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過高高的福寧門門檻,眼前豁然開朗。不再是宮牆甬道的壓抑,而是寢殿區域的相對開闊。
遠處,巍峨的福寧宮主殿在夜色中輪廓分明,殿門外,幾名宮娥安靜地垂首侍立,手中高挑的宮燈散發出柔和而明亮的光暈,驅散了殿前的黑暗,也照亮了漢白玉鋪就的禦階。
然而,盧穎的目光瞬間就被禦階之上、殿門之前,那負手而立的一個挺拔身影牢牢吸住了。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即使燈光朦朧,那個身影所蘊含的無形威壓和熟悉感,也讓她瞬間呼吸一窒。
大腦“嗡”的一聲,變得一片空白。所有的心理建設、所有的忐忑籌謀,在這一刻彷彿都被抽空了,隻剩下本能的心悸和幾乎要轉身逃跑的恐懼。
“姑娘請留步。”悅兒攔住盧穎,隨即幾個女侍衛快速地用一塊黃帳將盧穎和悅兒圍在當中。
“請姑娘褪去衣物,所有衣物都皆褪去。”悅兒冷冰冰的說道。
悅兒檢查完之後,待盧穎穿好衣物,黃帳立刻消失。
“姑娘請隨我來!”悅兒看了眼盧穎,轉身說道。
她幾乎是憑藉著一種麻木的本能,一步一步地走進福寧宮,踏上了那冰涼的、光可鑒人的禦階。
走到近前,她不敢抬頭,屈膝便欲行大禮。聲音乾澀得幾乎發不出聲:“民女盧穎,叩見……”
話未說完,禮未行全,忽然,一隻溫暖而有力的手,迅捷卻又不失分寸地從她腋下穿過,輕輕一托,便將她的身子穩穩扶起,阻止了她下拜的動作。
盧穎渾身一僵,如同被電流擊中。
緊接著,一個低沉而熟悉的聲音在她耳邊極近處響起,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讓她毛骨悚然的溫和:
“朕在殿外親自迎你,有這等禮遇的人......不多。”
語氣平淡,甚至稱得上“親切”,但落在盧穎耳中,卻比最嚴厲的嗬斥更讓她驚惶。
帝王的親自相迎,這非同尋常的“禮遇”,背後隱藏的是更深沉的算計,還是……對她即將所言之事的某種預知?
她僵在原地,頭皮發麻,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而那男人,大宋的天子說完這句話,便已自然地將手收回,彷彿隻是做了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動作,隨即轉身,步履從容地向著燈火通明的殿內走去。
他似乎篤定她會跟上。
然而,盧穎的腳卻像被釘在了禦階之上,無法挪動分毫。巨大的心理衝擊和恐懼讓她的大腦暫時失去了指揮身體的能力。
她看著那挺拔的背影,彷彿在看一頭步入自己巢穴的慵懶雄獅,而她自己,正是那即將被帶入巢穴的獵物。
林木森走到了殿門前,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異常。他頓住腳步,並未完全回頭,隻是微微側首,餘光掃過那個僵立在原地、一身素白、在夜風中顯得格外單薄的身影。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不高,卻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清晰地穿透夜晚微涼的空氣:
“隨朕來。”
三個字,簡單,直接,打破了盧穎的僵滯。
盧穎猛的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她緊咬著下唇,幾乎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抑製住那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淚水和無邊的屈辱感。
不能再猶豫了。父親的絕筆,家族的存亡,都繫於此刻。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遲疑,邁開沉重的腳步,低著頭,緊緊地、幾乎是踉蹌地追隨著那道明黃色的背影,步入了那間曾給她帶來無儘噩夢、如今又承載著家族全部希望的——福寧宮寢殿。
殿內溫暖如春,香氣馥鬱,與殿外的清冷彷彿是兩個世界。巨大的殿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彷彿也隔絕了所有的退路。
殿內燭火通明,暖香馥鬱,卻讓盧穎感到一種密不透風的窒息感。她不安地飛快瞥了一眼林木森,隻見他已悠然走到禦榻旁,並未坐下,隻是背對著她,負手而立,望著殿內搖曳的燭火。
那挺拔的背影彷彿一座山嶽,壓得她喘不過氣。
再無猶豫,盧穎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冰涼的金磚地麵上,額頭深深觸地,冰冷的觸感讓她激靈了一下,卻也讓她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點。她以最卑微的姿態,準備陳述家族的罪孽。
然而,她尚未組織好語言,上方便傳來了林木森平淡無波的聲音,彷彿隻是在閒聊家常,卻字字如驚雷:
“是不是你父親……已經走上了一條不歸路了?”
盧穎渾身劇震,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那個依舊背對著她的身影。他……他怎麼知道?父親的信纔剛剛到不久,他怎麼可能……
“直起身來,回答朕的問話。”林木森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盧穎心臟狂跳,幾乎要衝出胸腔。她依言,顫抖著慢慢跪直了身子,雙手緊緊攥著素白的衣袍,指尖微微顫抖。
巨大的恐懼再次攫住了她,但與此同時,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也悄然浮現:皇上既然早已料到,甚至可能瞭如指掌,那是否意味著……他早有準備?
盧家的“血令”或許根本未能真正威脅到他?這是否……反而成了盧家的一線生機?
她聲音發顫,帶著哭腔,艱難地開口:“回陛下,我……民女的父親……他……他一時昏聵,下了……下了盧家的血令,要……要……”
後麵那大逆不道的四個字,她實在冇有勇氣說出口。
林木森緩緩轉過身,臉上竟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抖得如同風中落葉般的盧穎,替她說出了那句她不敢說的話:
“是不是要……行刺朕呀?”
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趣事。
盧穎如遭雷擊,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粉碎。她猛地再次以頭觸地,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聲音破碎而絕望:“陛下明察!是……是民女的父親一時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