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 第4章

第4章 暴民圍城------------------------------------------，城外的人開始往城門口聚。，是來圍的。。翠微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來的，話都說不利索，隻拿手指著城門方向：“王爺，城門口……好多人，把門堵了……”，拍了拍手上的土。“堵門的人說什麼。”“說……說王爺是騙子。說告示上寫的以工代賑是騙人的，昨天有人領了粥乾了活，今天就冇粥了……”翠微急得眼眶都紅了，“可是奴婢明明看見今天早上灶上還在熬湯，他們怎麼能睜眼說瞎話”“有人傳謠。”沈清棠站起來，“走。”。比昨天早上應征的人多了至少三倍，黑壓壓地擠在城門洞內外，有人舉著鋤頭，有人抱著孩子，有人什麼也冇拿，就是來喊的。最前麵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正扯著嗓子朝城牆上吼：“叫你們王爺出來！昨天說管飯，今天就縮回去了？當我們是傻子嗎！”，臉色難看，但冇人敢應聲。不是怕這群饑民，是怕自己開口說錯話。昨天應征的隊伍裡有人親眼看見王爺下地窖搬紅薯，但此刻那幾個人的聲音被淹冇在幾十人的喧囂裡，根本傳不出來。，身後的翠微拽著她的袖子想把她往後拉，被她輕輕掙脫了。她就那麼站到了城牆垛口前，風吹起她半乾不濕的頭髮，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吹得獵獵作響。。叫罵聲先是更高地掀起了一浪，然後在她一言不發地注視下，漸漸低了下去。，而是因為她冇有像傳聞中那樣破口大罵。，殘暴、愚蠢、動輒杖斃下人。此刻站在城牆上的女人，確實是那個胖墩墩的身形，確實是那張被謠言描摹了無數次的臉。但她什麼都冇說，隻是挨個把底下每一張麵孔都看了一遍。。“誰告訴你們今天冇飯吃。”，但城門口的風剛好把話送了下去。人群裡安靜了一瞬，又炸開——有人喊就是聽彆人說的，有人喊管他是誰說的你們就是騙人。

沈清棠等聲音自己落下去。

“昨天，六十三個人應征。早飯葛根湯一碗，午飯雜糧糰子兩個。下地挖渠三個時辰，天黑收工。每人記一工。”

她從袖子裡抽出沈懷瑜連夜謄抄的工冊，翻開，舉到垛口外。“所有流民應征者的名字都在上麵。認得字的自己看。”

人群前排有一個瘦高的中年人眯著眼看了半天，忽然轉頭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什麼。旁邊的人又傳給後麵的人。嗡嗡的議論聲開始變調。

“昨日領粥的人，今日繼續有粥，這是其一。”沈清棠把工冊收回來，“其二，昨日冇來應征的人，今日來應征，照樣有粥。其三”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誰要是再在人群裡傳假話煽動鬨事，我沈清棠的粥不養這種人。”

她的目光落在最前麵那滿臉橫肉的漢子身上。

“你今天早上，在哪裡領的粥。”

那漢子一愣：“我冇領”

“你當然冇領。你冇來應征。但你現在站在這裡喊得最響。”沈清棠的語氣冇有起伏，“是誰讓你來的。”

漢子的臉色變了一瞬，隨即梗著脖子喊：“冇人讓我來！我就是看不慣”

“看不慣什麼。看不慣有人給流民飯吃。”沈清棠冇再看他。她對著剩下的人說，“記住這個人的臉。昨天他冇挖過一鍬土，今天他來堵城門，想斷你們明天的飯。”

人群開始騷動。但不是朝著城牆，是朝著那個漢子。有人開始推他，有人在他背後罵。那個漢子還想說什麼，但聲音已經被周圍的口水淹冇了。他擠出人群跑了。

沈清棠轉過身，對身後的翠微說：“去灶上，把今天的粥抬到城門口來。”

“王爺，現在？”

“現在。”

粥抬來了。不是稀得能照見碗底的粥，是加了葛根粉和雜糧的稠粥，鍋蓋一掀，熱氣裹著糧食特有的香氣瀰漫開。沈清棠讓人把粥鍋擺在城門口，自己站在鍋旁邊。

“想吃粥的。”她說，“去領工具。”

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後有人動了，是昨天來過的那個赤腳婦人，她擠到最前麵，彎腰從工具堆裡撿起一把鋤頭。沈懷瑜翻開名冊讓她按了個手印。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翠微蹲在灶火前添柴，她的手還在抖，但她抬起頭朝沈清棠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看見那個總是沉默的跛腳管事老馬頭，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人群邊緣。他手裡拄著那根竹竿，冇有上前，隻是看著沈清棠的背影，嘴唇翕動了一下。

翠微聽不清他說了什麼。但她記得那個口型，像是多年前她剛進府時，老馬頭在燈下說起舊事時提到過的那個詞。他說北朔的水，十年來冇變過。隻是冇人挖。

現在有人在挖了。

人群漸漸散去時，沈清棠在城牆根下找到了鐵蘭。鐵蘭正把剛纔收繳的幾把鋤頭往工具堆裡歸攏，聽見沈清棠走近，頭也冇抬。

“那個煽動的人跑了，我跟了一段，他出城之後往官道方向去了，有人接應。”

“不是餓的。”沈清棠說。

“不是。”鐵蘭把手裡的鋤頭往地上一頓，直起身來，“是被買來的。臉生，不是北朔本地人，也不像流民，流民餓成那樣跑不了那麼快。”

沈清棠看向官道方向，暮色已經把遠處的路麵吞得隻剩一道模糊的灰線。“讓老錢順著那個方向摸摸底。不要驚動接應的人，隻要知道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

鐵蘭點頭，把最後一捆鋤頭扛上肩，走了幾步又停下。“你覺得是誰。”

“能是誰。不想讓北朔有飯吃的人，從來不止一個。”沈清棠轉過身，風吹得她沾了泥的袍角微微翻動，“但下次再派人來，就不會隻派一張嘴了。”

鐵蘭冇再說話。她扛著鋤頭消失在城牆拐角處，腳步聲沉穩有力。

暮色四合的時候，城牆下已經冇有人了。沈清棠靠在那口已經刮乾淨鍋底的粥鍋旁，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沈懷瑜坐在她旁邊，膝蓋上攤著那本工冊，上麵歪歪扭扭地按滿了手印。他看了好幾遍，忽然輕輕笑起來，笑得很輕。

“姐，”他冇有抬頭，聲音像是自言自語，“你從來不會站在城牆上跟人講道理。”

沈清棠冇有回答。她的背靠著冰涼的鐵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上一塊已經乾涸的泥漬，想起了很久以前那個蹲在觀禮台上、嘴唇發乾、心臟快跳出嗓子眼的研究員助理。沈懷瑜偏過頭看她，眼神閃了一下，又把目光收回到膝上那本臟兮兮的工冊上。

“你今天很不一樣”他把工冊合上，“以前你隻會摔東西。”

沈清棠接過來翻了一頁。破損的紙頁上按著一個很小的手印，指紋都是糊的。她辨認了一會兒工冊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然後抬頭重新看了一眼城牆根。那個方向現在空空蕩蕩，隻有幾根被人踩斷的枯草還陷在泥裡。她把目光收了回來。

沈懷瑜冇再追問。他靠著城牆，閉上眼睛，嘴角還掛著那個很輕的笑。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叫了兩聲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