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波輕晃,林木森掬起一捧熱水淋在臉上:“優柔……總比剛愎強。”
黎華特意在禦帳的旁邊新設了一個暖帳,李師師和柳如玉一起暫時住在這裡。
李師師撥弄著炭火,火星劈啪炸開。柳如玉倚在軟枕上,手中繡著一方帕子,針腳細密,正是林木森平日用的紋樣。
“姐姐不覺得委屈?”柳如玉忽然抬頭,“除夕夜,陛下身邊終究是皇後孃娘……”
李師師輕笑,紅唇映著火光:“傻妹妹,那是國母。”她指尖繞著鬢邊一縷青絲,“你可知道,三年前陛下為何要立‘帝後共度除夕’的規矩?”
柳如玉搖頭。
“因為皇後孃娘當年在汴京保衛戰時……”李師師聲音低下去,“皇後奶奶帶頭將自己的首飾、金銀細軟全部捐了出來。”
她頓了頓,“陛下感慨皇後孃孃的大義,特意下旨,每年的除夕無論後世的哪位皇帝,都要和自己的皇後一起守歲。”
“陛下是天下之主,所做皆為我大宋。”柳如玉點了點頭。
“妹妹說得對,你看看今夜,陛下寧願帶娘娘住軍營,也不肯進城擾民。”
李師師望向禦帳方向,眼中映著跳動的燭火,“這樣的君主、國母,值得你我跪一輩子。”
帳外北風呼嘯,隱約傳來守歲將士的歌聲。柳如玉的針線忽然停下。她聽見禦帳那邊,帝後二人的笑聲混在風裡,竟比汴京的煙花更暖。
大年初一的早晨,天光微亮,昨夜落下的薄雪覆在營帳頂上,泛著清冷的藍光。
鄭皇後攏了攏身上的狐裘大氅,剛掀開禦帳簾子,便看見立在帳外的兩道身影。
柳如玉一身鵝黃襖裙,發間隻簪一支素銀釵,見皇後出來,立即上前,屈膝跪在雪地上:“民女柳如玉,恭請皇後孃娘新春大吉,福壽安康。\\\"
鄭皇後伸手虛扶,腕間翡翠鐲子碰出清脆聲響:”快起來,地上涼。\\\"
她打量著柳如玉凍得微紅的鼻尖,溫聲道,“這些日子你照顧陛下起居,辛苦了。\\\"
說著便褪下腕上一對金鐲中的一支,執起柳如玉的手戴上,”本宮瞧著這鐲子你戴著正合適。\\\"
柳如玉剛要推辭,鄭皇後已轉頭看向另一側——
李師師一身玄色輕甲,腰間懸劍,墨發高束成男子式樣。她並未下跪,隻抱拳行了個武將禮:\\\"末將李師師,參見皇後孃娘。\\\"
寒風掠過,吹動李師師肩頭的猩紅鬥篷。鄭皇後靜靜注視著她。這個名動汴京的女子,此刻甲冑加身,眉目間不見半點風塵,反倒透著邊關將士纔有的淩厲。
\\\"李將軍。\\\"鄭皇後突然向前兩步,親手替她拂去肩甲上的雪粒,”聽聞陛下已經冊封你為二品奉國將軍,而且......哀家聽聞你指揮有方,摧毀了金賊的火油輜重。\\\"
李師師一怔,冇想到深居後宮的皇後竟知曉戰事細節:\\\"末將慚愧,不過是執行陛下軍令。\\\"
鄭皇後從懷中取出個錦囊:\\\"這是本宮在汴京大相國寺求的平安符。\\\"
她將錦囊塞進李師師甲冑內的暗袋,\\\"陛下常說,將軍是國之利器。\\\"指尖輕輕按在錦囊上,\\\"但利器也需常護,望將軍珍重。\\\"
雪地裡,柳如玉看著皇後走向膳房的背影,突然發現李師師的眼眶紅了。
\\\"姐姐?\\\"
李師師按著胸口的錦囊,低聲道:\\\"我終於明白,為何陛下說她是‘千古賢後’了。\\\"
晨光穿透雲層,照在三人身上。禦帳內,林木森翻了個身,嘴角還掛著笑意,似乎夢見了什麼好事。
當林木森和皇後用完大年初一的早膳,黎華和悅兒緩緩地撩開禦帳,禦帳外的人們已經等候多時,將士們甲冑上凝著霜花。
田忠高唱:\\\"恭賀陛下、娘娘新歲萬安!”,將士們齊整整地跪地,共同恭賀皇上、皇後新春萬安。
寒風捲著細雪,帳外的將士們的聲浪震落了枝頭的積雪。
林木森扶著皇後向前兩步,目光掃過眾人凍得通紅的臉:“朕與皇後昨夜守歲時還在說......\\\"他忽然提高聲音,”這冰天雪地裡跪著的,纔是大宋真正的脊梁!\\\"
皇後解下自己的狐裘,親手披在一名斷臂的女侍衛肩上:“袍澤們以血肉築長城,哀家今日代天下百姓向你們道一聲謝。\\\"
她從宮女托盤取過金錁子,一枚枚放在將士掌心,”這不是賞賜,是給諸位家中孩童的壓歲錢。\\\"
哨崗的士卒們不但有賞賜,還有好好帶來的尚食局特製羊肉餡的“守歲餃\\\",並且以保溫食盒配送。
林木森便和皇後一起,前去距離禦帳五十裡之外的韓世忠的大營勞軍。
”紅苕姑娘?你不是陪皇帝在邊關嗎?”在垂拱殿偏殿的冇藏雪棠,吃驚地看見跪在她麵前風撲塵塵的紅苕。
“夫人,”紅苕抬起頭,臉色被凍得微微發紫。嘴唇還在不停地哆嗦著。“紅芍是在陛下身邊,奉陛下之命,回宮看望夫人。”
說著,紅苕拿出一封信,雙手高高奉上,“這是陛下寫給夫人的信,陛下要紅苕一定在初一這一天呈送到夫人手上。”
紅苕微微一笑,“紅苕幸不辱命!”
“紅苕姑娘,”冇藏雙手撐著床榻,一條腿強站起來,她顫巍巍地扶起紅苕,“當初就是姑娘將我從西夏的王宮內解救出來,今日又......”
“夫人,紅苕能為陛下和夫人傳遞書信,是紅苕的榮譽。”
冇藏雪棠的手指觸到竹紙的刹那,彷彿被燙到般微微一顫。這種西夏宮廷特製的竹紋紙,她已有很長時間未見了——自從自己的那條腿永遠留在賀蘭山下的雪地裡。
冇藏緩緩的打開,幾行金鉤鐵畫的瘦金體映入眼中——賀蘭雪冷,延安霜重。朕每見寒梅著花,輒憶卿斷骨濺血之姿。
今命紅苕攜西夏酥酪一匣,朕依西夏王宮中秘方所製。**猶存,如卿齒痕在朕肩——九重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