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 第2章

第2章 地獄開局------------------------------------------，沈清棠站在了王府的糧倉門口。，其實就是一間四麵漏風的土坯房。老管事抖著手開了鎖，門板吱呀一聲推開，一股潮黴味撲麵而來。沈清棠往裡走了兩步，站住了。。，碼著幾排麻袋，鼓鼓囊囊的。她走過去用指甲戳開最外麵一袋，玉米粒稀稀拉拉地從破口漏出來，落在掌心像一把碎骨頭。她連續戳了四個袋子，同一個袋子被反覆挪過位置，塞在最前麵充數。真正的存糧，連倉底都蓋不滿。“就這些？”，枯瘦的手指絞在一起：“就這些。”“夠吃幾天。”“省著吃……十天。”，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冇說話。十天。她昨晚翻過原身手劄，封地人口雖然不多，但那是登記在冊的良民。城外流民棚子裡的饑民，黑壓壓一片，白天縮在城牆根下，晚上有人死了就拖出去埋，原身手劄裡從來不包括他們。但在沈清棠眼裡，那些人也是嘴。。院子裡的兵靠在牆根上曬太陽，盔甲鬆鬆垮垮掛在身上，有人連皮弁都歪了。看見她出來，稀稀拉拉站起來幾個，冇一個站直的。不是不想站直，沈清棠看了一眼他們的顴骨，凸得像刀棱。餓的。“校場的兵呢？”，翠微在旁邊小聲說：“王爺，校場冇有兵了。能走的都散了，剩下的這幾個……是傷退的老兵，走不動的。”，用袖子蹭了蹭上麵的灰。沈清棠看見那皮弁破了一個洞，冇補，就那麼露著裡襯。。，背對著沈清棠，但聲音裡壓著一種不對勁的東西。沈清棠沉默了很久，起身走到灶台邊，掀開了鍋蓋。

鍋裡隻有半鍋清湯，水上漂著幾片看不出是什麼的葉子。灶台角落裡有一個粗陶碗，碗底沉著幾粒冇磨碎的雜糧。那是昨晚翠微端給她的那碗所謂的粥。

“你昨天給我喝的是什麼？”

翠微抿了一下嘴，冇吭聲。沈清棠放下鍋蓋，走到翠微麵前，伸手把她的下巴托起來。手指蹭過下頜骨的時候，她感覺到那層薄得幾乎冇有的肉，隻剩一層皮。

“你幾天冇吃東西了。”

翠微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但她還是站得筆直，隻是嘴唇抖得厲害：“三天……但奴婢不餓！”

沈清棠把手指收回來，在袖子上蹭了蹭。她轉過身去看向院子裡那群餓得站不直的老兵，低聲說了一句話。翠微冇聽清，問了一句什麼。沈清棠冇有重複第二遍。

那句話是，她必須想辦法讓所有人活下來。

半個時辰後，府裡僅剩的十幾個下人和傷兵都被叫到了正堂。沈清棠把桌上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野菜稀粥端起來，當著所有人的麵，分成兩碗。一碗推給旁邊站著的翠微，一碗自己端起。

“吃。”

翠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沈清棠的目光從粥碗上方看過來，不重，但讓她想起剛纔托著她下巴的那隻手，不是王爺慣常那種暴戾的力道，而是一種穩穩噹噹的、不容拒絕的力道。

她低頭喝了那碗粥。

沈清棠把空碗放回桌上。“從現在開始，全府的口糧跟外麵的人吃一樣的配額。一粒米不許多領。”老管事想說什麼，被她一眼看回去，“包括我。”

然後她出了門。

北朔城的街道比她想象中還要蕭條。鋪子十家有八家關了門，開著的幾家賣的不是貨，是典當出來的舊衣裳、掉了漆的妝匣、一筐一筐不值錢的乾草根。城門口圍著三三兩兩的饑民，有人蹲在牆根下刨一種沈清棠認得的植物，葛根。但刨出來的是老根，硬得像木頭，啃一口全是筋。

沈清棠走過去，蹲下來，把那根老葛根從對方手裡抽走，對方像被搶了命根子一樣撲過來搶。她側身避開，翻過那根葛根看了一眼，是老葛根，但確實能吃。她把葛根還給他，問：“這東西，城外山上有多少。”

“有的是……但是這玩意兒吃多了胃裡燒得慌，拉不出屎。”

沈清棠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有的是。

她轉身往回走，心裡在畫一張圖。葛根，管飽，但不能天天當飯吃。野生薺菜、馬齒莧、蕨菜，現在是秋天，蕨菜的根莖可以曬乾磨粉，混在雜糧裡做糰子。城外那座山她剛纔看過了，植被雖然稀疏，但草本層還在。

還有田。封地有田，隻是荒了。

回到府裡，她在手劄的空白頁上開始列清單。清單一：可采集的野生食物。清單二：現有可播種的種子。老管事被叫進來時，手裡還捏著剛纔那本記糧賬的破冊子，戰戰兢兢問王爺有什麼事。沈清棠指著清單二說：“封地還有冇有留種。”

老管事想了半天：“有倒是有……但是不多。放在地窖裡，冇人動過。”

“帶我去看。”

地窖在後院，入口被枯草蓋著，拔開草簾子一股黴味。沈清棠下到窖裡，用油燈一照，牆角碼著幾隻陶罐，打開第一罐是麥種，第二罐是豆種，第三罐蓋子封得特彆緊，打開一看，是塊莖。她認了好一陣才認出來。

是紅薯。而且不是老品種——這個品種的薯皮薄、芽眼細，如果她現在看到的冇錯，這應該是這個時代裡某種比麥子更能在貧瘠土地上存活的作物。

沈清棠把蓋子合上，轉身出了地窖。老管事追在後麵問她有什麼吩咐，她冇有停步，隻在走上台階時說了一句話，

“明天天亮，把城裡所有還能動的人叫到城門下。”

“王爺要做什麼？”

“開倉。”

老管事腳步一頓，手裡的冊子差點掉在地上。

沈清棠頭也不回地說下去：“但不是施粥。想吃糧，拿力氣來換。”

她身後，灶台上那個空碗還放在桌上。翠微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穿過院子，忽然想起一個細節，從河邊回來到現在，她把粥推給自己時說過那句“你吃”，然後她自己那一碗，一口都冇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