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莫怪,這是陛下……嗯,一些獨特的俚語,亦可稱作‘口頭禪’。”她語氣溫和,帶著幾分習以為常的無奈。
盧穎眨了眨眼,好奇心被勾了起來,她湊近柳如玉,壓低聲音悄悄問道:“柳姐姐,那……這個詞,究竟是何意呀?”
柳如玉瞥了一眼依舊凝視著虛空某處、陷入沉思的林木森,附在盧穎耳邊,用幾乎微不可聞的氣音說道:“陛下的意思是……他分析,金國的皇帝完顏晟,可能……駕崩了。”
“啊!”盧穎忍不住輕撥出聲,連忙用手掩住嘴,一雙美眸因震驚而睜得極大。她難以置信地看向林木森那挺拔而淡定的背影。
“僅憑兩位完顏元帥被緊急召回上京……陛下就能推斷出這個?”這在她看來,簡直是未卜先知。
柳如玉肯定地點了點頭,眼中流露出對林木森慣有的信服:“娘娘在陛下身邊時日尚短,待得久了便會知曉,陛下於軍國大事的洞察,常有鬼神莫測之機,料事如神並非虛言。”
就在這時,林木森似乎從深思中回過神,他猛地轉身,聲音清晰而果斷地響起,打破了殿內的低語:
“宣趙雍、李綱、曹儀,即刻覲見!”
他頓了頓,指向懸掛在殿側那幅巨大的大宋與周邊疆域圖,補充道:“將這幅地圖的副本,一併拿到文德殿去。”
“陛下,”柳如玉立刻上前,細心地為他理了理方纔因凝思而微皺的龍袍領口,語氣帶著關切,“您是要與幾位大人商議北疆軍情嗎?”
林木森“嗯”了一聲,目光卻依舊膠著在地圖上金國上京會寧府的位置,彷彿要穿透重重關山,看清那片黑土地上的風雲變幻。
“金主若真晏駕,內部必有動盪,此乃天賜良機,亦可能是危機之始,不可不察。”
就在內侍領命欲去傳召幾位重臣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卻規矩的腳步聲。
女侍衛統領悅兒快步走進殿內,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枚細小的竹管:
“啟奏陛下,緝聞司設於金國上京的辦事處,飛鴿傳回密信!”
柳如玉眼神一凜,立刻上前接過竹管,熟練地打開,取出裡麵卷著的薄如蟬翼的紙條。
她快步走到燈燭下,藉著明亮的火光仔細觀看。刹那間,她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猛地抬頭看向林木森,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陛下!緝聞司密報確認……金國皇帝完顏晟,於三日前……確已……嗝屁了!”
這一次,盧穎不再是輕輕地驚呼,她幾乎是倒吸了一口冷氣,雙手下意識地捂住了胸口。
她望向林木森,隻見陛下臉上冇有絲毫意外的表情,隻是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彷彿一切儘在掌握之中。
他那深邃的眼眸中,反而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銳利光芒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戰略家的冷靜與興奮。
這一刻,盧穎心中對這位帝王的崇拜與敬畏,如同殿外驟然颳起的北風,瞬間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他不僅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更擁有著洞悉千裡之外、運籌帷幄之間的驚人智慧。
她忽然覺得,自己之前所經曆的那些驚濤駭浪,與此刻陛下所麵對和籌劃的、關乎國運的宏大棋局相比,竟是如此的渺小。
林木森深吸一口氣,整個人彷彿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劍,沉聲道:“更衣,去文德殿。趙雍他們,也該到了。”
北疆的風雲,因金主之死而驟然突變,大宋的朝堂,也即將迎來一個不眠之夜。
而盧穎站在殿中,看著林木森離去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站在曆史轉折的漩渦邊緣,以及一位巨人的身後。
文德殿內,燭火通明。
林木森大步走入殿中,早已等候在此的李綱、趙雍、曹儀三人立刻躬身行禮。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著緊張與興奮的氣息,顯然,他們都已從緊急召見中預感到了不尋常。
林木森冇有繞圈子,徑直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圖前,轉身,目光掃過三位重臣,開門見山,語氣卻帶著一絲玩味:
“剛得的訊息,北邊那位,完顏晟,嗝屁了。”
“嗝屁”二字一出,李綱和趙雍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眼中爆發出難以抑製的光彩!
就連一向沉穩的曹儀,肩膀也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三人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臉上的振奮。
李綱(議事廳副議事,相當於副宰相)立刻上前一步,花白的鬍鬚因激動而微顫,聲音洪亮地奏道:
“陛下!此乃天賜良機啊!金主新喪,國必有疑,內部權力交割未定,人心惶惶!正是我王師北伐,收複燕雲,一雪前恥的絕佳時機!臣懇請陛下,當機立斷,揮師北進!”
他言辭懇切,帶著文臣特有的激昂與對恢複故土的渴望。
趙雍(汴京東路禁軍總指揮使)更是按捺不住,他身披甲冑的象征性軟甲,上前一步,聲如洪鐘,帶著武將的豪邁與自信:
“陛下!臣麾下十五萬禁軍兒郎,早已厲兵秣馬,枕戈待旦!隻待陛下一聲令下,臣願為先鋒,必能勢如破竹,直搗黃龍府,揚我大宋國威!”
他眼中閃爍著對建功立業的渴望,彷彿勝利已然在望。
殿內氣氛瞬間被主戰的熱浪所籠罩。然而,林木森的臉上卻不見太多喜色,反而將目光投向了自始至終沉默不語的曹儀(樞密院樞密,最高軍事機構長官)。
“曹愛卿,”林木森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李愛卿和趙愛卿都表態了。你沉思良久,想必已有計較?不妨說來與朕聽聽。”
曹儀被點名,身體微微一震,連忙深深躬身。他抬起頭時,臉上冇有了李綱的激昂和趙雍的迫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老成持重的憂慮。
“陛下,”曹儀的聲音沉穩而緩慢,字斟句酌,“李相與趙指揮使所言,皆是為國建功之策,熱血可嘉。然……臣以為,此事恐不宜過於樂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