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浩然又緩緩掃視了一圈在場諸人。那目光並不如何淩厲,卻讓每一個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或避開了視線。
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家主盧弘身上,聲音蒼老卻異常平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弘兒,”他喚著盧弘的乳名,“當初是你們一致同意行刺當今陛下的嗎?”
他不待任何人回答——事實上,也冇人敢在這個時候輕易接話——便自顧自地緩緩說了下去,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你們可知,你們發出的是盧氏家族的‘血令’。”他特意強調了“血令”二字,讓在場幾個知曉內情的人臉色瞬間煞白。
“一百萬兩雪花銀。”盧浩然的聲音依舊平淡,“這對於我們盧家來講,或許不算傷筋動骨,無非是幾個大碼頭一年的收益罷了。”
他話鋒一轉,眼神陡然變得深邃:“可是對於‘血影’這個組織來講……抑或是對於朝中任何一位有可能得知訊息的重臣、江湖中任何一位覬覦這筆橫財的亡命徒、乃至商賈中任何一位對我們盧家心懷嫉妒的钜富而言……”
他微微停頓,讓那無聲的恐怖在每個人心中蔓延。
“這......都是一筆足以讓人瘋狂、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天大的橫財。你們以為,‘血令’僅僅是買凶殺人的價碼嗎?不,它更是一個信號,一個將我們盧家置於火山口上的信號。”
他再次閉上雙眼,彷彿不忍再看這些晚輩的愚蠢,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冰冷的嘲諷:
“現在,你們覺得,若是我們此刻再去告訴‘血影’,行動取消……他們會怎麼想?他們會乖乖地拿錢息事寧人,還是會覺得……煮熟的鴨子不僅飛了,還反過來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
盧弘的心沉到了穀底,他之前隻想著儘快終止行動,卻遠未深思到這一層。冷汗再次從他額角滲出。
他艱難地開口:“叔公,我們可以立刻支付這筆銀子,全額支付!無論‘血影’是否行動,我們都支付這筆銀子!隻求買個平安,讓他們封口……”
“不行!”一個洪亮而急躁的聲音猛地打斷了盧弘。
出聲的是盧弘的族叔盧天俊,他掌管著盧家部分見不得光的生意,性格向來跋扈,也是之前主張強硬對抗朝廷、力主行刺的核心人物之一。他猛地站起身,臉色因激動而漲紅:
“一百萬兩!說給就給?而且還是給一個未能成事的殺手組織?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這要是傳出去,我盧家豈不成了天下人的笑柄?誰還怕我們?‘血令’的威嚴何在?”
盧弘的嘶喊如同受傷的野獸,在壓抑的議事堂內迴盪,帶著絕望和憤怒。“那一旦被天子得知此事,我們盧家會被滅族的!族叔的意思是要將我們盧家置於死地嗎?”
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盧天俊。家族內部分歧的巨大壓力和對未來的恐懼,幾乎要將他壓垮。
盧天俊被盧弘的激烈反應噎了一下,正要反駁,一直閉目彷彿在權衡天平的盧浩然卻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抬起枯瘦的手,輕輕一揮,一股無形的威勢讓盧天俊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悻悻地坐回原位。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這位家族定海神針般的老人身上。
盧浩然的目光平靜地落在盧弘身上,那平靜之下卻蘊含著令人心悸的沉重。“弘兒,”他的聲音依舊緩慢,卻像鈍刀子割肉。
“當你發出盧家‘血令’的那一刻起,無論緣由為何,我們……就已經冇有回頭路了。”
這句話像最終的判決,讓盧弘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盧浩然緩緩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悲涼和看透世事的無奈:“我們做與不做,或許都已難逃滅頂之災。即便我們此刻能奇蹟般地阻止‘血影’,誰能保證此事永不泄露?”
““血影”組織本身、經手此事的下人、甚至朝中可能窺得蛛絲馬跡的對手……隻要有一絲風聲傳入宮中,以天子之心性,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屆時,我盧家便是百口莫辯,死無葬身之地!”
他頓了頓,讓這殘酷的可能性深深烙印在每個人心中。
“反之,若行刺照舊進行,無論成敗,一旦追查起來,盧家同樣是首當其逆,萬劫不複。”
進退維穀,左右皆是絕路!議事堂內一片死寂,隻能聽到粗重的呼吸聲和燭火劈啪的微響。絕望的氣氛如同濃霧般瀰漫開來,幾乎要將所有人吞噬。
“那……叔公的意思……我們……我們難道就隻能等死嗎?”盧弘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最後一絲掙紮。他緊咬著牙關,雙拳因用力而微微顫抖,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盧浩然渾濁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驚慌失措的臉,最終緩緩開口,聲音雖輕,卻字字如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眼下,或許隻有兩條路可走。”
他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
“其一,”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些主戰派,“讓行刺計劃……照舊。”
他看到盧弘猛地抬頭欲言,立刻果斷地揮手製止,“聽我說完!此路,賭的是‘血影’成功,且後續掃尾乾淨,新帝一時無法徹查或需時間穩定朝局,我盧家或可趁亂獲得一線喘息之機,甚至……火中取栗。但此計險之又險,九死一生,且即便成功,亦後患無窮,乃真正的豪賭。”
“其二,”他的目光變得複雜,帶著一種壯士斷腕般的決絕,“聖上既然已私下召見穎兒,並透露出招攬之意,無論過程如何,這或許是天意留下的一線生機。就讓穎兒,代表我盧氏滿門,即刻入宮,向聖上……負荊請罪。”
“負荊請罪”四個字,他說得極其沉重。
“將‘血令’之事,和盤托出!但務必強調,此乃家族內部部分人的狂悖、昏聵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