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塔塔爾人。”其其格銀牙緊咬,“是他們殺死了我的母親。我也恨金人,是他們殺死了我的父親。”
“好,留在朕的身邊,待他日朕踏破金國......”他目光掃過北方,“待朕親征漠北時,朕讓你親手斬下塔塔爾首領的頭顱。”
其其格驚訝地看著林木森,忽然單膝跪地:“草原兒女恩怨分明。陛下若真允我報仇,其其格願以孛兒隻斤族的榮譽起誓:此生絕不背棄陛下!”
“好!”林木森扶起她,“悅兒,帶她去換身衣裳。從今日起,其其格歸悅兒的侍衛隊。”
待眾人退下,柳如玉輕聲道:“陛下當真信她?”
“信不信不重要,”天子望向帳外飛揚的雪沫,“重要的是——她是紮進草原最好的楔子。而且......她是孛兒隻斤的女兒。”
其其格換上宋宮裝束再次進帳時,眾將皆驚——狼牙辮換成了飛仙髻,皮袍換成了宋朝的宮裝的服飾,唯有那雙鷹眸依舊銳利。
她捧著一碗奶茶跪奉天子:“按照草原規矩,您喝了這碗茶,我就是您的眼睛。”
林木森接過茶碗時輕聲問:“若朕要你監視漠北各部呢?”
其其格抬頭直視:“我會告訴陛下他們何時遷徙——也會告訴他們何時該躲避天災。”
“其其格願為陛下......看著草原。”其其格跪在林木森腳邊,親吻了一下他的烏鞘龍靴。帳外北風呼嘯,彷彿預示著即將席捲草原的風暴。
其其格被安排在禦帳旁的小帳居住。夜深人靜時,林木森獨自召見她。攤開的漠北地圖上,硃筆圈出十幾個部落名稱。
“陛下真要征服草原?”其其格指尖劃過克烈部的地盤,“那裡冇有城池,冇有糧倉,隻有永遠追不上的水草。”
林木森輕笑:“朕不要你們的草場,隻要你們臣服。”他忽然用炭筆在地圖上畫了個大圈,“在這裡建新城,開官市,用茶葉換你們的馬匹。”
其其格搖頭:“草原兒女不會住進石頭盒子。”
“會的,”天子眼神深邃,“當冬天的嚴寒凍死牛羊時,當部落為搶水源廝殺時......他們會明白,比自由更重要的是......活下去。”
他忽然按住其其格肩膀:“你可知百年後的草原會出個雄主?他會踏平金國,征服南宋,鐵騎一直打到多瑙河邊!”
少女愕然:“陛下怎會......”
“因為朕知道,所以朕知道。”林木森語出驚人,“在朕的知識庫裡,蒙古鐵騎會屠戮千萬漢人。中原大地十室九空,文明儘毀。”
其其格猛地後退,撞翻燭台:“所以陛下要......先下手為強?”
“不,”林木森的拇指摩挲著其其格的臉龐,“朕要建驛站通商路,派醫者治瘟疫,教你們耕種紡織。”
他的指尖慢慢地點在她的心口,“征服草原最好的刀,不是弓箭,是糧食和醫藥。”
其其格凝視著林木森,眼神複雜難明。忽然,她好像明白了什麼,往後退了一步跪倒:“其其格願做陛下的刀!”
“錯了,”林木森含笑扶起她,“朕要你做草原第一個女可汗......替朕管著那些狼崽子。”
“陛下真是深謀遠慮!”柳如玉看著其其格離開的背影,為林木森披上一件大氅。“可是漠北草原的人都有著狼一般的性格。”
天子隻說了一句:“如玉可知?有時候養狼比殺狼更有用。”他轉身下旨,“告訴張叔夜,嚴加守衛太原。朕會派東路禁軍前去增援他的。記住,命他隻可守,不可戰。”
林木森走出禦帳,看著不遠處的涼州城,“曹儀,馳援涼州的各路人馬現在到了什麼地方了?”
“回陛下,應該快到祁連山腳了。”林木森點了點頭,回身走進禦帳,站在地圖前。
禦帳內燭火搖曳,林木森的手指重重按在涼州位置上,墨跡在地圖上暈開如血漬。他望著代表各路援軍的箭頭正彙向祁連山,忽然輕聲歎息:“如玉,你說朕造的殺孽,是不是......太重了。”
柳如玉輕緩上前,素手撫平地圖褶皺:“陛下可記得《道德經》?‘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
她取來熱茶奉上,“陛下每戰必開生路,每圍必留糧道,這已是仁者之師。”
見天子仍眉宇不展,她忽然指向帳外:“陛下可知昨日醫營之事?西夏傷兵與宋軍同帳療傷,軍醫先治重傷者......不論敵我。這難道不是陛下立的規矩?”
林木森抬眼:“但終究是朕點燃的戰火......”
“不是戰火,是熔爐。”柳如玉跪坐案前,眸光清亮,“陛下可鑄劍為犁,可化乾戈為玉帛。昔年秦始皇築長城禦胡,陛下卻要建驛道通漠北;漢武征伐大宛求汗血馬,陛下卻願以茶葉換良駒。”
她忽然展開一份軍報:“陛下請看......涼州開城後,種帥立即開倉放糧,救治婦孺。這些活下來的西夏孩童,將來會說著漢語,讀著宋書,記得的卻是陛下的仁德。”
燭花爆響中,她輕聲道:“殺一人而救百人,是為罪否?屠一城而安天下,是為孽否?”
林木森良久無言,忽然將她攬入懷中:“朕有時怕......怕後世史書隻記血流成河。”
“那臣妾便為陛下修部彆史,”柳如玉倚在他胸前,“記下陛下如何夜夜批閱醫營奏報,如何為難民調撥冬衣,如何......”她忽然輕笑,“如何被師師姐姐氣得摔茶盞。”
天子終於展顏,望向西北方向:“告訴種師道,涼州降卒願歸農者,每人發糧種三石。願從軍者......編入征西前鋒營,每人十兩紋銀安家。”
夜風捲起帳簾,其其格的身影在遠處一閃而過。少女穿著嶄新的宮服,正對北方草原無聲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