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太妃是先帝晚年頗為寵愛的妃子,雖不問世事,但宮闈舊事知曉甚多。
閒談間,太妃似是無意地提起:“說起來,先帝在時,最信重高公公了,宮裡大小修繕,都經他的手。可惜啊,陛下登基後,高公公便去了皇陵守陵,清淨是清淨,倒也冷清……”
高公公?盧穎心中一動。她記得種江前幾日來向陛下稟報時,似乎隱約提到過先帝時期負責宮苑修繕的掌案太監姓高。當時種江語氣凝重,陛下隻是沉默地聽著。
難道……一個念頭悄然浮現。她強迫自己冷靜,這或許隻是巧合。但那種對潛在危險的直覺,卻讓她無法忽視。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沉穩而熟悉。盧穎立刻起身整理衣冠。
林木森踏著月色走了進來,身上帶著夜露的微涼和一絲批閱奏章後的疲憊。他揮退了欲上前伺候的宮人,很自然地走到盧穎剛纔坐的位置,目光掃過桌上的漕運簡報。
“這麼晚還在看這個?”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盧穎心中一緊,忙垂首道:“臣妾愚鈍,隻是想多瞭解些陛下操心的事務。”
林木森未置可否,拿起簡報隨意翻了翻,忽然問道:“依你之見,這漕運改革,最大的阻力在何處?”
盧穎冇想到他會突然考校,心跳加速,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運用在盧家耳濡目染的見識:“回陛下,明麵上是沿途州縣官吏的既得利益,但更深層……或許是那些依靠舊漕運體係牟利的世家大族,他們盤根錯節,能量不容小覷。”
她頓了頓,補充道,“或許,他們不願見到一個更透明、更由中樞掌控的漕運出現。”
林木森抬眼看了她一下,燈光下,他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欣賞,但很快消失不見。“眼光不錯。”
他隻說了這三個字,便放下簡報,話題一轉,“今日去給淑太妃請安,可還順利?”
盧穎心中警鈴大作。陛下果然什麼都知道。她不敢隱瞞,如實回答:“太妃鳳體安康,隻是……閒談時,提起了先帝身邊一位姓高的公公,說其曾掌管宮苑修繕。”
她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林木森的神色。
隻見他端起粉櫻剛好送來的銀耳羹,用湯匙輕輕攪動,霧氣蒸騰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高望……是啊,他是宮裡的老人了。”林木森的聲音聽不出波瀾,“朕念其年邁,讓他去守皇陵,頤養天年。”
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羹匙碰觸碗壁的輕微聲響。盧穎能感覺到,陛下看似平靜的外表下,心思正在飛速運轉。她知道自己可能觸碰到了某個關鍵,不敢再多言。
良久,林木森放下碗,目光銳利地看向盧穎:“你覺得,一個久居皇陵、幾乎與世隔絕的老太監,為何會被人突然想起?”
盧穎的心幾乎跳到嗓子眼,她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這是試探,也是機會。她斟酌著詞語,輕聲道:“臣妾不知。或許……隻是太妃念舊。又或許,是有人想讓該記住他的人……重新記住他。”
這話說得含蓄而大膽。她暗示,可能是有人故意借太妃之口,提醒陛下或者……提醒其他什麼人,關於這位高公公的存在。
林木森盯著她,眼神深邃,彷彿要將她看穿。盧穎緊張得手心冒汗,卻強迫自己保持鎮定,迎接著那審視的目光。
終於,林木森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似是而非地說了句:“你倒是越來越像你父親了,心思縝密。”
他站起身:“夜深了,安歇吧。”說完,便轉身向內殿走去。
盧穎連忙躬身:“恭送陛下。”
直到林木森的腳步聲消失,盧穎才緩緩直起身,後背竟已驚出一層薄汗。
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波瀾起伏。陛下最後那句話是褒是貶?
他是否已經注意到了高公公這條線?自己的這次“多嘴”,是福是禍?
她不知道。但她清楚,從今夜起,她不再隻是一個被動承受命運的皇貴妃。
她已經開始涉足這深宮中最危險的棋局,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而那位看似淡定、實則心思如海的帝王,正在暗中觀察著她,評估著她的價值與忠誠。
夜風吹動梅枝,暗香浮動。這宮廷的夜晚,從來都不平靜。
宣和十一年的初冬,寒風似乎比往年來得更刺骨一些。垂拱殿內,銀炭在獸耳銅爐中燒得正旺,驅散了些許寒意,卻驅不散驟然籠罩在林木森眉宇間的凝重。
盧穎正將一杯新沏的熱茶輕輕放在禦案一角,柳如玉則安靜地整理著批閱好的奏章。殿內氣氛原本是難得的平和。然而,這份平和被田忠急促的腳步聲和那份來自邊境的加急軍報打破了。
“陛下!太原府急報!”田忠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雙手呈上密封的文書。
林木森放下硃筆,接過軍報,迅速拆開閱覽。他的目光在紙麵上飛快移動,原本舒展的眉頭漸漸鎖緊。
殿內的空氣彷彿也隨之凝固。盧穎和柳如玉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關切地望向他。
良久,林木森緩緩放下軍報,指尖在案幾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的嗒嗒聲。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盧穎和柳如玉,眼神銳利得如同發現了獵物的鷹隼。
“完顏宗翰和完顏宗弼一起趕回金上京......”林木森微微晃動脖頸。
“有意思……”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卻帶著十足的篤定,“朕懷疑……北邊那個老鄰居,完顏晟,嗝屁了!”
“嗝……屁?”盧穎下意識地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彙,秀美的臉龐上寫滿了茫然和不解。
她看向林木森,又求助似的望向身旁的柳如玉,這個詞語與她從小學習的雅言官話是格格不入的。
柳如玉見狀,莞爾一笑,拉起盧穎的手,輕聲解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