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寶忠剛接過侍女奉上的香茗,盧穎輕飄飄的一句話,如同冰針刺破暖融的表象,讓他端茶的手猛地一顫,盞中碧波盪漾。
他倏然抬頭,撞上盧穎那雙含笑的眸子。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深處隻有一片冷靜的審視與不容置疑的追問。
“大姐......”陳寶忠喉結滾動,強自鎮定,“您......您從何處得知種將軍離京?”他試圖反問,聲音卻乾澀發緊。
盧穎唇角弧度未變,指尖輕輕劃過案幾上精美的螺鈿紋樣:“我怎麼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寶忠,我現在問你的是......他.....去往何處了?”
她的語氣依舊柔和,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彷彿早已洞悉一切,隻是在等待他的確認。
陳寶忠感到後背滲出冷汗。他放下茶盞,艱難地搖頭:“大姐明鑒,我是真的不知。種將軍行事向來機密,尤其是奉旨外出,去向絕不會向我們下屬透露半分。這是皇城司的鐵律。”
他語氣誠懇,帶著幾分無奈,試圖打消盧穎的追問。
盧穎靜靜地看著他,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偽。軒內一時寂靜,隻聞窗外隱約的市井聲和香爐裡細微的劈啪聲。
良久,盧穎才緩緩端起自己麵前的茶盞,輕輕吹了口氣:“哦?是嗎......看來種指揮使果然是陛下最鋒利的刀,行蹤如此縹緲。”
她話鋒一轉,不再糾纏此事,彷彿剛纔隻是隨口一問:“嚐嚐這新茶,今年明前的獅峰龍井,宮裡也未必有這般品相。”語氣恢複了往常的溫婉,彷彿剛纔那淩厲的追問從未發生過。
但陳寶忠心中已是驚濤駭浪。他深知,盧穎絕不會無緣無故打探種江的行蹤。這種級彆的機密,知道本身就是一種危險。
他低頭啜飲,卻覺口中名茶苦澀無比,盧穎那看似平靜的麵容下,似乎隱藏著巨大的不安和......恐懼?
這場原本以為是尋常的相聚,此刻在他眼中,已變得危機四伏。
聽雪軒內,熏香似乎都凝滯了。盧穎的話像是一張細密的網,將陳寶忠牢牢罩在其中。
聽到盧穎要他暗中調查頂頭上司種江的行蹤,陳寶忠頭皮一陣發麻,下意識地就想拒絕:“大姐,這...這探查上官行蹤,乃是皇城司大忌,一旦被髮現...”
“誰會發現?”盧穎打斷他,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現在是臨時主事,調閱一些人員外派記錄、詢問一下近期誰曾領用過特殊裝備或馬匹,不是合情合理嗎?誰會疑心?”
她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寶忠,我不是要你去做忤逆之事,隻是讓你...留意一下。種將軍帶走了哪些得力乾將?這些人最近的任務檔案有無異常?後勤那邊有冇有特彆的後勤補給記錄?這些細微之處,拚湊起來,總能看出些端倪。”
陳寶忠內心劇烈掙紮。他深知這是越界,是極其危險的行為。但麵對盧穎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以及她背後所代表的盧家龐然大物,他拒絕的話堵在喉嚨口。
“大姐為何對種大人的去向如此關切?”他終於問出了心中的疑惑,聲音乾澀。
盧穎歎了口氣,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慮:“妹夫,我也不瞞你。家父近日有些不安,總覺得皇城司似乎在暗中調查我盧家的一些生意往來。當然,這很可能隻是家父多慮了,我盧家行得正坐得直,也不怕查。但...”
她話鋒一轉,目光懇切:“但若能確知種將軍並非為此而去,豈不是能立刻打消家父的顧慮,也免得家中長輩終日惶惶?寶忠,這於公於私,都隻是一樁小事,卻能安長輩之心,何樂而不為呢?”
她輕輕將一碟精緻的點心推到他麵前,語氣變得更加推心置腹:“更何況,你如今身居此位,多掌握一些資訊,總不是壞事。知道上官在做什麼,才能更好地...配合,不是嗎?盧家好了,你在朝中,也才更有依仗。”
陳寶忠沉默了。他腦海中閃過這些年盧家對他的扶持,想到妻子盧秀秀,想到自己看似顯赫卻實則無根無基的地位。盧穎的話,半是請求,半是提醒,更暗含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聲音低沉:“我...我試試看。但不能保證一定能查到。”
盧穎臉上綻放出明媚的笑容,彷彿冰雪初融:“如此便多謝妹夫了。都是一家人,理應互相幫襯。”她親自為他續上熱茶,“嚐嚐這點心,是新來的蘇州師傅做的,秀秀最愛吃呢。”
陳寶忠拿起一塊點心放入口中,卻感覺味同嚼蠟。他知道,自己剛剛踏出了一步極其危險的路。窗外陽光正好,他卻感到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皇城司二堂,陰冷肅穆。陳寶忠獨坐在那張屬於副指揮使的寬大椅子上,卻感覺如坐鍼氈。
陽光透過高窗的欞格,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斑,映在他蒼白而疲憊的臉上。他一夜未眠,眼底佈滿血絲,盧穎的話語和妻子溫情的眼神交替在他腦中迴響,如同冰與火的煎熬。
一邊是皇權特務機構的核心紀律和對天子、對種江的敬畏;另一邊是妻族的恩情、誘惑以及那不言自明的威脅。他感覺自己正走在一條纖細的鋼絲上,下方便是萬丈深淵。
“種江......西軍......陛下絕對的信任......”他無聲地咀嚼著這幾個詞,每一個都重如千鈞。
種將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了,自那年陛下拒絕禪位,由西軍護駕回京之後,種江就接管了皇城司的指揮大權。
而且陛下對種師道也是絕對的信任。現在的皇城司多是種江從西軍挑選出來額自己為精乾的侍衛,自己哪怕有一點點的疏忽,都會給自己造成危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