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封鎖三樓,今日當值所有夥計、侍女,一律暫扣後院,無我手令不得出入,不得與任何人接觸!另,備快船,用飛羽,兩下裡都是最急件,直送蘇州老爺處!”
她回到麵無人色的陳寶忠麵前,目光銳利如刀:“寶忠,現在不是你癱軟的時候!陛下微服來此,是警告?是試探?還是已掌握確鑿證據?我們必須知道!”
她死死盯著他,“你是皇城司副指揮使,我要你動用一切能動用的資源,在不引起懷疑的前提下,查清陛下今日是因何而來,後續又有何動作!這是你戴罪立功的唯一機會!”
陳寶忠如同溺水者抓到浮木,混亂的腦中隻剩一個念頭:必須抓住主動權!他顫聲問:“若......若陛下問起......”
“若陛下問起,你今日為何在醉仙居,”盧穎打斷他,眼神幽深,“你就說,是來尋我商議......秀秀想回蘇州省親的事,正好撞見!記住,我們盧家隻是謹慎的商人,惶恐於天威,絕無不臣之心!”
陳寶忠失魂落魄地從醉仙居後門溜出,初夏的陽光照在身上,他卻隻覺得刺骨冰寒。皇帝的容顏、盧穎狠厲的眼神交替在他腦中閃現。
回到皇城司衙門,他把自己關進二堂,汗水再次濕透衣背。兩條路擺在麵前:坦白?立刻入宮向陛下坦白一切,祈求寬恕。
但盧家勢力盤根錯節,陛下真能一舉剷除嗎?若不能,盧家的報複必定雷霆萬鈞,第一個死的就是他和他全家!陛下又會完全信任一個首鼠兩端的人嗎?
依附?按照盧穎的計劃,冒險一搏。若真能瞞天過海,甚至“戴罪立功”,或許能換來一線生機,保住眼前的富貴......但這無異於火中取栗,一旦敗露,便是萬劫不複!
恐懼像兩條毒蛇噬咬著他的心。他想起天子的威嚴,想起盧家的手段,想起妻子盧秀秀......最終,對盧家滲透力量的恐懼,以及一絲僥倖心理,暫時壓倒了對天威的敬畏。
他顫抖著手,寫下一道手令,以覈查漕案關聯人員為名,調閱近日皇城司內部一些非核心的文書往來記錄。這是他目前權限內,能不動聲色打探訊息的極限。
當飛羽升空,與此同時,一隻快船如離弦之箭衝出汴京碼頭,直奔蘇州。
翌日的深夜,蘇家的私家園林的深處密室內。盧弘看罷女兒的密信,一向沉穩如山嶽的手竟也微微顫抖起來。燭火映著他陰晴不定的臉。
“好......好一個皇帝小兒!”他聲音沙啞,竟透出一絲興奮與猙獰,“竟親自下場了!”
他立刻召集絕對核心的幾位族老與智囊。密室中氣氛凝重如鐵。
“陛下此舉,絕非偶然閒逛。”一位白髮族老顫聲道,“恐已察覺我等......需早做打算!”
“打算?如何打算?”另一位掌管江湖勢力的族叔眼神凶狠,“要麼立刻斬斷所有首尾,棄卒保帥!要麼......”
盧弘猛地抬手止住他的話,眼中閃爍著驚人的光芒:“斷尾求生?我們還有多少尾可斷?陛下既然親至,恐怕看到的比我們想象的更深!”
他緩緩踱步,最終停下:“立刻執行‘蟄伏’計劃:所有敏感賬冊、信件,一律銷燬;與各方的聯絡降至最低;漕幫那邊,讓他們最近都老實點!但是......”
他話鋒一轉,“那條通往宮裡的線,不僅不能斷,還要更小心地用起來!我要知道皇帝下一步到底要做什麼!”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語氣森然:“是戰是和,是生是死,就看接下來這幾步了。告訴穎兒,汴京那裡......就交給她了。”
一場巨大的風暴,隨著皇帝的這次微服私訪,終於被徹底引爆,雙方都已亮出刀鋒,棋至中盤。
福寧宮內,兩隻巨大的紅燭緩緩地燃著黃光,燭火將運河輿圖上的河道照得如同縱橫交錯的金線。
林木森負手而立,目光深邃,彷彿要穿透這張絹帛,看清其下湧動的暗流。
柳如玉悄步走近,將一盞溫熱的香茗奉上:“陛下已在此佇立良久,可是在思慮如何處置盧家?”她聲音輕柔,帶著一絲擔憂。
林木森側過頭,接過茶盞,嘴角牽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殲滅?如玉,你覺得對付一棵盤根錯節三百年的老樹,是砍伐好,還是......嫁接好?”
“嫁接?”柳如玉美眸中閃過一絲疑惑,“陛下的意思是......要收服盧家?”
“不錯。”林木森頷首,指尖重重點在運河圖譜上蘇州的位置,“你看,盧家自玄宗朝至今,曆經三百餘年風雨而不倒,其根鬚早已深入我朝肌理。”
“朝堂之上,有其代言;市井之間,有其耳目;江湖之中,有其爪牙;甚至遠至漠北、金國,恐怕也有其情報脈絡。”
他輕歎一聲,語氣中竟帶著幾分欣賞:“這般龐大的網絡,如此高效的情報體係,若能為朝廷所用,而非摧毀,豈非利國利民之大好事?朕要打造的盛世,需要的是能臣乾吏,甚至是能‘為我所用’的梟雄,而不僅僅是順民。”
柳如玉蹙眉:“可盧家樹大根深,野心勃勃,豈會甘願被收服?隻怕是養虎為患。”
“所以,如何降服,便是關鍵。”林木森目光銳利起來,“強攻硬取,即便能勝,亦必傷筋動骨,且其龐大資源必將毀於一旦,甚為可惜。朕要的,是讓他們自己走到朕的網中來。”
他頓了頓,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朕已落子。接下來,要看盧弘如何接招。是負隅頑抗,最終族滅家亡?還是識時務者為俊傑,獻上其家族三百年的積累,換一個世代富貴與清白名聲?”
“陛下已有妙計?”柳如玉好奇道。
林木森卻搖了搖頭,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妙計算不上,隻是一場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