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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長恭很想讚同高殷的想法,但他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斟酌起用詞:“恐怕不行。”
“先不說玉壁已經被我軍圍堵,長安的訊息如何進得去?若援兵來,我軍主營怎會不動?而且即便韋孝寬不疑,然長安的目的是救援玉壁,若玉壁軍隊出城,反而本末倒置,舍堅城之禦,迎我野戰之長,韋孝寬不會如此做。”
高殷點點頭,感慨了一聲:“所以我愁啊!孝瓘!”
他在高長恭的肚子上拍了兩下,拍得高長恭又好氣又好笑:“至尊勿妄自菲薄,今以我兵力之盛,足可強攻,隻是至尊愛惜士兵,故寧自絞腦汁,也未擇此下策。”
高殷忍不住想逗逗他,一把抓住話頭:“哈,你是說高祖的強攻戰法是下策?”
“不敢不敢……”高長恭連連搖頭,但在高殷的逼視之下,輕輕地點了點頭。
高殷很滿意這份恭順態度,抓了抓他的頭髮,其實他懂高長恭的意思,這既是實話,又是對高殷此時所采用戰法的巧妙奉承。
這也不是說他爺爺高歡不行,而是當時爺爺很急躁,想快點入關中,和宇文泰決戰,才導致慘敗。
“攻戰最忌焦躁,越是重要,越要冷靜,高祖因之而韓陵大勝,玉壁失之,徒使韋孝寬成名。”
高殷喃喃道:“我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
“您還會糾正所有的錯誤。”
高長恭說出自己的信仰,高殷欣然一笑:“與孝瓘聊,如飲醇醪,不覺醉矣。”
頓了頓,又道:“這大概是我在軍中唯一能飲的酒了。”
高長恭霞飛雙頰,高殷接著聊起輕鬆的話題,很快頭目昏昏,靠著腦袋沉沉睡去。
翌日,天光大明,清霧散去後,周軍見到的是擺開陣列的齊軍。
“要來了。”
韋孝寬捏緊拳頭,通宵一晚看上去對他來說毫無影響,隻有他自己知道,熬夜對上了年紀的人來說多麼致命。
但隻要熬過這段時間,他有大把閒暇休憩。
到了正式攻城的關頭,高殷想說些話壯懷將兵,提振士氣,但他想來想去,也想不出什麼好話語。
於是拔出劍,一指城頭上的某位宿將,他知道那就是韋孝寬:
“擒韋孝寬者,封王!”
聲音不大,但在齊軍營中如雷貫耳,連老將都忍不住喘粗氣了,薛孤延興奮不已:“冇想到我這把年紀了,還有這種機會!”
“兒郎,隨我殺!!!”
萬軍咆哮拉開戰爭的序幕,周齊自建國以來,第二次發動大規模的軍事衝突,同時也打響了第二次玉璧之戰。
自成周以降,便發明瞭“穴地攻城”戰術,中原的軍隊凡遇堅城,就會開掘隧道,破壞城牆,袁紹拔取易京,北魏普泰元年高歡攻陷鄴城,皆用此種戰法,直到明清,清軍為了儘快克城,才首次采取開挖隧洞、運入火藥、炸坍城牆的新戰術。
當年高歡攻打玉璧,也用過一樣的戰法,派人挖了十條地道,韋孝寬對應的方法則是開鑿長塹阻斷高歡所掘地道,並選派精銳士卒駐守壕塹沿線,每當東魏士卒從地道潛出至壕溝處,守軍就擒殺來敵。
既然當年的戰法失敗,高殷就不打算複刻地道入城這一活動,但挖地道是傳統戰術,也不會棄用,因此齊軍頂著城頭的箭矢滾石擂木矇頭直上,在玉壁的城根下瘋狂鑿洞。
“休叫東賊活歸!”
周軍叫囂著,拿出準備多年的守城器具,甚至還有當年擊殺過東魏軍的聖遺物。若是平庸的將領,或許這些東西早就報廢了,但在韋孝寬的保養下,它們嶄新如初,正適合招待不速之客。
“強弓何在!!!”
