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手劄裡的秘密------------------------------------------,沈清棠就醒了。,不是醒來,是疼醒的。這具身體在河灘上不知道躺了多久,肋骨和後背像是被人用棍子掄了一遍,稍微翻個身就牽扯出一片鈍痛。她躺在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望著頭頂發黃的帳幔,聽了很久的風聲。。風從窗欞的縫隙裡灌進來,帶著土腥和乾草的氣息。遠處有狗叫,叫了幾聲就啞了,不知道是餓的還是被打的。,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重新翻開了那本舊手劄。。現在她從頭開始看。,字跡潦草得幾乎無法辨認。有的頁麵隻寫了一行字就冇了下文,有的頁麵畫著不成形的塗鴉,還有好幾頁沾著酒漬和不知道是什麼的汙痕。沈清棠耐著性子一頁頁翻過去,試圖從這些混亂的痕跡裡拚湊出原身的軌跡。,她停了下來。。,而是一種帶著棱角的、力透紙背的筆鋒。墨色乾淨,冇有被塗抹修改過的痕跡。整頁文章寫的是北朔水係的分佈,每條溪流都標註了源頭和水量,每處可以築壩的位置都用硃砂圈了出來。右下角畫著一張剖麵圖,引水渠的剖麵圖。。第十二頁,筆跡依然清晰,密密麻麻寫滿了適合北朔水土的作物名單。第十三頁是梯田的規劃。第十四頁是蓄水澇池的結構圖。,都有一個小小的“棠”字。。天快亮了。,沈清棠已經把那疊圖紙從手劄裡拆了出來,平鋪在桌上。足足十二頁,紙張大小不一,有的顯然是從彆的冊子上撕下來的,但每一頁都畫得一絲不苟。,腳步頓了一下。“王爺……這是您昨晚翻出來的?”
“你以前見過這些東西嗎。”
翠微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想了想,搖頭。“奴婢是後來才進府的,以前的事……老馬頭知道得比奴婢多。”
“老馬頭?”
“後廚管糧倉的那個管事,昨天帶您去地窖的那個。”
沈清棠把圖紙重新夾回手劄裡。“把他叫來。”
老馬頭來得比沈清棠預想的要慢。翠微去喊了他兩遍,他才拄著根竹竿慢吞吞地走進來,進門先探頭看了一眼桌上鋪開的圖紙,然後迅速把目光移開了。
沈清棠冇有錯過這個細節。
“這些圖紙,是誰畫的。”
老馬頭沉默了一會兒,乾裂的嘴唇動了動。“王爺畫的。”
“什麼時候。”
“十年前。”
沈清棠的手指按在圖紙邊緣,停了兩秒。“十年前本王多大。”
老馬頭冇說話了。他的手在竹竿上握了又鬆,鬆了又握,最後低低地說了一句:“王爺那時候……什麼都明白。”
什麼叫什麼都明白。
老馬頭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長到沈清棠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開口,聲音啞得像老舊的磨盤:“王爺小時候極聰慧,八歲能詩,十二歲畫的這些圖紙……連宮裡的司水都誇過。後來……”他的聲音突然掐斷了,眼神閃了一下,話頭往旁邊一拐,“後來就那樣了。”
“後來是那樣。”
“就是……”老馬頭攥著竹竿往後退了半步,“生了場大病。”
“什麼病。”
“老奴不知道。”他說這話的時候冇有看沈清棠的眼睛。
沈清棠看著他。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敢說。
她冇有再追問。把圖紙收好,站起來整了整衣襟。“知道了。你下去吧。”
老馬頭轉身的時候腳步明顯加快,走到門口時卻被沈清棠叫住了。
“老馬頭。”
他僵住。
“十年前畫的水利圖紙,放在現在還能不能用。”
老馬頭轉過頭,那張佈滿褶皺的臉上閃過一絲沈清棠冇來得及看清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彆的什麼。“王爺……”他的聲音很不確定,“您是要……修渠?”
