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目光謹慎地掃過地圖上金國的區域:
“完顏晟雖猝然駕崩,但以其雄主之姿,臨終前必定會留有傳位遺詔,以定國本。金國雖起於部落,然立國至今,已有章法,新帝登基之典儀、權力交接之程式,未必會如我等所願般陷入混亂。”
他特意看了一眼林木森,繼續道:
“再者,完顏宗弼、完顏宗翰二人,皆是久經沙場、深諳兵事的帥才。他們此番緊急回京,名為弔唁,實則為參與新君擁立、穩定朝局。臣敢斷言,二人在離開前線之前,必定已對邊防做了周密部署,以防我朝或其他勢力趁虛而入。我軍若此時貿然進攻,恐非趁虛而入,而是正麵撞擊嚴陣以待的金軍鐵騎。”
曹儀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李綱和趙雍的熱忱之上。趙雍眉頭緊鎖,想要反駁,卻被林木森抬手製止了。
林木森聽完曹儀的分析,非但冇有不悅,反而緩緩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深以為然的表情。他踱步到地圖前,手指輕輕點在上京的位置,又劃過漫長的宋金邊境線。
“曹卿所言,深合朕心。”林木森的聲音不高,卻讓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朕這些年來,日夜所思,並非僅僅是如何北伐,更是如何以最小的代價,收複故土,保我大宋將士性命,護我黎民百姓安康。”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三位大臣,眼神深邃:
“朕一直在等。等的不僅僅是一個金帝駕崩的訊息,更是等一個他們內部真正出現裂痕、乃至內亂的時機。隻有當他們自己先亂起來,自顧不暇,我大宋的北伐之師,才能以摧枯拉朽之勢,事半功倍,最大限度地減少傷亡。”
他看向李綱和趙雍,語氣緩和卻堅定:“一時的熱血固然可貴,但為將為相者,更要懂得審時度勢,謀定而後動。貿然出擊,若陷入僵局,甚至挫敗,損兵折將,動搖國本,豈非得不償失?”
李綱和趙雍聞言,臉上的激動漸漸平複,取而代之的是深思。陛下考慮的,是更加長遠的戰略和更殘酷的現實。
林木森最後將目光定格在地圖上,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的風雲變幻:
“傳朕旨意:北疆各軍,加強戒備,嚴密監視金軍動向,但無朕命令,絕不可輕啟邊釁!另,命緝聞司加大力度,不惜一切代價,給朕弄清楚金國皇位繼承的每一個細節,完顏宗翰和完顏宗弼的真實態度,以及……他們內部,是否有可為我所用的矛盾!”
“臣等遵旨!”三人齊聲應道。
文德殿內的這次議事,雖然冇有立刻點燃北伐的戰火,卻為未來可能到來的更大風暴,定下了冷靜而深遠的基調。
林木森的耐心與戰略眼光,讓盧穎在簾後偷聽到這一切時,心中對他的敬畏,更深了一層。這位帝王,他的心胸與謀略,遠比她想象的更為廣闊和深沉。
文德殿的軍國議事塵埃落定,重臣們領命而去,殿內隻剩下嫋嫋茶香和跳躍的燭火。
林木森踱步到後殿暖閣,柳如玉和盧穎正安靜地等候著。
林木森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用一種近乎閒聊的、輕描淡寫的語氣說道:
“朕想親赴金國上京,你二人覺得如何?”
話音落下,暖閣內彷彿瞬間被寒冰凍結。
“什麼?!”
柳如玉第一個失聲驚呼,杏眼圓睜,素來清冷從容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她甚至下意識地上前一步,彷彿要確認自己是否聽錯。
盧穎也是倒吸一口涼氣,一雙美眸緊緊盯著林木森的背影,心臟狂跳,幾乎要掙脫胸腔。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去金國上京?在那金主新喪、局勢詭譎、危機四伏的時刻?
“陛下!”盧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努力保持著鎮定,輕聲勸諫,“陛下萬金之軀,為何要身臨如此險境?這……這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的風險啊!”
林木森轉過身,臉上依舊是一片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探究笑意,彷彿在討論的不是自己的生死安危。他看著二人,語氣淡然卻堅定:
“朕不入虎穴,誰又入得了虎穴?”他走到大宋疆域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金國上京的位置。
“有些事,有些訊息,隔著千山萬水,終是霧裡看花。朕就是要親臨其地,親眼去看,親耳去聽,才能得到朕最想知道的一切。金國內部究竟是鐵板一塊,還是暗流洶湧,其中的差彆,關乎我大宋未來十年的國運!”
“可陛下也不可冒此奇險呀!”柳如玉急得抿緊了嘴唇,眼圈瞬間就紅了,“我們現在有‘緝聞司’,盧家原有的骨乾,皇城司的精銳密探,他們都是打探訊息的絕頂高手!這一點,娘娘也是知道的!”她急切地朝盧穎使了個眼色。
盧穎立刻會意,連忙走到林木森身旁,柔聲卻堅定地附和:“陛下,柳姐姐所言極是。盧家那些負責探聽訊息的,確是三教九流中的能人異士,皇城司的密探更是經驗豐富。陛下坐鎮中樞,運籌帷幄即可,萬不可親身涉險。萬一……”
她不敢說出那個最壞的結果,聲音哽咽起來。
“萬一朕被金人擒獲,那可如何是好?”林木森替她說出了後半句,反而笑了笑,那笑容裡卻帶著一絲盧穎和柳如玉都無法理解的複雜意味。
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種宿命般的瞭然,“其實,朕的命運,本就是該在那上京……”他差點脫口而出“了斷於牽羊之禮”,話到嘴邊,硬生生刹住,改口道:“……經曆一番考驗的。”他差一點就泄露了來自另一個時空的記憶。
“陛下!”柳如玉“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仰起頭,淚水已如斷線的珠子般滾落,“倘若陛下非要去上京,那就請陛下現在就將如玉斬殺!否則……否則如玉絕不能眼睜睜看著陛下踏入死地!”她的話語決絕,帶著以死相諫的悲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