮底下走過,也絕不可妄動!給朕像釘子一樣釘死在那裡!朕留著他,另有大用!”
“是!”悅兒領命,迅速起身出帳安排。
帳內重新恢複寂靜。林木森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圖上莫州的方向,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鵬舉(嶽飛字)要在十五日內抵達莫州……”他像是在對柳如玉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眼神銳利如鷹,“他一到,牽一髮而動全身,這盤棋……就要全麵動起來了。”
他的語氣中,既有大戰將啟的凝重,也有一股壓抑不住的、屬於戰略家的興奮。
所有的棋子都已就位,隻等最後,也是最重要那一枚,落入棋盤。
金國,上京會寧府,冬末春初的寒意刺骨。
金太宗完顏晟的驟然駕崩,如同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麵,瞬間在金國最高權力中心激起了滔天巨浪。
靈堂之前,白幡飄動,哭聲震天,但在這份哀慼之下,是比冰雪更冷的權謀算計與劍拔弩張。
問題的核心在於,完顏晟駕崩之時,並未留下白紙黑字、用璽蓋章的傳位詔書。
唯一的“遺命”,是當時侍奉在榻前的左丞相完顏希尹後對外宣稱的陛下臨終口諭,傳位於侄孫完顏亶,即後來的金熙宗。
完顏亶,乃已故太子完顏宗峻之子,論血緣是完顏晟的侄孫。這一選擇,本就出乎許多人的意料。
更讓完顏晟的親生兒子們,尤其是手握部分權柄、素有聲望的二皇子完顏宗固與性格果決狠辣的五皇子完顏宗偉,感到極度不滿與懷疑。
“父皇臨終前,為何獨召完顏希尹一人?”
“為何偏偏在最後幾日,嚴禁我等皇子入宮探視?這分明是有人故意隔絕內外!”
所有的矛頭,都隱隱指向了負責傳達“遺命”並掌控最後時刻宮禁的左丞相完顏希尹。他的行為,在宗固、宗偉等人眼中,無異於矯詔篡立!
當代表皇帝駕崩的景陽鐘沉重而急促地敲響,迴盪在整個上京城上空時,被隔絕在宮外的十幾位皇子才得以倉皇入宮。
然而,他們見到的,隻是父皇已然冰冷僵硬的遺體,以及站在靈前,手持所謂“先帝遺命”,麵無表情宣讀著傳位完顏亶旨意的完顏希尹。
那一刻,靈堂內的空氣幾乎凝固。完顏宗固雙目赤紅,完顏宗偉拳頭緊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但在森嚴的宮規和完顏顏早已佈置好的宮廷侍衛麵前,他們隻能強壓滔天的怒火與不甘,與其他皇子一樣,跪倒在地,表麵上接受了這突如其來的“天命”。
表麵的順從之下,是洶湧的暗流。喪儀期間,完顏宗固與完顏宗偉暗中聯絡了其他幾位同樣心懷不滿的兄弟與部分宗室元老。
他們的目光,投向了駐紮在上京西北方向的三萬精銳駐軍。若能爭取到這支軍隊的支援。
他們便有足夠的底氣發動兵變,衝入皇宮,清君側,廢黜完顏亶,奪回本該屬於太宗直係血脈的皇位!
然而,他們的對手,遠比他們想象的要老辣和迅速。
就在宗固、宗偉等人還在秘密串聯、試圖接觸軍方將領之時,完顏亶在其母以及如完顏希尹的策劃下,已經以新君的名義,發出了兩道至關重要的詔令:
緊急召還正與宋軍對峙的都元帥完顏宗弼(兀朮)和左副元帥完顏宗翰回京奔喪兼“穩定朝局”!
與此同時,上京的京畿防務,被完顏亶全權交給了完顏希尹之子、對其忠心耿耿的完顏疏浚。皇宮宿衛、城門守備,儘數落入完顏亶一係的掌控之中。
完顏宗固、完顏宗偉等皇子,雖身份尊貴,但在完顏晟在位時,出於防範,並未被授予實質性的兵權。
此刻,麵對迅速回師、威名赫赫的宗弼和宗翰,以及牢牢控製著京城的完顏疏浚,他們手中那點可憐的私兵和尚未成功的串聯,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完顏宗弼與完顏宗翰,是金**中公認的擎天玉柱,戰功彪炳,威望極高。
他們手中直接或間接掌控著金國超過五分之三的精銳部隊。
他們的表態,足以決定皇位的歸屬。當他們二人風塵仆仆趕回上京,明確表態支援完顏亶繼位後,所有的反對聲音都被瞬間壓服。
唯一在軍事才能上可與他們媲美的太宗之子完顏宗望(斡離不),也是與完顏宗固、宗偉等皇子交往甚密的軍事將領,早已在兩年前病逝,否則局麵或許會更加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