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種江。”他忽然道,“查私鹽案時,留意蘇州盧氏。但......勿要打草驚蛇。”
他尚未將那位有一麵之緣的盧二小姐與這驚天鹽案直接聯絡起來,但帝王的本能已讓他將目光投向了這個盤踞江南已久的龐然大物。一場風暴,開始悄然醞釀。
燭火搖曳的寢宮內,柳如玉正為林木森揉按著太陽穴,感受著他眉宇間化不開的凝重。
“陛下還在為江南鹽案煩心?”她輕聲問道。
林木森閉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榻沿:“朕今日下了道旨,讓種江查蘇州盧氏時,‘留意’即可,莫要打草驚蛇。”
柳如玉手法微微一頓,有些訝異:“盧氏?可是那日醉仙居的盧二小姐家?臣妾聽聞她家是經商世家,雖富甲一方,但......陛下為何突然要查他們?可是鹽案有了新線索?”
林木森睜開眼,目光銳利:“並非因鹽案直接指向他們。而是那日盧穎的一句話,讓朕如鯁在喉。”
“哦?她說了什麼大逆不道之言?”
“那倒冇有。”林木森坐起身,接過柳如玉遞來的參茶,“她隻說‘這汴京城裡,誰不得給盧家幾分薄麵’。”
柳如玉聞言失笑:“這......聽起來像是尋常的炫耀之語。商賈之女,年少得意,說些輕狂話也是有的。陛下是否多心了?”
“如玉啊,”林木森搖頭,眼神深沉,“你可知這話若是一個尋常富戶所說,朕隻當是笑話。但從她盧穎口中說出,在醉仙居那樣的地方,對一個初次見麵的‘商人’說出......味道就全變了。”
他細細剖析道:“第一,她不是無知少女。執掌汴京第一酒樓,周旋於達官顯貴之間,她比誰都懂言多必失的道理。可她偏偏說了,說得那般自然,那般自信。這不是炫耀,這是“宣示”。”
“第二,‘給麵子’這三個字,暗藏玄機。”他目光如炬,“商人說‘我家東西好’,那是本分。說‘官爺們照顧’,那是運氣。但說‘誰都得給幾分薄麵’......這說的不是商業,是“權力”!是影響力!這意味著盧家已超脫商賈身份,成了某種規則的製定者或參與者。”
柳如玉神色漸漸凝重起來:“陛下是說......盧家可能以財勢操縱官場,甚至......豢養勢力?”
“朕翻過戶部舊檔,”林木森冷笑,“盧家自唐玄宗時期就開始經商,卻幾乎從未與任何一樁大案要案扯上關係。每一次朝堂風波,他們都能完美避開,生意反而越做越大。如玉,你說在這汴京城,真能潔身自好到如此地步嗎?”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如今朕推行鹽政,觸動的是天下最大的利益。而盧家,這個在江南根深蒂固、能讓全城‘給麵子’的钜富,卻安靜得反常。他們是真的守法,還是......早已自成體係,根本不懼朝廷新政?”
柳如玉倒吸一口涼氣:“陛下是懷疑,此次私鹽案......”
“朕尚無證據。”林木森打斷她,“但盧傢俱備一切能力——資金、渠道、人脈,以及對江南無孔不入的滲透。盧穎那句話,不過是無意間證實了這種滲透已經到了何等可怕的程度。”
他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帝王特有的冷光:“漢有鹽鐵之議,唐有藩鎮之禍,前朝教訓曆曆在目。財富聚集到一定程度,必生權力之慾。朕寧可此刻多心查證,也絕不能容忍另一個能讓‘全城給麵子’的國中之國,出現在朕的眼皮底下!”
柳如玉深深一拜:“陛下深謀遠慮,臣妾愚鈍了。如此看來,這盧家......確實比明麵上的敵人更需警惕。”
柳如玉知道這就是身處權力頂峰的帝王心術,因為他深知權力的運行規則。
他清楚真正的影響力往往隱藏在看似隨意的話語和人情世故之下。他對這種展示“軟實力”的話語極其敏感。
能將商業成功轉化為社會權力和影響力,這絕非一朝一夕之功,其背後必然有一張龐大的、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和利益鏈。
這張網能有多大?是否已經滲透了官僚係統?是否已經具備了操縱地方事務甚至對抗朝廷政策的能力?
這也正是林木森擔心的地方,因此,他的命令是“留意”和“勿要打草驚蛇”,這是一種謹慎的、試探性的調查。
醉仙居三樓的“賬房”內,燭火通明。盧穎屏退左右,看著心腹管家呈上的密報。
“木森?”她指尖輕叩桌麵,“北地來的茶商?查不到具體籍貫?他身邊那兩個侍女,身手絕非尋常護衛。悅兒?紅苕?這名字倒像是宮裡出來的...”
她沉吟片刻,“讓上京的人查查,近期金國可有異動,是否有南朝重要人物北上的訊息。再......讓蘇州老家查查,近幾年北地有哪些新崛起的茶商,規模能養得起這等氣度的主人和這般身手侍女的。”
管家遲疑道:“二小姐,是否太過興師動眾?或許隻是哪個隱世豪族的子弟。”
盧穎目光銳利:“小心駛得萬年船。這汴京城裡,能讓我一眼看不透的人,不多。”
三日後,林木森再次踏入醉仙居,依舊是一身低調華貴的青袍。
“木先生真是信人。”盧穎親自迎上,今日她穿了一身湖碧色襦裙,更顯清麗,“新到的武夷岩茶,正盼著先生這般雅客品鑒。”
雅間內,茶香氤氳。林木森輕啜一口:“果然岩骨花香,是好茶。隻可惜......”
“可惜什麼?”盧穎挑眉。
“可惜水路運輸艱難,這般好茶到了北地,往往失了真味。”林木森狀似無意道,“聽聞盧家漕運遍佈南北,想必有特殊法子保鮮?”
盧穎心中一動,麵上卻笑:“無非是快船加冰,重金維持罷了。比不得先生經營邊茶,利國利民。”她巧妙反擊,試探對方對邊貿的熟悉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