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下彌天大罪!但家族中亦有清醒之人,正在竭力阻止!還望陛下……還望陛下體念民女……民女……”
她急切地想為家族開脫,想強調父親已然悔悟,想抓住任何一絲可能打動皇帝的理由,以至於情急之下,竟不知該如何說下去。
“體念你什麼?”林木森的聲音忽然近在咫尺。
盧穎驚駭的發現,不知何時,皇帝已經走到了她的麵前。她甚至能感受到他龍袍上帶來的細微氣流和那股獨特的、帶著壓迫感的帝王氣息。
緊接著,一隻溫暖而有力的手,如同上次在殿外一般,再次精準地探入了她的腋下。那觸碰讓她渾身猛地一僵,如同被點了穴道般動彈不得。
林木森微微彎腰,手臂稍稍用力,以一種不容抗拒又似乎帶著某種意味的姿態,將她緩緩地從地上拉了起來。
盧穎被迫站直了身體,卻因為驚懼和羞恥而雙腿發軟,幾乎無法站穩。她的頭垂得極低,淚水在眼眶中瘋狂打轉,卻死死咬著牙不讓它們落下。
她能感受到皇帝的目光正落在她的頭頂,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一切,看儘她所有的狼狽與恐懼。
他扶她起身的動作,看似溫和,實則充滿了絕對的掌控和一種令人心慌的親密感。他重複著那個問題,聲音低沉,幾乎就響在她的耳畔:
“告訴朕,你要朕……體念你什麼?”
“體念民女是個完壁之身?”林木森重複著她的話,聲音低沉而緩慢,每個字都像羽毛般搔颳著她的神經,卻又帶著千斤重量,“望陛下聖恩,免我盧家……”
他忽然停頓了下來,微微俯身,靠得更近,幾乎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熱氣拂過她的額發。盧穎嚇得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屏住了。
然後,他用一種近乎耳語,卻清晰無比,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玩味語氣,接著她的話說了下去,彷彿在幫她完成一句她無法啟齒的祈求:
“……免你盧家……死罪?”
盧穎猛的一顫,如同被冰水澆頭。他果然什麼都知道!他甚至精準地說出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懼和那卑微的、不敢明言的期望。
但林木森的話並未結束。他的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她蒼白的麵頰和劇烈顫抖的睫毛,繼續用那種慢條斯理,卻字字誅心的語調說道:
“盧穎,你是在提醒朕……那晚在艮嶽,朕……未曾真正得到你嗎?還是說,你想用這已然不存在的‘完璧’,來與朕……談條件?”
“民女不敢!陛下恕罪!”盧穎雙腿一軟,幾乎又要跪下去,卻被林木森牢牢托住腋下,無法下墜。這種被迫的、近距離的站立,讓她感到無比的羞恥和恐懼。
林木森凝視著她驚恐萬狀的樣子,片刻後,才緩緩鬆開手,向後退了半步,重新拉開了那令人窒息的距離。他的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嘲諷:
“你盧家的‘血令’,在朕眼中,不過螻蟻撼樹,徒增笑耳。朕若連這點伎倆都察覺不了,防不住,又如何坐得穩這江山?”
他轉身,踱回禦榻邊,袍袖輕拂。
“你父親……倒還算是個明白人,知道懸崖勒馬,知道讓你來請罪。看在這份遲來的‘明白’上,看在你……”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她一身縞素、不施粉黛的模樣,以及那強忍淚水的倔強與絕望交織的臉龐。
“……還算識趣的份上。”
林木森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帶著帝王的絕對威嚴:
“告訴你父親,朕要看到你盧家的‘誠意’。江南三路的鹽引、漕運、以及你們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該怎麼做,他心裡清楚。至於你……”
他的目光落在盧穎身上,意味深長。
“就留在朕的身邊吧。朕……朕許你的貴妃之位......朕自會安排的。”
“至於降罪你盧家......”林木森笑了笑,“要是朕此次不嚴懲你盧家,那天下人豈不都覺得行刺當今的天子,也會死無罪的嗎!”
“你盧家出十條命,來換你盧家的往日之榮。”
“現在,”他揮了揮手,彷彿處理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可以退下了。朕會派人‘護送’你回去。”
這番話,如同最終的判決。盧穎聽得心驚肉跳,卻又在無邊的絕望中,真切地抓住了一絲“生”的可能。
家族或許能保全,但代價是十條人命和儘盧家財富和部分根基,以及……她從此失去自由,成為皇帝手中一枚隨時可用的棋子。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謝恩,如何腳步虛浮地退出福寧宮的。隻知道殿外的冷風吹在臉上時,她才驚覺自己早已淚流滿麵。
那淚水,是為家族僥倖存活而流?還是為她自己那已然看得見的、灰暗的未來而流?她已分不清。
盧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醉仙居的,如何屏退了所有關切的下人,如何一步步挪回那間彷彿還能嗅到昨夜絕望氣息的屋子。
當房門在身後合上的瞬間,她一直強撐著的所有力氣頃刻間消散殆儘,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般,沿著門板軟軟癱倒在地。
“十條人命……”
這四個字在她腦海中瘋狂迴盪,如同地獄傳來的喪鐘。皇上的話語冰冷而清晰,那不是商量,是判決。用十條盧家核心成員的性命,來換取家族不被株連九族的“仁慈”。
她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和恐懼,天子的凶殘與冷酷,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儘致。那是一個談笑間便能決定無數人生死的帝王,他給出的“生路”,同樣需要用鮮血和生命來鋪就。
可是……可是……
另一個聲音在她心底微弱地響起:行刺天子,是潑天的大罪,是足以將盧家從曆史上徹底抹去的逆倫重罪。相比起滿門抄斬、株連九族的結局。
而僅僅付出十條人命……這確實已是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之下的、一種極其殘酷的“仁慈”。皇上本可以毫不猶豫地將盧家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