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森接著說道:“若我軍主力貿然北進,此二州之敵隨時可能出擊,威脅幽州,甚至切斷我軍糧道,讓我北伐大軍腹背受敵!屆時,前進不得,後退無路,危矣!”
“因此,”林木森總結道,目光堅定,“老帥之策,乃是老成謀國之道。先拔除側後方的釘子,穩固根本,清理乾淨自家的‘後院’,使我北伐無後顧之憂。屆時,再圖北進,方可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這一番深入淺出的剖析,讓盧穎恍然大悟,看向林木森和張叔夜的目光中充滿了敬佩。柳如玉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明白了陛下和老帥更深層的戰略考量。
盧穎雖不通軍事,但看著林木森侃侃而談、運籌帷幄的自信模樣,眼中亦是異彩連連。
幽州夜宴,在這看似簡單的問答之間,已然定下了大宋下一步北伐的基調——不貪功,不冒進,先固根本,再圖進取。
夜,深得像化不開的濃墨。幽州將軍府臨時充作行轅的後堂內,燭火搖曳,將林木森的身影拉得長長,投在懸掛的巨幅地圖上。
他背對著門口,彷彿一尊凝固的雕像,唯有偶爾移動的指尖在地圖上劃過,表明他腦海中正進行著激烈的推演。
外屋,紅苕與嬌兒如同兩尊玉雕,按劍佇立在厚重的帷幔兩側,神情肅穆,耳聽八方。
屋外,隱約可見數十名精銳女侍衛無聲巡弋的身影,融入了邊塞寒冷的夜色中。寂靜裡,隻有風吹旌旗的獵獵作響,以及更漏滴答的單調重複。
他已這樣站了足足一個時辰。
柳如玉端著一碗溫熱的安神湯,悄然走入。她冇有打擾林木森,而是將湯盞輕輕遞給一旁的盧穎。
附耳低語,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娘娘,夜太深了,還請勸陛下服了這碗湯,早些安歇吧。龍體要緊。”
盧穎接過那精緻的瓷盞,觸手溫潤。她看了看柳如玉眼中掩飾不住的擔憂,又望向林木森那專注的彷彿與世界隔絕的背影。
朝柳如玉回以一個理解的、帶著些許無奈的莞爾一笑。她深吸一口氣,緩步走到林木森身後,柔聲勸道:
“陛下,夜已深了,邊塞苦寒,還請陛下保重龍體,早些就寢吧。這是……如玉妹妹特意為陛下準備的安神湯。”
林木森彷彿被從遙遠的戰略構想中猛地拉回現實,倏然側目,眼神裡還殘留著未散儘的銳利和思索。
他看到是盧穎,以及她手中氤氳著熱氣的湯盞,緊繃的神色稍稍緩和。
“嗯,好。”他應了一聲,接過湯盞,對盧穎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短暫,更像是習慣性的迴應。
然而,他的視線幾乎立刻又黏回了地圖之上,手指無意識地在瀛洲、莫州的位置反覆摩挲,湯盞被他隨手擱在旁邊的案幾上,升騰的熱氣漸漸微弱。
盧穎在一旁靜立等待了片刻,見林木森毫無飲用之意,隻得轉過頭,朝柳如玉和李師師方向投去一個更加無奈的笑容,輕輕搖了搖頭。
李師師看在眼裡,櫻唇微啟,剛想上前再勸,卻見林木森猛地抬起一隻手,製止了所有人的動作。
他的目光依舊鎖定地圖,但眼神已從思索變成了決斷,一種無形的、令人屏息的威勢瀰漫開來。
“傳朕旨意......”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冰冷,如同出鞘的劍鋒,劃破了夜的沉寂。
柳如玉眼神一凜,無需多言,立刻快步走到禦案前,鋪開特製的詔書用紙,提起硃筆,凝神以待。
林木森語速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一道道指令如同冰冷的鐵流傾瀉而出:
“命種海,率五萬西軍精銳,三日內開拔,務必於二月初三前,抵達瀛洲西北五十裡處紮營,隱蔽待機!”
“命嶽飛,所部自夏州輕裝出發,不惜馬力,十五日內,必須抵達莫州西北界碑,封鎖所有北上要道!”
他說到這裡,才彷彿想起那碗湯,端起來,慢慢地喝了一口,然而雙眼依舊如同鷹隼般緊盯著地圖上的山川河流。
“命張孝純,自太原府大營,派出三萬鐵甲軍,多樹旗幟,大張旗鼓,往金國西京大同方向穩步前出。記住,每日行進不可超過二十裡,要給朕做出主力疑兵之勢!”
他將空了的湯盞遞給身旁的盧穎,動作自然,目光卻片刻不離地圖。
“命楊再興,精選三千背嵬軍鐵騎,人銜枚,馬裹蹄,秘密潛入瀛洲與莫州之間那條‘鬼見愁’小路,依計埋伏,冇有朕的親手諭令,縱有天塌之險,亦不得妄動!”
他微微後退半步,雙手撐在案上,審視著地圖上被他調動起來的無形力量,最終沉聲道:
“命趙雍,統十萬東路禁軍,秘密向幽州一線集結。沿途封鎖訊息,偃旗息鼓,朕要他在朕需要的時候,如同神兵天降!”
直到此時,他才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身後三位姿容絕代卻神情各異的女子,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自信的弧度:
“朕這次,要來個四麵鑼鼓一起敲,全麵開花!倒要看看,金人如何判斷朕的主攻方向,究竟在哪!”
他話音落下,柳如玉也恰好擱筆。她雙手捧起那墨跡未乾的詔書,快步走到林木森麵前:“陛下,詔書已擬好,請您禦覽。”
林木森接過,目光迅速掃過一行行硃砂寫就的軍令,確認無誤後,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他提起玉璽,鄭重地鈐印其上。
“如玉的書法自有行楷的規整,亦有草書的風韻。”林木森點了點頭。
“嬌兒!”林木森揚聲喚道。
帳簾掀動,嬌兒應聲而入,單膝跪地:“奴婢在!”
林木森將蓋好璽印的詔書遞出,語氣斬釘截鐵:“將朕的這些旨意,即刻交由田忠,分派八百裡加急快馬,分路傳旨!延誤者,皆按軍法處置!”
“遵旨!”嬌兒雙手接過那重若千鈞的詔書,毫不遲疑,轉身便消失在帳外的夜色中,隻留下急促遠去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