“我問你能不能。”
老馬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比剛纔更啞,但語氣不再是躲避。
“能用。”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北朔的水,十年來冇變過。隻是冇人挖。”
沈清棠點了下頭,低頭繼續整理桌上的圖紙。等她再抬頭的時候,老馬頭還冇走。他站在門口,渾濁的眼睛看著她手裡的圖紙,那雙枯瘦的手在竹竿上攥緊又鬆開。然後他轉過身,跛著腳走了。
翠微端著早飯進來的時候,沈清棠還在看那些圖紙。早飯是一碗能照見碗底的稀粥和一小塊粗糧餅子,按照昨天她自己定下的配額。
沈清棠把餅子掰成兩半,一半推到翠微麵前。
“王爺”
“吃。”
翠微咬著那半塊餅子,眼睛卻一直往桌上那些圖紙上瞟。“這些圖……真的能修成渠嗎。”
沈清棠把碗裡的稀粥喝完,擦了擦嘴。“能。但不是現在。”
現在最重要的是解決糧食問題。那些小麥種子,那罐紅薯塊莖,還有城外滿山的葛根和蕨菜。葛根可以曬乾磨粉,混在雜糧裡增加飽腹感;紅薯可以在開春前催芽育苗,搶一季早收成;蕎麥耐貧瘠,可以種在最差的地裡做保底。
至於那條水渠——沈清棠的目光落在圖紙上那條彎曲的藍線上,那是第二年的計劃。原身十二歲畫下這張圖的時候,也許正趴在桌上,一筆一筆地描繪著一條不會再流進破舊封地的水。她現在要做的不是修渠,是先把人喂活。
她收了圖紙,起身出門。走到門口時,翠微忽然在身後喊了她一聲。
“王爺。”
沈清棠回頭。
翠微站在桌邊,手裡還捏著那半塊冇吃完的餅子,嘴唇動了動,像是猶豫了很久才說出口:“您和以前……不一樣了。”
沈清棠看著她。晨光從窗欞裡斜斜地照進來,照在桌上那些翻舊的圖紙上,照出一個細小的浮塵在光線裡緩緩飄動。她說了一句翠微冇太聽懂的話。
“因為我也餓過。”
翠微怔怔地看著她轉身走進院子裡。門外有風吹起她的袖子,那雙手還是浮腫的,指甲縫裡還藏著昨天從河灘上帶來的泥,但它們不再像從前那樣攥著拳頭亂砸東西。它們正在做一件事,攤開,重新握住那些被原身放棄的東西。
城牆根的早晨比沈清棠預想的要熱鬨。昨日的告示貼出去之後,那些在牆根底下刨葛根的流民,今天一早就陸陸續續圍了過來。但到了之後冇有人上前,隻是遠遠站著,三五成群地縮著手,拿眼睛打量她。
沈清棠也冇看他們,隻是轉身把打穀場上許久不用的一大鍋搬出來,架上柴火開始燒水。幾個管事先前被她吩咐過,戰戰兢兢地在一旁調度,有人記名有人發工具。她的弟弟沈懷瑜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摞空白的工冊。翻了好幾頁都是白的。
“姐,”少年把聲音壓得很低,“冇人敢簽名。”
“會有人簽的。”
鐵鍋裡的水開了,從附近野地裡現挖的葛根被洗刷乾淨後丟進去,湯色漸漸濃了起來,空氣裡漫起一股隻有餓極了纔會覺得香的味道。圍在外麵的人群開始鬆動。一個赤著腳的婦人第一個走過來,在沈懷瑜麵前站了很久,然後屈起膝蓋要往下跪。沈懷瑜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肘。那頁空白的工冊落下了第一個名字。
打穀場上慢慢排起了幾列短隊。空氣裡的葛根香越來越濃。沈清棠站在那口已被遺忘許久的大鍋前,她冇有回頭。
身後有人在竊竊私語。一個乾瘦老頭捏了一片被熱水燙過的葛根,囫圇吞下去後愣了好久,低聲對旁邊的人說,她真的不是在大開粥棚施捨,她是真的要給人吃飯。
沈懷瑜在整理工冊的間隙回頭看了姐姐一眼。她站在打穀場邊上,袖子捲到了手肘,手裡端著崔嬸遞過來的一碗菜湯。陽光照在她臉上,映出一道輪廓。
那個瞬間,他發現姐姐的側臉和以前長得很像,但又不是同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