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浩然長歎一聲,“要讓聖上得知是家主與眾清醒者已然驚覺後悔,正竭力阻止,並願獻出一切,隻求聖上息怒,留盧家一條生路,給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穎兒……便是我們遞出的投名狀和質子。”
他緩緩說道:“如此……或許,看在我盧家尚有利用之價值,看在我等悔過態度懇切,並能主動獻上把柄的份上,聖上或可網開一麵。我盧家雖難免傷筋動骨,權勢財富大損,但或許……不至於被徹底滅族。”
說完這兩條路,盧浩然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他慢慢地站起身,身形有些佝僂,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看著眼前全部慌忙起身、麵色各異的家族核心成員,他們的臉上寫滿了震驚、恐懼、猶豫和掙紮。
“兩條路,”盧浩然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平淡,卻帶著最終的決斷,“一條賭命,一條……或許能保種。利弊已然言明,如何抉擇……”
他的目光最後深深看了一眼盧弘:“你們,商議吧。”
說完,他不再停留,拄著柺杖,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走出了這間充滿了絕望與掙紮的議事堂,將最終那足以決定家族生死存亡的、無比沉重的抉擇,留給了在場的所有人。
厚重的大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內外,卻隔絕不了那幾乎令人窒息的抉擇壓力。
堂內,死一般的寂靜之後,是驟然爆發的、激烈無比的爭論聲。而盧弘,作為家主,站在風暴的中心,麵色灰敗,他知道,無論選擇哪一條路,盧家都註定要付出慘痛至極的代價。
盧浩然離去後,議事堂內陷入了更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沉重的木門彷彿隔開了兩個世界,門外是古老的宅院,門內是懸於一線的家族命運。
這位輩分最高長者的離去,不僅帶走了他的威望,更將最終選擇的千斤重擔,**裸地壓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肩上。
他們都知道,盧浩然給出的不是選擇,而是判決。兩條路,都血跡斑斑,通往不同的深淵,但確是僅有的、可能從死局中撕開一絲縫隙的途徑。
盧天俊陰沉著臉,目光掃過一張張驚疑不定、蒼白無血色的臉。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激動,聲音嘶啞破裂:“既然橫豎都是個死!那不如賭一把大的!就選第一條路,讓行刺照舊!成功了,我們或許還能搏個新局麵!總好過搖尾乞憐,把家族命運繫於一個女人的請罪上!”
他的話語帶著破釜沉舟的瘋狂,但在絕對的死局麵前,這種瘋狂竟也顯得有幾分“魄力”。
然而,這一次,響應者寥寥。大多數人隻是更加沉默地將目光投向了主位上的盧弘。
賭?拿什麼賭?賭注是整個盧氏家族幾百年的基業和上下千口人的性命!
這時,一直沉默旁觀的盧天鵬他是盧弘的另一位族叔或兄弟,性格更為沉穩)緩緩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冷水澆在滾油上,讓躁動的氣氛瞬間冷卻下來:
“天俊,你先冷靜。賭?我們拿什麼跟皇上賭?你們可知道現在的聖上……是個什麼樣的人嗎?”
他環視眾人,語氣沉重地繼續說道,彷彿在細數一樁樁令人心驚膽戰的功績與鐵腕:“我們這位陛下,登基之後醉心於奢靡享樂。但是自宣和七年之後。他簡直就如同換了一個人似的。”
他頓了頓,“不過數年,你們仔細想想,西平黨項,北禦遼邦,哪一樁不是赫赫武功?推行新政,整頓吏治,鹽鐵專賣收回中樞,打擊豪強,哪一件不是觸及根本?他胸懷的是天下社稷,手段卻是雷霆萬鈞!”
“當今的聖上,”盧天鵬提到了一個朝中眾所周知、以鐵麵無情和高效執行皇命著稱的能吏乾臣,“李綱為何能得聖上如此重用?正是因為聖上需要他這樣的刀,來斬斷一切阻礙朝廷集權的荊棘!我們盧家,在聖上眼中,與那些被收拾的豪強、被奪權的舊臣,有何本質區彆?不過是更大、更肥的一根荊棘罷了!”
盧弘接過了話頭,他的聲音疲憊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徹底認清現實後的絕望:“天鵬叔說得對。這位皇帝,不但有開疆拓土之誌,更有天縱之睿智和雷霆萬鈞之手段。他既然敢私下召見穎兒,點明我盧家,就意味著他早已盯上我們,甚至可能……‘血令’之事,都未必能瞞得過他的耳目!”
他越說,心越冷,也越清醒:“我們以為的孤注一擲,在他麵前,或許隻是跳梁小醜的垂死掙紮。跟他鬥?我們拿什麼鬥?是拿錢買不通的‘血影’可靠,還是拿家族裡這些見不得光的生意能抵擋皇城司的緹騎?”
盧弘的目光變得決絕,他緩緩站起身,不再看盧天俊那不甘而扭曲的臉,而是掃視著在場所有核心成員。
“我們已經錯了一次,不能再錯第二次!繼續行刺,十死無生!主動請罪,雖九死一生,但至少……至少還有一線生機!為了盧家不絕嗣,為了這上下千口人還能有一條活路……”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以一種近乎悲壯的語氣,做出了最終的決定:
“我意已決,即刻飛鴿傳書給穎兒!”他站起身來,緩緩地長歎一聲,“要殺要刮由我盧弘一人承擔”
他走到書案前,親自鋪紙研墨,筆尖顫抖卻堅定地寫下:
“穎兒:事急矣!家族昏聵,鑄下大錯,竟有弑君妄念。然幡然悔悟,此乃自取滅亡之道。現命你即可尋機,向陛下坦誠一切!言明此乃家族部分人狂悖所為,為父已竭力阻止,然‘血令’已出,恐難周全。我盧家願獻出所有,隻求聖上息怒,留族人性命。所有罪責,由為父盧弘一人承擔!要殺要剮,絕無怨言!勿再猶豫,即刻行動!父,絕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