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寫下“絕筆”二字時,手終於穩了下來。他知道,這封信送出,他自己的命運或許就已註定。但這是作為家主,能為家族做的最後一件事。
“發出去!用最快的信鴿!連續發送,直至確認汴京收到!”盧弘將信箋交給心腹,聲音嘶啞卻不容置疑。
信鴿再次帶著決定家族命運的訊息,撲向漆黑的夜空,飛向汴京,飛向那個同樣在恐懼與抉擇中煎熬的盧穎。
而議事堂內,盧天俊頹然坐下,麵如死灰。其他人則神色複雜地看著盧弘,有敬佩,有恐懼,也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麻木。
選擇了第二條路,並不意味著安全,隻是將審判的權力,完全交到了那位深不可測的帝王手中。
盧家的未來,此刻繫於汴京深宮那位天子的一念之間。
當那隻疲憊卻速度驚人的信鴿再次落在醉仙居後窗,當盧穎顫抖著解下那枚小小的飛羽,取出裡麵那封薄薄卻重逾千鈞的信箋時,她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終於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父親的筆跡,她認得,但那字裡行間透出的絕望與決絕,卻是她從未見過的。尤其是最後“絕筆”二字,像兩把燒紅的匕首,狠狠刺入她的眼中,直插心臟。
“……坦誠一切……‘血令’已出……願獻出所有……罪責由為父一人承擔……要殺要剮……絕筆……”
每一個字都像一道驚雷,在她腦海中炸開。家族最終還是走到了這一步,父親竟已存了死誌!那“血影”的威脅,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將盧家斬得粉碎。
巨大的恐懼和絕望瞬間攫住了她,她隻覺得渾身力氣被抽空,雙腿一軟,重重地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信紙從她無力的手中滑落,像一片枯葉。
世界彷彿失去了聲音,隻剩下她心臟瘋狂擂鼓般的跳動和血液衝上頭頂的嗡鳴。完了嗎?盧家幾百年的基業,上下千口人的性命,難道真的要就此斷絕?
無邊的黑暗幾乎要將她吞噬。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絕望深淵中,一絲微弱卻頑強的光亮,掙紮著穿透了黑暗。
皇上……召見過她。
是的,那個奪去她清白、讓她感到無比屈辱的男人,同時也親口對盧家拋出了一條生路——一條雖然屈辱,但確實存在的生路。
他既然當時冇有立刻處置盧家,反而暗示了招攬之意,就意味著在他眼中,盧家還有價值。父親的信,是請罪,是坦白,但也何嘗不是將所有的籌碼,包括她盧穎本人,都押了上去,去賭皇帝的那一絲“需要”和“寬容”?
現在,這條唯一的生路,就握在她的手中。由她,去麵對那個男人,去為家族搏那一線生機。
這個認知像一劑強心針,注入了她幾乎凍僵的身體。
不能倒!絕對不能在此刻倒下!
盧穎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帶著地板上的灰塵和冰冷的絕望,卻讓她混亂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她用手撐地,慢慢地,異常艱難地站了起來。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但眼神卻逐漸變得堅定,甚至帶上了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對著聞聲趕來、驚慌失措的侍女,用一種異常平靜,卻不容置疑的語氣緩聲說道:
“我要沐浴更衣。你們速去準備。”
熱水蒸騰,花瓣漂浮。盧穎將自己深深浸入水中,彷彿要洗去的不僅是塵埃,更是所有的恐懼、猶豫和女兒家的羞怯。她洗得格外仔細,時間卻拿捏得極準。
出浴後,她拒絕了所有華美的服飾和珠寶。隻選了一身冇有任何紋飾的、最素淨的白色裙袍。
長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鬆鬆綰起,未施粉黛,洗淨鉛華。這不是赴約,而是請罪。她要讓自己的一切,都呈現出最卑微、最坦誠的姿態。
馬車在夜色中駛向皇城。盧穎端坐車內,麵色蒼白,眼神卻亮得驚人。
來到巍峨森嚴的大慶門前,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氣,緩步下車。一身縞素在宮燈下顯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脆弱。
守門的皇城司侍衛厲聲喝問。盧穎冇有說話,隻是緩緩的、用微微顫抖的手,出示了那枚皇帝賜予的、觸手溫潤卻彷彿燙手山芋般的玉佩。
侍衛首領驗看玉佩,臉色微變,不敢有絲毫怠慢,即刻命一名小黃門飛奔入宮稟報。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但對於盧穎而言,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她能感受到宮廷那無形的、巨大的壓力,以及周圍侍衛們探究的目光。
終於,那名小黃門去而複返,疾步跑到她麵前,微微躬身,尖細的嗓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陛下有旨,在福寧宮寢殿召見盧穎。請盧穎姑娘隨我來。”
“姑娘……”這個詞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入盧穎的心口。
曾幾何時,她是受人尊敬的“盧東家”,是待字閨中的“盧小姐”。而如今,在那至高無上的皇權麵前,在那個人麵前,她隻配被稱為一個模糊的、甚至帶著些許輕賤意味的“姑娘”。
巨大的委屈和羞恥感瞬間湧上,淚水不受控製地再次盈滿眼眶,在她蒼白的臉頰上搖搖欲墜。
自艮嶽之後,她便不再是“姑娘”了。
而此刻她即將要去的,是福寧宮寢殿,去見那個讓她失去了最寶貴東西的那個男人。
她即將要麵對的,是那個讓她恐懼、讓她屈辱、卻又手握她全家生殺大權的男人。
盧穎猛地咬住下唇,用力之猛幾乎嚐到了血腥味,硬生生將淚水逼了回去。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將所有的情緒都壓入心底最深處,然後對著小黃門,用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聲音說道:
“有勞公公帶路。”
她邁開腳步,跟著那盞搖曳的燈籠,一步一步,走向那深不見底的宮廷,走向她命運的決定者。
素白的裙裾在夜風中輕輕擺動,像一隻撲向火焰的飛蛾,絕望,卻又帶著一絲決絕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