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禦街人流如織,林木森難得便服出行,悅兒與紅苕一左一右跟在身後,目光警惕地掃視著人群。
突然,前方傳來一聲嬌叱:“抓小偷!我的荷包!”隻見一個青衣丫鬟急得直跺腳,而她身旁那位戴著帷帽的小姐,雖看不清全貌,但身段窈窕,氣度不凡,正是醉仙居的老闆盧穎。
那小偷身手矯健,撞開幾個路人就要鑽入小巷。林木森眉頭微蹙,看似隨意地向前一步,腳尖精準地一勾。
“哎喲!”小偷慘叫一聲,狼狽地撲倒在地,荷包脫手飛出。紅苕早已候在一旁,利落地將小偷反剪雙手按住,動作乾淨利落。
悅兒拾起荷包,遞給林木森。她他看了看精美的荷包,遞還給追來的主仆二人。
盧穎接過荷包,輕輕掀開帷帽一角,露出半張精美絕倫的臉龐,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好奇與感激:“多謝先生出手相助。這汴京城裡,肯管閒事的人可不多了。”她的聲音如江南春雨,溫軟動人。
林木森微微一笑:“舉手之勞。姑孃的荷包繡工別緻,想必是心愛之物。”他目光掃過荷包上獨特的蘇繡雙麵牡丹紋樣。
盧穎眼中訝色一閃而過,這紋樣是盧家內部標識,常人絕難認出。“先生好眼力。”
她嫣然一笑,更添風情,“為表謝意,可否請先生到舍下小坐?前方不遠的醉仙居,便是我家產業,有新到的明前龍井。”
“醉仙居?”林木森故作沉吟,“可是汴京七十二正店之首?久聞大名,今日倒是巧了。”
來到醉仙居三樓臨河的雅間,盧穎親自點茶,手法行雲流水,極具美感。“還未請教先生高姓大名?”
“姓木,單名一個森字。”林木森化用舊名。
“木先生氣度非凡,身邊這兩位姐姐更是英氣逼人,不像尋常侍女。”盧穎目光掃過侍立一旁的悅兒和紅苕,她們雖作侍女打扮,但站姿眼神都透著一股銳氣。
“姐姐身上透著一股剛毅之氣,”盧穎看著悅兒說道:“方纔製服賊人也是利落至極,想必是個練家子?”
悅兒輕笑應答:“我家先生是北邊來的茶商,我們姐妹粗通些拳腳,跟著先生走南闖北罷了。”
盧穎斟茶的手微微一頓:“茶商?那可巧了,我們醉仙居每年吞吐的茶葉不下萬斤。不知木先生主營哪路茶?”
“主要是北地喜歡的邊茶,偶爾也做些江南名茶。”林木森接過茶盞,輕嗅茶香,“不過這明前龍井,似乎比官貢的還勝半分。”
盧穎心中暗驚,麵上卻不露聲色:“先生說笑了,民間怎敢與官貢相比。倒是聽說朝廷近年嚴查鹽茶私販,我們這些生意人,日子是越發難過了。”她巧妙地將話題引向政事,試探對方反應。
林木森吹開茶沫,似是不經意道:“法理不外乎人情。隻要守法經營,朝廷自然不會為難。”
他話鋒一轉,“倒是姑娘一個女子,能將這般大的酒樓經營得如此興旺,令人佩服。”
“仗著祖上蔭庇罷了,”盧穎謙遜一笑,眼底卻藏著鋒芒,“這汴京城裡,誰不得給盧家幾分薄麵?”
兩人看似閒談品茗,言詞間卻機鋒暗藏。一個試探對方深淺,一個觀察對方虛實。窗外汴河之上,舟楫往來,一如這暗流湧動的局勢。
當林木森起身告辭時,盧穎遞上一枚鎏金花簽:“憑此物,先生日後可隨時來醉仙居尋我。”
走出醉仙居,紅苕低聲道:“陛下,此女不簡單。”
林木森摩挲著那枚冰涼的花簽,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盧家二小姐.....長得倒是頗耐看!”
初夏的汴京,一份八百裡加急的奏報打破了垂拱殿的寧靜。
禦史台諫官楊聯跪奏,聲音因憤怒而顫抖:“陛下!兩浙路鹽運使司急報,三月以來,明州、台州、溫州等地官鹽滯銷近七成,而市麵私鹽氾濫,價格竟比官鹽低三成有餘!查獲的私鹽袋上,皆印有‘淮東灶戶’字樣,然淮東鹽場近年產量銳減,絕無如此巨量餘鹽可私售!”
龍椅上,林木森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私鹽猖獗他早有耳聞,但如此規模,近乎公開與官鹽叫板,卻是前所未有。
“可查到源頭?”天子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楊聯深吸一口氣:“私鹽多通過漕幫船隻,沿運河、長江分銷各州。線索...線索至蘇州一帶,便往往中斷。當地官員奏稱,漕幫勢力盤根錯節,查緝艱難......”他話未說儘,但殿內重臣皆知“蘇州”二字背後意味著什麼。
林木森目光掃過群臣:“朕的新政,竟成了某些人牟利的捷徑?著皇城司即刻派人赴兩浙路,徹查私鹽案,無論涉及何人,一查到底!”
盧穎撚著一封密信,唇角噙著一絲冷笑。信件來自金國上京,詳細記述了秦檜被完顏覺以反詩脅迫的經過,甚至提到了那尊作為警告的玉狼首。
“好個秦會之......”她輕啜一口碧螺春,“竟被金人捏住了七寸。”她沉吟片刻,對心腹管家低聲道:“備一份‘厚禮’,以拜會秦大人的名義送去秦府。再......將這份金國來的‘趣聞’,抄錄一份,小心地‘遺’在秦大人書房。”
她指尖劃過信上“反詩”二字,眼中閃過算計:“且看看這位鴻臚寺卿,是更怕北邊的狼,還是更怕南邊的......”她未說出口,隻微微一笑。
“記住,讓孫記酒坊的孫大官人出麵。”盧穎淺笑一下,“他的身份適合做這件事。”
而此時的林木森,正對著兩浙地圖出神。私鹽案讓他震怒,但更讓他心驚的是地方官員的奏報中隱隱透出的無力感。
似乎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江南織成了一張大網。他想起那日醉仙居裡明媚聰慧的盧穎,想起她那句“誰不得給盧家幾分薄麵”,眉頭漸漸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