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運火拚的訊息如一塊巨石投入汴京朝堂,激起千層浪。林木森明麵上命刑部右侍郎張文遠為欽差,率仵作、刑名師爺及一隊官兵,明火執仗前往商丘漕運碼頭查案。
暗地裡,皇城司指揮使種江親自挑選了五名精乾密探,扮作糧商、算命先生、賣唱女等,提前一日混入商丘鎮。
欽差儀仗抵達商丘碼頭時,場麵依舊觸目驚心。被燒燬的貨船殘骸半沉水中,岸上血跡雖經沖刷,仍滲入木板縫隙,呈現出詭異的黑褐色。
倖存的官兵驚魂未定地描述著那日的恐怖:“......那些人根本不是普通船工!下手狠辣,配合默契,分明是練家子!”
漕幫留下的幾個替罪羊(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角色)跪在地上喊冤:“青天大老爺明鑒!是官爺們先動的手,還要燒我們的船...我們隻是自衛啊!”
張文遠是個老刑名,察覺出供詞漏洞百出,卻苦於抓不到實質把柄。
他下令驗看那日被截下的私鹽,卻發現所有鹽袋上的“淮東灶戶”印記都被刻意刮花了,無從追查來源。
詢問當地官員,個個推諉塞責,語焉不詳,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捂住了所有人的嘴。
他感到一張大網籠罩著商丘,卻找不到線頭。
與此同時,種江派出的密探已悄然展開行動。
*“糧商”在碼頭酒館與漕幫底層力夫喝酒套近乎,聽他們抱怨“上頭”最近管得嚴,運費漲了,規矩多了,還不許他們多嘴。
“算命先生”在茶館擺攤,敏銳地注意到幾個看似普通的茶客,腰間卻鼓鼓囊囊,疑似藏著短刃,且彼此間用獨特的手勢交流。
“賣唱女”被請上一艘華麗的畫舫唱曲,無意間瞥見艙內一位賬房先生正在覈算的賬本,其中一頁列著钜額“蘇州盧”字樣款項,用途不明。
“苦力”混入搬運工中,發現即便在火拚後,仍有幾艘貨船在深夜卸下沉重貨箱,由一隊不像船工的精壯漢子接手押運,路線隱秘。
“乞丐”蜷縮在碼頭角落,卻記下了每日往來船隻的編號、以及幾位看似是頭目的人物與哪些人接觸。
第三日夜,密探們將情報彙總給潛伏在鎮外的種江。漕幫近期確有嚴密組織化跡象,且擁有武裝力量。碼頭運作背後有另一套指揮體係,並非完全由漕幫把頭控製。
資金往來指向蘇州方向,且數額巨大。當地官員普遍存在畏懼情緒,似乎受到脅迫或利益捆綁。
種江看著情報,目光銳利起來。他提筆寫下密奏:“......漕幫之亂,非尋常私鹽案,其背後恐有豪強勢力操縱,脈絡直指東南蘇州。盧氏嫌疑驟升,請陛下聖裁。”
張文遠在明處一籌莫展,感覺處處碰壁。種江在暗處已勾勒出大致輪廓,卻缺乏一錘定音的證據。
林木森同時收到兩人的奏報。他看著張文遠充滿挫敗感的陳情和種江條理清晰地推斷,手指重重地點在“蘇州盧”三個字上。
“傳旨,”他聲音冰冷,“讓張文遠繼續明查,穩住局麵。命種江......給朕盯死蘇州盧家,尤其是那位二小姐。朕要看看,這‘薄麵’底下,到底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東西!”
風暴的焦點,開始悄然轉向蘇州盧氏。但林木森依舊沉住氣,他要的不是懷疑,而是鐵證。
盧家的反擊迅猛而精準,如同一位高超的棋手,在棋盤上同時落下數子。
欽差行轅內,張文遠焦頭爛額。他剛提審一名關鍵證人,次日便有禦史彈劾他“刑訊逼供,有違仁和”。
他欲調閱地方糧鹽檔案,主管官員卻推三阻四,聲稱賬目混亂需要時間整理;他甚至收到匿名恐嚇信,警告他“適可而止,江南水渾,莫要自誤”。
更讓他無力的是,朝中幾位重量級人物竟也來信“關切”,言語間暗示漕案複雜,應以穩定為重,不宜深究,以免動搖國本。
張文遠感到自己彷彿陷入了一張無形巨網,寸步難行,憋屈至極。他明知背後有黑手操縱,卻抓不到絲毫證據,奏報中的挫敗感幾乎溢位紙麵。
然而,就在盧家全力狙擊明麵上的調查時,皇城司的密探們,如同暗夜中的獵手,正利用對手注意力被吸引的機會,更深入地潛入陰影之中。
“糧商”密探成功接近了一個漕幫小頭目,利用其貪杯的弱點,套出重要情報:衝突那日,真正指揮那群“練家子”的,並非漕幫老大,而是一位帶著蘇州口音的“賬房先生”,事後此人便乘快船南下消失了。
“算命先生”通過觀察那些特殊茶客的手勢,結合古籍暗碼,竟部分破譯了他們的交流方式,大致推斷出他們近期在警惕“汴京來的探子”,並提及“貨要改走青浦水道”。
“賣唱女”再次被請上畫舫,她冒險用迷藥放倒了那位賬房,迅速拓印了其鑰匙紋路,並記下了賬本上一串與“醉仙居”流水對應的神秘符號。
“苦力”跟蹤那隊深夜卸貨的精壯漢子,發現他們將貨箱轉運至一艘標記著“盧”字商號的貨船,但船並未南下蘇州,而是駛向了相反方向的揚州!
“乞丐”記下了一個關鍵細節:衝突發生前日,曾有一艘來自蘇州的豪華客船在碼頭短暫停靠,下船的幾位文人模樣的賓客,直接被接入了商丘知府的後衙!
種江將這些零散卻致命的情報碎片迅速拚湊,一條若隱若現的線索直指蘇州盧家,甚至牽扯到了地方官員!他立刻以密語飛奏入京。
林木森同時看著張文遠充滿無奈的報告和種江越來越清晰的情報,嘴角泛起冷意。
“盧弘...果然好手段。”他輕聲道,“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用朝廷的規矩來阻擋朝廷的調查,真是諷刺。”
他並未立即發作,而是提筆寫下兩道命令:給張文遠:“卿且穩住陣腳,明麵上可放緩查案節奏,安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