牒雲吐延將食中二指放入口中,發出一聲尖嘯,上千名鐵騎自齊軍營中奔湧而出,宛如一道鐵血的浪潮。他們穿梭在戰場上,運用嫻熟的馬術繞過己方士兵,躲避著城牆上的定功弩,同時舉起手中武器,張弓搭箭,一陣腱力和殺意形成的人造鐵雨立刻浮現在空中,向著城頭上的周兵釘點而去。
騎兵不擅攻城,不是不能攻城,否則南朝隻要建立一座座大城,軍民躲在裡麵,北魏就不能打到長江、飲馬江水了。多數的攻城戰,騎兵都不會直接攻城,而是依靠步兵的陣戰和附城之力,藉助雲梯等器械的力量,優秀的騎兵甚至敢於躍馬高跳,飛上城牆大殺四方;而在步兵攻城之時,騎兵也不會閒著,他們利用高超的騎術衝到城牆下,以強弓射出銳箭襲擊城頭,不僅能壓製城上守軍的火力,掩護己方步卒,還可以尋機射殺城牆上露頭的軍士,持續地散播著死亡的陰影。
遊牧民族善射,而牒雲吐延所率領的百保鮮卑更是黃中黃忠中忠,他們首先瞄準的就是韋孝寬所在的城頭方位,一陣強勁的箭雨襲來,從韋孝寬的身旁擦過,還射斷了他的盔纓。
“敵軍凶悍,將軍權且避之,莫中流矢!”
裴肅早已躲到一旁去了,他雖然不算文弱,但這種場麵也是他經受不了的,下麵任何一個齊兵來到他麵前,隻怕一隻手就能將他掐死,齊兵聲勢震天,很有這個打算;裴肅關心韋孝寬的安危,自然也勸他退讓。
韋孝寬也不犟,這種時候犟冇什麼好處,退到了安全地域繼續指揮。
鼓聲激昂,昨夜使周人疲弊,今朝令齊軍奮揚,在血與火的戰陣中,唯有廝殺的本能在躍動,齊軍士兵剛開始還在各喊各的,但不知從誰人開始,逐漸變成了頌唱軍歌:
“至尊陛下~至尊陛下~橫刀立馬,隨風飄蕩的是什麼呀?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那是奉天討逆征伐不臣,宣誓大齊天命的旌旗,你不知道嗎?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戰場節奏為之一變,士兵們唸誦這大齊天命曲,對討伐西賊的使命理解得更加深刻了,這一變化體現在手中、足下,彷彿有一根看不見的指揮棒在引領他們的步伐,驅除了軟弱,將鬥誌從骨髓中挖出。
“挖開了!”
齊軍士兵高呼,他們在玉壁城下挖出一個洞,隻是一個小洞,卻是攻城的一大進展。
周軍緊張得不行,急急忙忙將定功弩調轉過來,然而周圍立刻有齊軍架起高梯、立起盾牌遮擋,齊軍士兵在嚴酷的戰場上挖呀挖呀挖,挖出足夠的空隙後塞入木柱,又堆積柴薪在木柱底部。
周軍匆忙彙報,韋孝寬聞言,微笑道:“還是老一套。”
當初高歡的攻城戰法已經是這個時代的極致了,韋孝寬雖然擊敗了他,也仍佩服他的戰略,而最好的致敬方式就是對這些戰略進行多重防備。
這十六年來,韋孝寬不斷加固玉璧城防,添磚夯土以加固,當時的玉璧或許還會被挖垮,可層層加固後,如今的玉璧已經堅若磐石,興許挖掉數丈,上方的磚牆還直直立著呢!
“可以了!撤!”
齊軍挖通後,放了許多柴火便逃跑,周軍得以看到那處風景,估摸著燒起來影響也不大,何況城上可以潑水滅火,因此放聲嘲笑:“死了這麼多人,才挖這麼一點?”
“冇吃飽飯吧,過來,乃翁賞你一口神釀!”
齊軍隻是笑,並不多言。
轟隆一聲,那處牆角陡然發出一陣巨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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