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言笑晏晏,語帶機鋒,看似品茶論道,實則每一句都在相互試探摸底。一旁的悅兒和紅苕低眉順目,卻將盧穎幾個心腹夥計的站位、酒樓內不同尋常的通道儘收眼底。
與此同時,醉仙居後院柴房。一名皇城司暗探扮作的送炭工,正與一名真正的盧傢夥計交接炭筐。
那夥計似乎剛捱了罵,嘟囔著:“......催催催,北邊來的信鴿就晚了半天,賬房先生就甩臉子,好像誤了天大的事似的......”
暗探心中一動,佯裝彎腰整理繩索,迅速將一枚極小薄的磁石片粘在了炭筐底部內側。
這是皇城司特製,能吸住信鴿腳箍上的鐵環。半個時辰後,一隻疲憊的信鴿落入鴿籠,腳箍果然被磁石吸住,撲騰著無法掙脫。暗探趁亂取走鴿信,迅速謄抄後又將鴿子放回。
紙條上用密語寫著:“燕京糧倉三、七、九號,新麥已滿,守備如前。”
落款是一個奇怪的狼頭符號。這情報看似普通,但傳遞速度和加密級彆,絕非尋常商賈所用。
正當林木森與盧穎茶敘時,樓下傳來一陣喧嘩。竟是秦檜陪著一位身材魁梧、商人打扮卻難掩彪悍之氣的男子走了進來。
“盧掌櫃,叨擾了。這位是北地來的馬商金先生,素聞醉仙居大名,特來品嚐江南佳肴。”秦檜笑容滿麵,眼神卻有些閃爍。
盧穎起身應酬,目光在那“金先生”虎口的刺青和腰間的彎刀鞘痕上一掃而過,心中雪亮:這哪是馬商,分明是金**人!
林木森在樓上雅間,透過珠簾將一切儘收眼底。他看到秦檜對那“金商”不自覺流露出的恭敬,看到“金商”打量醉仙居時銳利的目光。
突然,樓下後廚方向傳來一聲驚呼,緊接著是碗碟破碎聲和濃煙!“走水了!”有人驚呼。
盧穎臉色微變,卻毫不慌亂,擊掌三聲。立刻有幾名看似普通的夥計迅速衝出,組織客人有序疏散,另幾人則提著水龍帶衝向後方,動作迅捷專業,絲毫不亂。
秦檜和那“金商”也被這突髮狀況驚動,下意識靠攏,秦檜更是下意識地用身體稍稍護住那“金商”,這細微動作被樓上的林木森清晰捕捉。
混亂中,悅兒和紅苕“驚慌”地護在“木森”身前,實則隔絕了任何可能靠近的危險分子,並趁機更仔細地觀察了酒樓結構和人員反應。
火勢很快被控製,隻是虛驚一場。盧穎從容地向客人致歉,並宣佈今日酒水全免,贏得一片讚譽。
經此一事,林木森對盧家的組織能力和掌控力有了更直觀的認識。而盧穎也對“木森”主仆的“鎮定”產生了更深的疑慮。
秦檜則帶著“金商”匆匆離去,似乎不願在這是非之地久留。
醉仙居再次恢複喧囂,但其下的暗流,卻愈發洶湧。
六月的運河,悶熱得冇有一絲風。商丘難關漕運司新到的巡漕官趙啟年,是個愣頭青,一心想在新政中立功。
他帶著一隊兵丁,截住了十幾艘吃水極深的漕幫貨船。
“給老子查!每一袋都打開!”趙啟年揮刀指向貨船。
漕幫管事陪著笑臉遞上銀票:“官爺行個方便,都是些粗麻布料,沾了水就廢了......”
“布料?”趙啟年一腳踢開銀票,“你當老子瞎?這吃水是布料該有的?”他親自躍上船,揮刀割開一袋,白花花的鹽粒傾瀉而出!
場麵瞬間死寂。下一秒,漕幫漢子們眼中凶光畢露。
不知誰先動了手,一聲慘叫劃破天際。漕幫的人抄起船槳、鐵鉤,與官兵廝殺在一起。運河瞬間染血,趙啟年身中三刀被拋入河中,生死不明,官兵死傷十餘人才勉強突圍。
訊息以八百裡加急的速度送抵汴京。
垂拱殿上,林木森捏奏報,臉色鐵青:“漕幫?好一個漕幫!竟敢公然對抗朝廷,殺戮官兵!這運河,到底是誰的運河!”
“田忠,傳旨刑部即刻派出精乾官員徹查此事。”他又低頭想了想,“去吧,傳旨去吧。順便給朕把種江叫來。”
文德殿的燭火還冇點燃,種江跪在一尊青銅香爐前。
“種江,朕已明崗刑部前去商丘辦案,這是明線,朕現在要你親選皇城司的侍衛,秘密前往商丘查辦此案。這是暗線,朕希望很快有線索。”
秦府書房,燭火搖曳。秦檜看著桌上那份“禮物”。一枚他贈予金國副使的貼身玉佩,還有一張寫著《上京賦》詩句的紙箋。他渾身冰涼。
盧穎的聲音悠然傳來:“秦大人,這詩寫得真好,尤其是‘趙宋宮娥舞胡笳’這句,真是......蕩氣迴腸啊。”
秦檜猛地看向她:“你......你怎麼......”
盧穎依舊明豔照人,眼中卻再無笑意:“秦大人,你說,若是宮裡知道他那忠心耿耿的使臣,不但在金國寫了反詩,還收了無數的金珠寶馬,會作何感想?”
“那是陷害!”秦檜嘶聲道。
“證據呢?”盧穎輕笑,“金國右相完顏覺可是人證物證俱全,更何況......”她壓低聲音,“你回京後隱瞞金人威脅,未曾如實奏報,這......算不算欺君?”
秦檜癱坐在椅上,冷汗直流。
盧穎俯身,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其實盧家所求不多。隻需大人日後在朝中,對我盧家相關之事......高抬貴手。偶爾,再透露些無關緊要的訊息。比如,官家對江南鹽案,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她將一枚小巧的金鑰匙放在桌上:“陳氏典當行裡的字三號庫房,有些‘土產’,聊表心意。大人是聰明人,該知道如何抉擇。”
盧穎離去後,秦檜獨自坐在黑暗中,良久。他顫抖著手拿起那枚金鑰匙,又看了看桌上那瓶禦賜的毒藥。
窗外傳來更夫沙啞的吆喝:“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他猛地攥緊鑰匙,拳頭微微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